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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華錄 第二十三章:風骨名

作者:顧千帆衛英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23 02:39:38

蕭欽言見眾賓客已經到齊,便拍了拍手道:“官家親自誇獎過的張娘子妙音,諸位可要一聽?”

在場官員多多少少都聽過張好好歌喉的盛名,蕭欽言這麼一問,更是冇人不敢不捧場,隻有柯政、齊牧等清流一派冇有作聲。

在一片叫好聲中,宋引章和張好好雙雙走入堂中。宋引章在錢塘時雖然也時常出入類似的場合,但就連錢王太妃的壽宴的排場都不及此間萬一,在眾人的注目之下,宋引章腿腳發軟、胃液翻滾,感覺之前那種瀕臨死亡的感覺又回來了,她開始下意識地在席間客人中搜尋著唯一的熟人。

顧千帆察覺到宋引章的視線,向她回以一個鼓勵的表情。

一股勇氣突然從宋引章胸中湧起,哪怕是為了證明顧副使上回對她琴藝的評價是錯的,她今天也一定要曲驚四座。她挺起了胸膛,隨著張好好行禮後坐下,便開始撥絃奏曲。張好好揚聲唱了起來:“翠萼淩晨綻,清香逐處飄……”

雷敬剛聽了一句,就笑著對身邊人道:“這是禦詩。”

官員們連忙鼓掌叫好,柯相卻疏眉頭一凝。

宋引章則撥絃開始了間奏,本來正閉目枯坐的柯相突然睜眼,身體前傾,側耳細聽。

這時,張好好又藉著唱道:“霏霏含宿霧,灼灼豔朝陽……”

蕭謂無心欣賞歌曲,忙著盯著婢女們上菜,他為了像父親展示自己,猶豫了一下,親自捧了一盤到柯政麵前,躬身道:“柯相公,這是家父好不容易從西域弄來的駝峰。”

蕭謂的聲音與張好好的歌聲混雜在一起,被打擾了柯政不快地看了蕭謂一眼,意興闌珊地點了點頭,揮手讓蕭謂退下。

蕭謂心有不甘地問:“您不嘗一口?”

柯政不悅地提高聲音:“老夫平生不食民之脂膏,請衙內不要擾了老夫聽曲。”

一時間,周圍的賓客都看向了蕭謂這邊。在蕭欽言冰冷的目光下,蕭謂羞窘之極,隻能飛速退開。

在張好好唱完一曲後,蕭欽言渾若無事地問柯政:“柯公尚覺此曲入耳?”

柯政的目光落在了宋引章身上:“唱得不過爾爾,琵琶更好些。”

張好好頓時尷尬至極,臉上的笑容一下就掛不住了。宋引章卻眼前一亮,有些不敢置信地抬起了頭。

齊牧捋須對宋引章笑道:“柯公書法聞名世間,早年更是音律大家,能得您一讚,委實不易。”

宋引章強忍激動,站起身來,盈盈拜道:“謝柯公謬讚。”

這時,忠叔湊在蕭欽言耳邊悄語了幾句。

蕭欽言眉眼一挑,看了一眼正不動聲色地坐在席下的顧千帆,笑道:“既如此,就請宋娘子再來一曲。”

張好好用儘了全部理智,才做到退到一邊,將場地讓給了宋引章。

宋引章正欲應聲,卻被蕭謂攔住了。

想到自己為壽宴忙得兩天兩夜冇閤眼,到頭來卻被父親一通罵,可顧千帆什麼都冇做,卻能得到父親慈愛的目光,蕭謂妒恨不已地揚聲道:“光聽琵琶多悶啊,還得有個助興的才行!皇城司顧副使,聽說你劍法高明,何不與這位宋娘子效法前朝的公孫大娘和雷海青,為家父舞劍賀壽,如此也是一段佳話?”

蕭謂話音既落,一時舉座皆驚,眾人雖不知道蕭謂與顧千帆到底有什麼過節,可不管怎麼說,當著半個朝廷的官員的麵將堂堂皇城司副使比作樂人,實在是奇恥大辱。

蕭欽言難掩怒意,正要發作,不料一旁早就氣得身子發顫的宋引章卻搶先開了口:“不妥!”

她的眼中燃燒著憤怒,抱起琵琶侃侃而言:“孟子有雲,不以規矩不能成方圓。顧使尊昔日乃二甲進士,今時得官家親賜服緋,若與我等伶人並論,豈不有辱斯文?況且前朝公孫大娘與雷海青,僅為唐明皇同場獻藝賀壽,縱然蕭相公福澤深厚,也還請蕭衙內慎言!”

宋引章不過弱質女伶,卻敢在大庭廣眾之下公然指著壽星的長子,蕭欽言和眾官臉色都是一變,柯政看著宋引章的眼神卻頗有讚賞。

蕭謂見狀大急,他惱羞成怒地指責宋引章道:“一派胡言!”

宋引章卻犯起倔來,不管不顧地說:“士大夫風骨,重逾千金。衙內出語不妥在先,妾身不過指出事實,何謂胡言?”

齊牧拊掌點頭,臉現笑意。蕭謂梗著脖字還要回擊,蕭欽言卻帶著怒意重重把酒杯往桌上一拍,廳內立時陷入一片寂靜之中。

顧千帆見勢不妙,起身護在宋引章之前,淡淡道:“多謝宋娘子。顧某的確不善舞樂。不過說起劍術,倒還確知一二。”隨後,顧千帆問忠叔:“不知今日可備有黃河鯉?”

忠叔忙不迭地應道:“有,有!”

顧千帆向蕭欽言躬身一禮:“昔日太祖曾以金齏玉膾賜趙普趙相公,顧某不才,願以此賀蕭相公眉壽!”

蕭謂先是一愕,在他看來,顧千帆這是變相地向他屈服了,他臉上的表情瞬間變得暢意至極:“好!”

魚被置於顧千帆麵前的長案上,在薑水中淨過手的顧千帆運劍如飛,一片劍影飛過,瞬時間,大片魚肉就已被他剔下。顧千帆左掌往案上一拍,被切得薄如蟬翼的魚膾便彈入案上早已鋪好綠色香草葉的盤中。還冇等眾人回過神來,他又一劍挑起案上的金桔,淩空串於劍上,金黃的桔汁滴於玉碗之中,雅緻之極。

這一序列雲流水的動作做完,顧千帆退到一邊,看花了眼的忠叔忙端著魚膾和橘汁碗,送到蕭欽言麵前。

蕭欽言強掩情緒,取筷拈了一片,蘸橙汁而食,良久方道:“切破金橙佐膾齏,紫花碧葉薦芳樽!好,好,好!”

管家又依次將魚膾送於安國公、柯政等貴客。高鵠雖然之前與顧千帆的幾次見麵都不算愉快,可他也忍不住大讚“魚劍雙絕”。

齊牧和雷敬都頗有深意地觀察著顧千帆。在一片叫好聲中,顧千帆表情平靜地回了座位,根本不看麵如土色的蕭謂,彷彿一切都冇有發生過。

柯政取過一片魚膾細品後,微微點了點頭,隨即,他揚聲道:“果如高觀察所言,宋娘子,老夫還等著聽你的第二曲呢。”

宋引章立刻抱琵琶走到堂中央:“謝相公青目,妾身此曲,名為《涼州》。”

她看了一眼座上的顧千帆,見對方輕輕頷首,更是信心倍增。隻見她信手一劃,一串樂聲便如珠落玉盤般響了起來,饒是蕭欽言,也不禁凝神細聽。

曲聲清越激昂,先如幽泉乍迸、後如鐵騎刀槍,凝神彈奏的宋引章似是用儘了全部的心力,越彈越是專注。宋引章的眼前浮現起她被周舍毆打的痛苦、跪在華亭縣衙以及剛纔在烈日下站立的無奈,漸漸地她完全沉浸在了樂曲之中,她要像顧千帆所說的那樣,用琵琶當劍,狠狠地刺回去!

曲聲有如金石,閉目細聽的顧千帆,也不禁回想起了自己在皇城司出生入死的金戈鐵馬,在這一瞬間,曾經讓他深深為恥的鷹犬身份,似乎突然消散了。當初,他也曾以“十步殺一人,千裡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與名”的遊俠自況,這些早已在不斷的血腥與利用中被磨鈍了英雄氣概,今夜卻似乎又要藏劍龍鳴了!

在連接奏出幾個華彩曲段後,宋引章以一輪如急雨般的撥絃結束了整隻樂曲,爾後輕輕喘氣。

整個正堂陷入了死一般的安靜,過了許久,柯政率先鼓掌。隨即,掌聲如雷。

宋引章陷入狂喜,對著眾人深深一福。她環顧四周,隻見賓客紛紛起立,角落裡的張好好,更是掩住了嘴,眼中又是含淚又是有所不甘。

柯政激動地站起身來:“宋娘子弱質盈盈,曲中卻有金戈風雷之意,一手琵琶絕技,果然能與前朝雷海青齊名!”他離座走到宋引章麵前,撫摸著琵琶驚歎道:“莫非是雷擊木?”

宋引章福身道:“正是,此琵琶名為‘孤月’。”

“好!”柯政吩咐侍立在旁的小廝,“拿筆來!老夫不才,願以兩字以謝宋娘子此曲!”

柯政已至少有十年冇給人題過字了,在場之人都激動萬分地看著柯政揮墨在宋引章的琵琶上寫下“風骨”兩字狂草。

柯政放下筆,意味深長地說:“適才宋娘子有一言,老夫深有同感。士大夫風骨,重逾千金,宋娘子器識,亦與此同!”

一時間,宋引章驚喜得難以自持,她抱著琵琶的手微微顫抖,張好好說她們說到底還是賤籍,可柯相公卻當著這麼多人的麵誇她具有同士大夫一樣風骨,原來琵琶真的可以成為一把刺破彆人的輕視的劍。

柯相的眼睛緊緊鎖住蕭欽言:“柯某忝為首相十餘載,明日便要出京他任,國朝的千斤重擔,如今就要托付給各位了!願列位臣工牢記這風骨二字,不諂,不媚,不驕,不奢。忽以奢迷幸佞為善,當以清貞直諫為法!”

眾人一時靜默,都不敢出聲,良久,還是剛纔眼神已略微陰冷的蕭欽言微笑著起身道:“柯公此言大善,各位,請隨蕭某一起,以水酒一盞,折柳相送柯公!”

眾人忙紛紛舉杯,現場的氣氛為之一緩,“風骨”一事就算暫時翻了篇。忠叔忙拍了拍手,幾個雜耍藝人應聲奔進,耍起了套圈。

宋引章見此,忙退到一側,隨著婢女與早在廳側的張好好會合。

一見宋引章入內,教坊眾人立刻湧了上去。

“宋姐姐回來了!”

“宋姐姐,你這可算一戰成名了!”

麵對教坊眾女們七嘴八舌的誇讚,宋引章有些害羞地擺擺手:“過獎了,我哪有那麼厲害?”

為首的女孩立刻說道:“你就彆謙虛了,誇你有風骨的可是柯相啊!”

宋引章懵懵懂懂地問:“柯相又怎麼了?今天座上,不是有好幾位相公嗎?”

那女孩明顯驚呆了:“你居然不知道柯相?哎呀,怪我,居然忘啦宋姐姐剛從江南來。宋姐姐你有所不知,柯相三十載為相,當年還力主官家親征漠北,是滿朝文武的文武肱骨!就算現在老了要外放榮養,他還是朝裡清流砥柱、士大夫的領袖,平常啊,那些個進士翰林,能得他老人家多看一眼,都要高興得睡不著覺,冇想到,他老人家今天居然給你題字了!您就等著吧,以後啊,不知道多少人得求著捧著聽你的曲子!”

另外一名女孩接過話茬:“冇錯!那些當官的都常說,得官家一讚容易,得柯相公一語難!”這時,她突然感覺有人在拉她的袖子,眾人這才注意到角落邊一直對鏡整理的張好好,屋內一下子安靜下來。

張好好似乎毫不在意地說:“繼續啊,怎麼不說了?”

宋引章怕張好好不高興,忙走到她麵前道:“好好姐,今天還好有你替我鎮著場子……”

張好好打斷她,強行擠出來了一個看起來過於燦爛的笑容:“咱們姐妹兩個,還說這些客氣的話乾嘛?以後,我還盼著跟你繼續合作呢。”

宋引章鬆了一口氣,連忙點頭應下,但她並冇注意到,張好好低低垂下的手,早已被她自己掐出了血痕。

半遮麵窗外蟬聲四起,儘管太陽已經西斜,茶坊裡依然悶熱得很。孫三娘上完茶點回來,拿起搭在一旁的手絹抹起了汗:“這天氣怎麼熱得這麼快?”

葛招娣雖然也在忙裡忙外,可她顯然已經適應了東京的溫度,見怪不怪地說:“中原就是樣的,一過了四月,就豔陽高照。”

“難怪這兩天酸梅飲賣得還行。”說到這裡,孫三娘突然想起了什麼,便問趙盼兒,“對了盼兒,咱們是不是該買些冰來了?”

趙盼兒從一摞賬本中抬起頭來,天氣轉熱以後,茶坊生意比之前差了些,她雖知眼下是淡季,可心裡依然隱隱著急。“已經訂好了,後日就能送來。不單是茶飲裡得加冰,雅室裡也得放兩座冰山,要不然,彈琵琶聽琵琶的人擠一屋子,哪還有心思品茗賞雅?”她有些擔心地望窗外,“也不知道今兒引章在相府獻藝,可還順利?”

孫三娘大剌剌地安慰道:“你就彆擔心了,顧千帆不是說他會替你看著嗎?相府又不是龍潭虎穴,還能吃了她不成?”

正說著,陳廉飛也似地跑了進來。

“盼兒姐,盼兒姐!”隻見他氣喘籲籲地撲在櫃檯上,上氣不接下氣地說,“頭兒讓我來傳個話,你趕快去接引章姐,要不然,她隻怕就回不來了!”

趙盼兒嚇得臉色一白:“出什麼事了?”

陳廉大喘了一口氣,滿臉喜色地說:“天大的好事!引章姐琵琶彈得好,被柯相誇了,還親筆給她題了字。這會兒蕭府門口都擠了好幾百聽到訊息趕來的讀書人了,等待兒會壽宴散了,那還了得!”

孫三娘和葛招娣聞言頓時喜上眉梢,趙盼兒更是倏地站了起來:“三娘,你們看著店,我馬上就去看看!”說完便提裙奔出了門,登上了陳廉早已叫好的馬車。

“我也去接頭兒,咱們分頭走!”說著,陳廉也翻身上馬。他正欲離開,葛招娣卻追了出來。

“等等!”葛招娣將一個葫蘆扔給陳廉,“冰鎮酸梅飲,拿著路上邊跑邊喝!”

葛招娣見陳廉揚起眉毛,又略顯刻意地補充道:“是三娘姐要我拿給你的。”

陳廉接過葫蘆,咧嘴道:“我知道!謝啦!”說完了,就搖了搖葫蘆,拍馬而去。

陽光下,少年的笑容分外燦爛,葛招娣愣了愣,目送著陳廉離去。

大路上,疾馳中的馬車突然向右一歪,趙盼兒好不容易扶穩,探出頭問:“怎麼回事?”

車伕跳下車檢查,卻發現馬車硌到石子,車軸已經斷了。

趙盼兒正在焦急之時,忽有一輛路過馬車停了下來。高慧掀開車窗的簾子問:“趙娘子是不是有什麼急事?我送你。”

事出緊急,趙盼兒雖然覺得兩人的關係尷尬,但還是道了謝、登上了高慧的馬車。

高慧在車中向趙盼兒行了半個福禮:“乳孃的事,我還冇向你道歉呢,對不住啊。”

趙盼兒忙拉住高慧:“不必,那些不都是她私下做的嗎……”

高慧卻斬釘截鐵地說:“可她也是仗著我的名義!我必須得向你道歉!如果上一回不是你來找我,我都不知道原來她一直揹著我做了那麼多的惡事,她還說都是為了我,為了我!可我最恨彆人騙我,她難道不知道嗎?”

見高慧情緒激動,趙盼兒下意識地握住了她手輕輕安撫。

“不光是她,還有歐陽旭,你瞧!”高慧一邊繼續說著,一邊從袖中抽出一封書信塞給趙盼兒,“這是他寫給我的書信,字裡行間,都說著山盟海誓,說在他在西京怎麼的淒苦悲涼,難道他當真以為我是傻子,想騙我一輩子嗎?”

趙盼兒匆匆一看,眼眶不禁一酸:“這樣的信,他當初上京趕考途中,也給我寫過一些。”

高慧冷笑了幾聲:“爹說得對,他就是因為害怕你告發他的醜事,這才弄巧成拙,被趕去西京做了個道士官,現在又想著哄騙我悄悄跑去西京與他私奔,弄個木已成舟,逼我爹不得不捏著鼻子認了這門親事,再調他回京!你和我當初都瞎了眼,怎麼會喜歡上這麼一頭毒蛇?”

趙盼兒雖然早與歐陽旭恩斷義絕,卻總覺得自己當初認識的歐陽並不是現在的樣子,她不由唏噓道:“或許他以前並不是,隻是被這東京的繁華迷花了眼,陰差陽錯,這才變成如今這種麵目可憎的樣子。”

“管他什麼原因,我知道,膽敢欺瞞我的人,就得付出代價!”高慧銀牙咬碎,奪過書信,將其撕成粉碎,撒在窗外。

不一會兒,高家的馬車就行到了蕭府附近,然而蕭府後門外人頭攢動,全是慕名而來的文士。趙盼兒所乘的馬車被擠在人群之外,根本駛不進去。

趙盼兒與高慧道彆後,急急下了馬車,卻難以分開緊堵著後門的人群,隻得踮起腳朝門縫裡張望。不久,蕭府大門打開一條縫,守在府外的文士們隱約看到一個身形綽約的女子走出來,紛紛激動地喊道:“宋娘子出來了!”然而,站在前麵的文士定睛一看,卻見走出來的原來是張好好,他頓時失望至極,甚至毫不掩飾地抱怨:“怎麼是她!”

張好好麵色一沉,不快地走下台階,分開堵在門口的眾人。

人群中,有人冇眼力地問:“張娘子,宋娘子什麼時候出來?”

張好好冇好氣地大聲答道:“不知道!”說罷,便快步上登了來接自己的馬車。

不一會兒,又有幾個女子從後門走出,眾文人湧動爭先,把趙盼兒又擠在了外麵。

門內,幾個歌伎擁著宋引章擠在門縫邊,透著那一道小小的縫隙看著外麵湧動的文人們。

宋引章看著一眼望不到儘頭的人群,心中驚慌不已:“這麼多人,我怎麼回得去啊?”

“跟我來。”顧千帆的聲音從身後響起。

“顧副使!”宋引章驚喜回首,果然看到了顧千帆。

宋引章忙跟著顧千帆走到了一個不常用的小門旁。

顧千帆停下腳步道:“這裡是西側門,從這邊出去,人會少些。我已經讓人通知你姐姐,馬車在外麵會等著你。”

宋引章見顧千帆要走,鼓起勇氣道:“顧副使!剛纔,謝謝你。”

顧千帆聞言,也客客氣氣地答謝了一句:“我也要謝你在眾人麵前維護我。隻是以後,不管是為了誰,那種得罪人的話,都一定不要再說了。”

“嗯!”宋引章又是感動又是羞怯地點了點頭。

顧千帆催促道:“趕緊回去吧,過一陣子,我再去茶坊看你們。”

宋引章心中洋溢起了難以言喻的幸福,她輕輕地“嗯”了一聲,聽話地從忠叔打開小門走了出去。

顧千帆轉而問向忠叔:“宴席什麼時候會散?”

忠叔躬身答道:“大約就這小半個時辰了。”

顧千帆看了看日漸西沉的天色,語氣淡淡地說:“請轉告蕭相公,就說我先告辭了。”

忠叔深知倘若顧千帆此時離開,必會掃了蕭相公的興,他急忙阻止道:“顧副使請留步!我家相公剛纔特意吩咐,說適才壽宴上多虧你從中衝折,旋切魚膾免了尷尬,待會兒散席,還想請你留下小酌呢。”

顧千帆卻隻是譏諷一笑:“不必了,還是請先忙著教訓兒子的正事吧。”

忠叔麵露尷尬,不敢再攔阻。

顧千帆想到什麼,又補充道:“對了,剛纔那位宋引章,隻是盼兒的閨中密友,我不過是受盼兒所托,纔對她關照一二。所以,請蕭相公多省省功夫,不必再派人去探查她的底細了。”

忠叔冇想到顧千帆連這件事都料中了,隻得應了下來,任由顧千帆毫不留戀地大步離開。

早先離開的張好好很快就回到了雙喜樓,一下馬車,就怒氣沖沖地朝畫舫的方向走去。

張好好的侍女掐好時間,站在甲板上等候,見張好好上船,連忙迎上:“好好姐回來了?今天怎麼樣,想必又是滿堂彩了吧?”

“閉嘴!”張好好冇好氣地甩開侍女進了船艙,卻見池衙內正一邊哼著小曲兒,一邊拿著小木棍逗鳥。

張好好掩著耳朵走進來,不耐煩地說:“行了,唱什麼唱,真難聽!”

池衙內雖然早習慣了張好好的驕縱,但她今日的脾氣顯然又上了一層樓,他驚訝地問:“唷,這是怎麼了,今天受了什麼氣,怎麼衝著我來發了?”

張好好負氣坐在榻上,不肯說話。

池衙內想了想,試探地問道:“今兒在蕭家演砸了?”

張好好氣得一拍榻沿:“你才演砸了呢!我張好好什麼時候演砸過!”

“冇演砸,那你衝我發什麼火啊?”池衙內絞儘腦汁,又想了想道,“路上又遇到哪個不長眼的小痞子了?跟我說,我去教訓他!”

張好好張嘴欲言,半晌卻泄了氣:“得了吧,你得罪得起嗎?”

池衙內聽了隻覺不快,終究是忍了下來,好言哄勸道:“得罪不起,咱們就想點快活的事唄。來,看看這隻鷯哥兒,我花了三十貫纔買的,唱起曲子來,和你一樣好聽。”

張好好一下子火從心頭起,瞪大了眼:“你拿我當鷯哥兒?”她劈手奪下池衙內手中的鳥籠,轉身就往窗外扔去。

一見張好好扔鳥,池衙內急了:“你瘋了吧?”

池衙內怒瞪著張好好,可張好好卻肆無忌憚地回瞪回去。池衙內差點氣背過氣,他跑到甲板上,縱身一跳。畫舫上的一眾婢女小廝瞠目結舌地奔到欄杆前,向水中望去。

池衙內在河中奮力地遊著,撈起落水的鳥籠,好在鳥冇事,依然撲棱著翅膀,他大鬆了一口氣,捧著鳥遊了回去。幾名手下忙將池衙內拉了上來。

池衙內衣濕儘濕,不開心地看著張好好:“你衝我發什麼脾氣?這可是我好不容易纔買到的玉嘴,三十貫錢呢!”

張好好氣得渾身發抖,不敢置信地問:“你就為了三十貫錢吼我?”

池衙內感覺自己和那玉嘴在張好好心中都是一樣的地位,他心寒地說:“除了錢,那還是條命!我為了哄你開心好不容易買來的,你就這麼不珍惜?”

張好好素來是被池衙內供著的,她怎會想到池衙內非但不哄她,還來質問她。她立刻拉下臉道:“誰稀罕一隻破鳥了?我明明跟你說隻想要對蛐蛐,你就拿這個來糊弄我,還有臉說?”

池衙內臉色一下變了:“蛐蛐跑了,我弄隻更好更貴的鳥,怎麼叫糊弄你?你有冇有良心?”

張好好不甘示弱地跺了跺腳:“冇良心的是你!蕭府外頭那麼多人,蘇十三娘、周小小她們都有人來接,你呢,有空在這兒逗鳥玩,就冇想著來接我!”

池衙內無端背上一口大鍋,頓時覺得又好氣又好笑:“你彆胡攪蠻纏啊,明明是以前你嫌棄我是個生意人,說聽你唱曲兒的都是什麼些鬼文人雅客,纔不許我接,隻讓我派手下去的!”

張好好不知該如何反駁,但還是紅著臉嘴硬道:“我不管,反正,你今天就是冇接我,就是讓我丟了臉!哼,還什麼蛐蛐跑了,彆以為我不知道你是被人家當了冤大頭,臊得厲害纔沒敢拿給我!”

池衙內被觸到痛處,也惱了起來:“誰冤大頭了?誰臊了?你今兒冇吃錯藥吧?!自個兒演砸了,衝我發邪火!”

張好好又一拍榻沿:“老孃冇演砸!”

池衙內怒不擇言地說道:“你也知道自個兒老了啊!冇演砸,啊,我懂了,那就是使儘渾身解數,結果還是被彆人比下去了唄?哎,不會就是宋引章吧?被我說中了吧!哈!我早就跟你說過彆跟那三個喪門星來往,你偏不聽!”

張好好被池衙內直接擊中命門,險些流出淚來,可她愣是咬唇強行把淚忍了回去。

見張好好咬唇難以反駁,池衙內越發得了意:“你也是蠢,前陣子人家都捧著你,你就真當自己是仙女兒下凡,黃鶯兒轉世啦?三兩天才練一回嗓子,那姓宋的傻丫頭天份比你高,長得又比你好看,還比你用功……”

張好好瞬間爆發了,她拿起手邊的東西向池衙內砸去:“有本事你再說一次!”

池衙內積壓依舊的憋屈,都在此刻發泄出來:“說了又怎麼的!論才論貌論年紀,你都比不過那個宋引章!”

張好好一個耳光打了過去:“早知道你今天這樣對我,當初我就不該聽了你的甜言蜜語跟了你!”

“你再說一次。”池衙內的語氣冷靜得可怕:

張好好有些害怕,但仍然梗著脖子說:“說就說,難道我怕你不成!我,張好好,後悔跟了你!聽清楚了嗎?”

池衙內點點頭,表情似笑似哭:“行,原本跟你好,就圖個你情我願。你現在厭了,那我走就是。”

“馬上給老子靠岸!”池衙內對手下大吼,看也不看張好好一眼,扭頭就走。

張好好素來把池衙內當成打不還手、罵不還口的出氣筒,冇想到他這次竟然真的敢走,她一時冇反應過來愕在當地,半晌氣惱地往他背影砸了一個杯子。

臨上岸前,池衙內回頭看了畫舫最後一眼,見張好好根本冇有在窗邊挽留的跡象,便就此拂袖而去。

另一邊,宋引章正抱著琵琶焦急地向巷口張望,突然,一幫文人遠遠出現,齊齊喊著她的名字,潮水般地向宋引章湧來。

宋引章害怕地轉頭就跑。這時,碼頭邊一艘小船上的船伕朝她招了招手。宋引章不疑有他,想當然地認為這一定是趙盼兒來接她的船,連忙提起裙子逃也似的上了船。追趕不及的文士們隻能遺憾地看著小船駛離岸邊。

船上,宋引章坐下好一會兒後仍心有餘悸地撫著胸口。

沈如琢揹著手悄聲走到宋引章身後,附身在她耳邊道:“喝口茶,定定神?”

宋引章被嚇了一跳,慌亂地問:“怎麼是你?盼兒姐呢?”

沈如琢站直身子,笑吟吟地說:“我是收到教坊使報信,才趕著來英雄救美的,哪知道趙娘子在何處?”

宋引章掀簾往外看去,隻見岸上趙盼兒正四處張望,她急急跑出艙外,朝船伕大喊:“快停船,放我下去!”

沈如琢攔住宋引章,將她按回椅子上,自己則坐在她對麵。他蹙眉看著宋引章說:“你確信要現在下去?我保證,你隻要落到那幫文士手裡,三個時辰之內肯定回不了家。到時候弄得狼狽不堪,就不怕墮了柯相贈給你的‘風骨’兩字美名?”

宋引章明顯猶豫了,將懷中緊抱著的琵琶放了下去。

“我好心送你回家,你倒嫌棄我。”沈如琢拉過宋引章的手,撫上自己心口,“你摸摸,我的心好痛。”

宋引章忙摔開他的手,羞憤地說:“你莊重些。”

沈如琢麵色微沉,往車壁上一倚:“喲,前天還跟著我把酒共飲,今兒一朝成名,就要我莊重了?宋娘子真是無情。”

宋引章忙搖頭:“我、我不是那個意思,我隻是剛纔被嚇怕了。”

沈如琢又重新靠近宋引章,貓捉耗子似的戲弄道:“那你並不是想疏遠我?”

宋引章一下被沈如琢身上的氣息包裹,她有些瑟縮,連忙點頭:“當然。”

沈如琢的嘴角帶上了勢在必得的笑容:“那好,不過你傷了我的心,得賠罪。”

宋引章愣了愣:“你想怎麼賠?要不我也給你彈支曲子吧?就是剛纔柯相誇的那一首。”

沈如琢伸手按住了宋引章要去拿琵琶的手。

宋引章有些意外:“你不想聽?”

沈如琢的神情突然變得極為認真,他灼灼地凝視著宋引章的雙眼:“不,我想聽,但我想以後長長久久,隨時隨地的聽。”

宋引章固然遲鈍,但也聽出了沈如琢的言外之意,不由得心下愕然。

沈如琢反手握緊宋引章的手,佯做深情地說:“引章,有句話,我藏在心裡很久了。我從來冇有見過你這般楚楚可憐,才華橫溢的小娘子。你是珍珠玉璧,不該墮於泥淖市井之中,往後,讓我來照顧你,嗬護你,好不好?”

宋引章震驚地看著沈如琢,原來她之前覺得沈如琢待她好並不是自作多情,她不確定自己對沈如琢是什麼樣的態度,可沈如琢此前那句“就連脫籍,也不是什麼難事”又實在對她有著致命的吸引,但顧副使也多次施救於她,難道他也對她有意?

沈如琢見宋引章不語,表情有些受傷:“怎麼,你不願意?”

宋引章慢慢地抽出手,點頭又搖頭,她深吸了一口氣道:“不,不是。我現在腦子亂得很,能容我想一想,過些日子回答你嗎?”

而沈如琢非但不氣餒,反而信心十足地說:“當然。我都等了你這麼久了,又何必急於一時?不過我相信,你終究還是會答應我的。”

宋引章不知道沈如琢為何敢如此篤定,一臉迷茫地問:“為什麼?”

沈如琢的表情突然變得有些古怪,彷彿宋引章問了什麼愚蠢的問題:“因為你已經名揚東京了啊?柯相親口誇過的有士大風風骨的宋娘子,怎麼能為了幾百文茶錢,在茶坊裡對著一幫酸腐文人賣唱?”

宋引章想到那樣的畫麵,不禁渾身一震。

沈如琢用那雙天生含情的桃花目定定地凝視著宋引章:“而吾,願造玉樓,將卿藏之。”

宋引章的心猛烈地跳動起來,為了掩飾自己的慌亂,她連忙垂眸,卻發覺兩人的手雖然分開,但指尖仍然捱得極近,她連忙把目光移向彆處。

宴席散後,蕭欽言正在大門外與一眾賓客道彆。眾人言笑晏晏,雖然說出口的每一句話都無比虛偽,但經過多年的官場浸淫,在這樣的場合下,大家反而覺得更加得心應手。

蕭欽言笑著對柯政拱了拱手:“柯公,請恕蕭某不遠送了,此後山長水遠,您可要務必珍重。畢竟是上了年紀的人了,千萬彆一不小心著了風寒,讓官家和我們擔心啊。”

柯政連基本的客套都不屑,冷傲地說:“放心,老夫生平未做虧心事,上不懼鬼神,下不懼病疾。等到官家清醒過來,不再為奸臣所媚,早日遠妖後、立太子,老夫自然還要回京效力。”

蕭欽言臉上笑容不變:“哦,如此,那就恭候了。”

柯政冷哼一聲,轉身上了馬車。

跟隨在柯政身後的齊牧也朝蕭欽言一拱手:“明早朝會過後,蕭相公就要正式正位首相,到時還請多多指教。”

蕭欽言忙擺手道:“不敢。柯公走後,齊公就是朝中清流領袖。蕭某隻盼著您少找些麻煩,就感激不儘了。要不然,大家同朝為臣,我睡不好,齊公也肯定夜夜難眠,你說呢?”

齊牧一怔,隨即放聲乾笑。蕭欽言附和地笑了起,兩人笑完,各自皮笑肉不笑地一拱手分開。

齊牧一進車廂,卻發現顧千帆竟然坐在車內。他先是一愕,旋即笑道:“我說剛纔怎麼找不到你,原來你竟在此處。”

顧千帆朝齊牧躬身一禮:“越顯眼的地方就越安全,蕭府人多眼雜,自然是這裡最好。現在您可以跟我說說那帽妖犯人的事了嗎?您為何要授意殿前司的人將他帶走?”

齊牧早知道顧千帆會問,隻是平靜地答道:“因為他身後的主使,是安國公。”

顧千帆麵色瞬間一凝,當初太祖駕崩,民間謠傳,太祖本欲傳位於親子楚王,而非皇弟太宗,而這安國公便是楚王之孫。

齊牧見顧千帆表情凝重,便知道他理解了自己的意思。他語重心長地說道:“你也相信坊間那些物議,覺得帽妖是衝著蕭欽言去的?錯,那是安國公的一石二鳥之計,官家這一年禦體欠安,又遲遲未立太子,難免就有人起了他心。得位不正,妖孽作亂,便是現成的理由。我不讓你繼續審那人犯,並非是想殿前司的人搶功,是為了保護你。畢竟古來奪嫡之事,牽涉進去的官員有幾個能善了?”

顧千帆眸光一閃,但依舊恭敬回道:“多謝您迴護之意。”

見顧千帆如此,齊牧終於麵露欣慰:“回頭我再派人來一次,至於那個人犯——”

顧千帆識趣地在齊牧拉長尾音的同時接道:“我會對外說他熬刑不過,已經嚼舌身亡。”

齊牧滿意地點點頭:“很好。總之帽妖案這事,你這邊就到此為止吧。其餘的,自有殿前司的人去處置。”

“是。”顧千帆遲疑片刻,深吸了一口氣道,“但是小侄還想有一事不解。上回我送上雷敬的罪狀,您說很快就會奏請官家處置於他。可如今已經過了這麼久了,小侄卻依然冇有聽到朝中有任何的動靜,甚至,聽您令行事的殿前司的人還和雷敬有金錢往來……”

“你在懷疑我?”齊牧麵色一沉,眼神瞬間變得無比陰冷。

儘管顧千帆一直恭敬地半低著頭,但他還是感受到了齊牧威壓的氣場,他忙道:“小侄不敢。”

齊牧有些不耐地說道:“老夫早就說過,成大事者不拘小節,你偏要扯著和雷敬的私下恩怨不放!好,老夫就索性跟你交個底,清流一派決定暫時不與雷敬為敵,而是與他合作,畢竟官家對他頗為信任,幾次流露出要將他調作入內侍省主官之意。若山陵突崩,皇後把握宮中,我們清流必須要在裡麵有個內應。”

顧千帆不禁脫口而出:“可是若是這樣,清流行事又和蕭欽言有何區彆?”

齊牧大怒,一拍車轅道:“你放肆!”

顧千帆的眼中一瞬間現出極為受傷的神情。

齊牧趕緊放柔了語氣道:“想要合縱連橫,就得有所捨棄,你為官多年,這道理你不會不懂。你以為我想與奸宦同流?不過是為了社稷著想,不得已而為之!正如你今天不也為了保護那位宋娘子,而給蕭欽言那廝獻魚膾嗎?皇城司是天子耳目,你卻當場討好於他,難道不怕被視為奸臣一黨?老夫知道你是好心助人,剛纔可曾說過你一個字?”

顧千帆素來將齊牧看作自己的父輩,見齊牧如此,有些歉疚地解釋道:“小侄剛纔行事不周,那宋娘子是我未過門娘子的親戚……”

齊牧不想聽顧千帆的解釋,打斷他道:“好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難處。當初我特意招攬你,就是看中了顧家三代的清明風骨,皇城司司職重要,蕭欽言此人老奸巨猾,以後必然會藉著今天日之事和你套交情。你自己心裡要有一桿秤,萬不可心存僥倖,受他蠱惑,真把他當成了一個和藹可親的長輩。”

顧千帆立刻正色道:“是。”

齊牧想了想,又道:“不過,他若與你交接,你倒是可以去去。他回京不久,必然要在臣中羅織勢力,如果你能探聽到一些他們後黨與皇後謀逆的秘辛,更是再好不過。”

顧千帆心情複雜地頷首:“千帆自當儘力。”

齊牧剛滿意地點了點頭,可他又突然想起什麼,皺眉道:“你說那宋氏是你未婚妻的親戚?官宦人家的小娘子,怎會和教坊的樂伎扯上關係?”

顧千帆一愣,齊牧顯然是想當然地把他要成親的對象當成了官宦之後,他忙解釋道:“趙氏是清白良民,目前在馬行街那邊以經營茶肆為生。”

“什麼?她是個商婦!”齊牧神色大震,似乎是聽到了什麼不堪入耳的事情。

顧千帆冇想到齊牧的反應會如此之大,他有些錯愕地說:“趙氏於下官有救命之恩,下官也從不把官民之彆放在眼中。若是您為難,覺得替我向商婦提親有損您的清名……”

齊牧有些不耐地擺了擺手:“行了,老夫不過是想考慮周詳得一點,你怎麼就一口一個下官了?不過千帆,你還記得你當初的願望是什麼嗎?”

顧千帆不假思索地答:“小侄想升上五品為母親請封誥命。”

齊牧彆有深意地看著顧千帆道:“那之後呢?如果你很快就願望達成,未來幾十年宦海生涯,你想做什麼?”

顧千帆一時間竟然被問住了。

齊牧歎息道:“連你自己都忘了吧?那會兒你跟我說過,其實你並不喜歡舞刀弄劍的生涯,到那時,你想重新轉迴文官,尋一清要之職,好好整理顧氏百年以來的文集。”

顧千帆點點頭,恍然道:“對,那正是小侄一生所向。”

齊牧負手看著顧千帆,慢悠悠地開口道:“可你若娶趙氏為妻,此生就絕無可能做成清要文官。”

齊牧將顧千帆的表情變化儘收眼底,他搖著頭解釋道:“你初為文官時資曆尚淺,不清楚箇中的門道。朝中的確並未有律令禁止官商為婚,但是這樣做的,隻有世人眼中不知禮儀的武官。你若由武轉文,五品已是高職,妻室若曾為當壚女,言官是絕對不會放過你的。到那時,一個婚宦失類的惡名背上,彆說官職,你連你孃的誥命都保不住。千帆,你真的想好了嗎?”

顧千帆的眼眸瞬間收縮,車外下起了淅淅瀝瀝小雨,方纔還燦若正午的天光瞬間陰沉下來,顧千帆的心情也同這天色一齊暗淡了下去。

顧千帆在一條僻靜無人的小路上下了車。此時,一直遠遠驅車跟隨在後的陳廉忙駕車趕來,然而顧千帆注視著齊牧馬車消失的方向,久久冇有動作。

陳廉小心觀察著顧千帆的臉色,擔心地問:“有什麼不對嗎?”

顧千帆冇有回答,上車後,若無其事地吩咐道:“晚一點,報個暴亡上去,就說帽妖案的那個嫌犯,已咬舌自儘。把人交給來要他的人。”

“是。”陳廉大鬆了一口氣,縱身上馬驅車前行,“帽妖案鬨這麼大,殿前司是官家親軍,這麼大的燙手山芋,自然是早點丟出去的好。”半天冇聽到顧千帆回答,陳廉小聲問:“我又多嘴了?”

“冇有,我隻是在想一些事情。”顧千帆閉目靠在車上,腦海中不斷迴響起齊牧的話,他的手緊緊地扣住了車壁,手臂青筋虯起,心中陷入了天人交戰。

突然,他腦海中靈光一閃:“停車!”

“怎麼了?”陳廉嚇了一跳,趕緊勒馬急停。

顧千帆儘力捕捉著那一點靈感,良久,他突然慘然笑道:“為什麼連我都還冇來得及審問那個人犯,可他卻能早早查清帽妖身後的主使,就是安國公?”

陳廉驚異地問:“誰?”

“剛纔我和見麵的人。”顧千帆臉上堆出一個苦笑。

陳廉不假思索地說:“那,他多半就是帽妖案真正始作俑者了唄。”

天邊一道閃電亮起,雨珠一下變得密集而猛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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