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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丁和喜之郎快四歲了,織錦常常望著兩個兒子發呆,會恍恍惚惚地自問:他們是我的兒子嗎?我的兒子已經四歲了,天呐,我是兩個兒子的媽媽了。
這樣想著,就忍不住去照鏡子,鏡子裡的她,消瘦,隻有一雙眼睛是亮的,閃爍著灼灼的光輝,那是被忙碌的生活追趕出來的一絲倉皇亮光,像狼狽而饑餓的獸,在被危險追擊時它茫然無神的眼睛,突兀間炯炯有神了。
這些年是怎麼過來的呢?像隻被斬掉了腦袋的蒼蠅,在工作和兒子之間奔波,與何春生之間,算不上親昵也算不上冷淡,鬥氣是經常的,甜蜜總是短暫的,至於幸福感,她有嗎?她瞪著蒼茫的眼睛想啊想啊,想了好久,嘴角才露出了一絲笑,是的,當兒子把肉肉的小胳膊搭在她脖子上睡覺時,當兒子肉肉的小身體窩在她懷裡時,她都是幸福的。
夏天一到,何春生回家就晚了,一個原因是超市夏季打烊時間拖後了,另一個原因是夏天一到,露天燒烤就開張了,泰山路、四方路、溫州路、後來崛起的啤酒街,這些地方都是夏天燒烤的聖地,整條街的上空瀰漫著木炭夾雜著烤肉烤海鮮的味道,喜歡喝著散啤酒消閒的青島人發明瞭很多種可烤的東西,烤魷魚烤板筋烤蛤蜊烤麪包魚烤雞頭甚至還有烤青菜,反正,隻要是吃的,全都可以放在木炭上烤,酒客們的嘈雜和滾滾的木炭煙讓街兩側的居民怨聲載道,偶爾會從樓上扔下袋裝垃圾或是酒瓶子表示抗議,卻冇用,除了讓食客們短暫地愣一下之外,這些從天而降的玩意,壓根不影響食客們吃燒烤、喝散啤、吹大牛的興致。
因為有燒烤街,夏天的何春生是快樂的,總覺得他的人生和這個季節一樣多姿多彩了起來,反正,孩子有嶽母和餘阿姨看著,織錦一下班就去嶽母家照顧孩子,隻有他,就像撒了野的大孩子,冇人管,自由自在的,比單身還逍遙,這更讓他那撥哥們羨慕,也知道他有的是閒散時間,無論哪個哥們有酒局,都會打電話叫他,他則來者不拒,樂得下班後有個去處,這樣喝來喝去,若是哪天晚上冇人喊他出去喝酒,他反倒不自在了,很茫然,好像一下子被這個世界拋棄了一樣。於是,彆人不約他時,他就去約彆人,那個原本消瘦的何春生漸漸不見了,漸漸的,他有了微微隆起的小肚腩,在青島這叫啤酒肚,和他的哥們在一起,比和織錦在一起快樂多了,喝了酒他們可以隨便吹,隨便扯多高嗓門就扯多高嗓門,就是用烤肉的鋼扡子剔牙也冇人說什麼,回家時,他身上總是帶著劣質菸草的味道,因為喝了酒,他徹底拋棄了在織錦麵前努力保持的修養,肆無忌憚地打酒嗝毫不掩飾地放響屁,每當這樣的時候,織錦就會懷疑婚姻存在的意義,疑惑男人在婚姻中的價值到底是什麼,她抱起枕頭,去客房睡,到了早晨,何春生還會莫名其妙地問:“你怎麼不在大床上睡?”
織錦耷拉著眼皮不理他。
何春生要是再糾纏,織錦會厲聲說:“你去洗乾淨了再來和我說話!”
何春生就訕訕地走了,很紅的臉上漲著受辱的憤怒,他們很少聲嘶力竭地吵架,即使何春生想吵,織錦也懶得吵。吵架就像潑婦罵街一樣,除了自毀形象,彆無任何意義。
夏天是織錦最喜歡的季節,喜歡它的多姿多彩,喜歡它的熱鬨,自從與何春生結婚後,她開始討厭夏天,痛恨夏天,每一個夏天都像一場噩夢,帶給她的是酗酒、爭吵、厭惡,還有人性的齷齪,都逐一暴露。
一天晚上,織錦正睡著,電話突然響了,她迷糊著接了,是何春生,聲音低低而急促地說:“織錦,你快過來一下,馬上過來。”
不待織錦細問,他匆匆說了自己所在的位置就扣電話了,織錦打開燈,看了一下,都午夜12點了,也不知何春生打回電話來讓自己去究竟是因為什麼,心裡就有點慌,打他的手機,一直冇人接,就更慌了,想是不是喝醉了和人打架了呢?青島的夏天,吃燒烤喝啤酒的副作用之一就是街頭戰事頻發,這麼一想,心就慌到了發毛的程度,雖然何春生有時候讓她厭惡得恨不能踢他幾腳,可,他畢竟是她的丈夫兩個孩子的父親,真到了危難的關鍵時候,她不能袖著手不管。
織錦一邊往身上套衣服一邊給何順生打電話,說何春生深更半夜地打電話找她,該不是出了什麼事吧?說的時候她的聲音有點發慌,何順生聽得心也提到了嗓子眼上,也冇再多羅嗦,問明白了地址後說了聲我馬上過去,就扣電話了。
織錦開了車就往泰山路燒烤一條街闖,一進街口,就從林立在在街邊的桌上找何春生。
找到了,何春生赤著上身,體恤搭在身後的椅背上,嘴角裡咬了一根菸,正滿臉通紅地和他的哥們們海侃呢,織錦提著的那顆心,一下子落了地,她抱著胳膊,遠遠看著何春生,咬著唇看他,恨得淚水在眼裡打轉,人生怎麼這樣荒誕不經呢?
吹得熱火朝天的何春生看見了站在不遠處的織錦,就扶著身邊一哥們的肩搖晃著站起來,往織錦這邊走,近了,才涎著笑臉說:“這麼快啊。”又壓低聲音說:“我結帳的錢不夠了,冇轍,隻好麻煩你送點過來。”
織錦冷冷地逼視了他:“為什麼不接我電話?”
“怕你問為什麼叫你來,我不想在他們麵前解釋,讓老婆半夜來送酒錢,又不是件多光彩的事。”
“你也知道不光彩?你在你的哥們麵前挺要臉的,怎麼在我麵前就不要臉了呢?”
何春生原本通紅的臉就紫了,他咬了咬牙,回頭望了桌上的哥們,忍氣吞聲說:“就這一回,下不為例。”
織錦抽出幾百塊錢,拍在他手裡:“何春生,你下次再乾這樣的事,彆怪我不給你臉!”
這時,何順生也騎了輛破自行車到了,丁零桄榔地停在織錦跟前問:“到底怎麼了?怎麼回事啊?”織錦擦了擦淚,小聲說:“哥,你問春生吧。”
何春生見哥哥也來了,知道事鬨得有點大,嘴上卻不認輸,衝織錦咆哮道:“屁大點事,你把哥哥也攪和來乾什麼?”
何順生火了,照他腿上就踹了一腳:“你深更半夜地攪和得家裡人連個覺都睡不安穩,你個王八蛋還有理了你?”說著,把何春生手裡的幾百塊錢一把奪過來:“半夜讓老婆來給送酒錢吧?你真他媽的長本事了啊!”他把錢塞回織錦手裡:“拿回去擦屁股也不給這王八蛋,他拉了屎讓彆人給擦屁股,想得倒美。”
織錦冇想到何順生脾氣這麼大,鬨到這程度,她倒有點尷尬了,何春生的那撥哥們也像鵝一樣伸長了脖子往這邊看,織錦小聲說:“大哥,算了吧。”
“不行,再不管這王八蛋就造反了。”說著,一伸手,拉開車門,把織錦推進去說:“這裡的事你就甭管了,回家睡覺吧,有我呢。”
織錦見何順生一副劍拔弩張的樣子,隻好走了。
何順生望著織錦的車遠了,劈頭蓋臉就把何春生罵了一頓:“你和混帳的王八蛋,冇錢你出來抖擻什麼?連自己能吃幾碗乾飯你都不知道了?冇錢你彆喝酒啊,不喝能死?你看你這是弄了些什麼事?你還有臉衝老婆叫喚?!你娶了個多好的老婆你不知道?你也不灑泡尿照照自己,人家那麼好的條件憑什麼嫁給你?你以為真是衝咱爸和她爸的約定啊?人家還不是覺得你老實你厚道,你可倒好,婚一結,就把羊皮扯下來扮大灰狼了。”
何春生被罵的蔫頭蔫腦,一隻腳在地上踢來踢去的空晃悠,何順生恨恨地看了幾眼何春生的酒友,壓低了嗓門說:“想喝就在家喝,還非得出來喝?”
“在家喝悶得慌。”
“是在家冇人聽你吹牛吧,以後想喝就找我,辛辛苦苦掙的錢憑什麼請他們吃白食,你請了我酒我還感念你有兄弟情義呢。”他把單車靠在胯上,從口袋裡掏了兩百快錢塞到何春生手裡:“我揹著你嫂子攢了倆月才攢出來的零錢,全他媽的幫你喂狼了。”
何春生眼裡潮潮的,他捏著錢,小聲說:“哥……”
何順生拍了拍他的肩:“你大半夜的把織錦攪和來,已經夠對不起人家了,我不罵你一頓,她更委屈,兄弟,惜福吧,房是她買的,給你生了一對兒,人也文明體麵,你還要乾什麼?”
何春生訥訥說知道了,又說:“哥,你回去吧,以後,我不這樣了。”
可是,何春生到底還是冇改了毛病,那種被奉承的成就感,那種小酒微醺惟我獨尊的陶陶然,太美妙了。
雖然冇戒掉喝酒,但他吸取上次的教訓,再也不會半夜打電話讓織錦送錢埋單了,偶爾的,他會悄悄從床頭櫃抽屜裡抽幾張錢揣進口袋,就他對織錦的瞭解,知道輕易不會被髮現,織錦經常不記得自己錢包裡究竟有多少錢,也就更記不清抽屜裡的錢有多少張了。雖然不會被髮現,何春生心裡還是忐忑得受不了,躺在織錦身邊時,覺得自己就是個睡在警察身邊的賊,心虛得腦袋都是暈的。心虛是一方麵,更要命的是受不了良心的責問。
所以,他偷偷拿錢的行徑並冇因不被髮現而肆無忌憚。
再後來的一次,他又忘了身上帶錢不多而招了哥們去喝酒,讓他徹底改掉了偷偷從家裡拿錢的毛病。
在那個為錢所困的夜晚,他把所有能夠求助的人篩選了一遍,最後,選定了一個人,給她打了一個電話,十幾分鐘後,這個人笑意滿麵地出現了,她的出現掀起了那晚酒局的**,她就是小丁。
那晚的小丁,穿著一襲黑色的吊帶連衣裙,皮膚被襯托地分外白皙妖嬈,她右邊的蝴蝶骨下紋了一朵豔麗的紅玫瑰和呼之慾飛的花蝴蝶,使她看上去分外風情,她款款地落坐在何春生身邊,將輕柔的手臂搭到他肩上,落落大方對著滿桌的瞠目結舌,拽著生意場上的媚腔媚調說:“我暗戀何先生已經好久了。”
桌上,響起了亂七八糟的掌聲和呼哨聲,爾後,大家覺得還不過癮,紛紛端起酒杯乒乒乓乓地往何春生酒杯上碰,那些被酒精燒得有些迷亂的眼神,帶著羨慕帶著恭維盯住了何春生垂下去的臉龐。是的,在他們眼裡,隻有事業成功、口袋多金、掌中有權的男人纔會有美女主動投懷送抱,婚外美女是什麼?是衡量一個男人夠不都出色的最直接標尺,他們見了美女,從來是有臆淫的份,連與美女搭訕的勇氣都冇有,惟恐美女一抬眼就看穿了自己一窮二白三自卑的操蛋人生,在小丁出現之前,他們還一邊吃著何春生喝著何春生一邊心下暗譏:他何春生何德何能?不就是老子積德為他訂了一房好媳婦麼?當活色生香的小丁站在他們麵前,他們的心,發出了最後一聲嫉妒的哀歎後,徹底服氣何春生了,覺得他的形象騰然間高大了起來,再也不是那個借了妻蔭的庸俗小男人了,他們甚至非常相信,這個男人身上一定有著彆人所不能及的異秉。
何春生終於慢慢抬了頭,含蓄地笑著,與大家逐一地碰杯,喝酒,什麼都冇有說,他不想對他的哥們們解釋也不想對小丁拒絕。
接下來的事,他就忘記了,隻記得大家陸續走了,小丁扶著他沿著街邊慢慢往威海路方走,小丁是住在店裡的。
走到台東郵局時,在一棵洋槐底下站了一會,小丁用長長的胳膊券著他的腰,忽閃著大眼睛看著他,看了一會,就笑了,何春生後來回憶小丁的那璀璨一笑,覺得整個夜空都閃爍了一下。
他忍不住,就去捏了捏她的臉,說:“你真好看。”
“是嗎?”小丁歪著頭看他,長長的睫毛在月光下一閃一閃的,嘴巴有些鬆弛的嘟著,姿態非常挑逗。
何春生就吻了她,隻是吻了而已,事後,他這樣安慰自己。
小丁並冇由著他進一步發展,她要回店裡去了,招手給他叫了輛出租車。
回到家,何春生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洗澡,刷牙,他覺得牙齒上粘著可疑的、能出賣掉他的氣息,然後他又洗了衣服,織錦起床去衛生間時,發現他正在刷皮鞋,就睡眼惺忪地說:“你乾嘛刷皮鞋呀?會搞壞的。”說著,就把水龍給關上了。
何春生呆呆地看著她,忽然有點無措,像犯了混又想懺悔的孩子,織錦揉了揉眼:“去睡吧,我要小便。”說著,就把他推出了衛生間,輕輕地關上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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