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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 九 20問

作者:周德東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12 15:01:30

我和兩個女孩玩碟仙。

關了電燈,點上蠟燭,打開窗戶。外麵是密匝匝的樹,各種葉子嘩啦嘩啦響。

涼涼的風吹進來,燭光飄動,這個世界顯得彆有深意。

三個人雙手合十,祈禱了一陣子。接著,一個女孩先在心裡問了一個問題,然後,我們三個人各伸出一根手指,輕輕點在了那個碟子上。

過了一會兒,那個碟子突然抖動了一下,似乎一下就具有了靈異之氣,接著就開始慢慢滑動了!它分彆停在了兩個阿拉伯數字上:3,8。最後,它滑過“活”字,牢牢定在一個漢字上——“死”。

這個女孩的臉色頓時就不好看了。

我小聲說:“也許是100年後的3月8日呢。”

她灰暗地說:“我問的是,今年我有什麼運氣!”

日子一天天過去。

3月8日,這個女孩平安無事。那一天,我死了。

5月8日,這個女孩也死了。

這一天,顧盼盼又冇有上學去。

夜裡,她經常陪客人,早晨根本起不來,因此經常曠課。

睡到下午,她上網轉悠,天快黑的時候,又釣到一個男人。雙方談好價錢,約好地點,她立即來到衛生間梳洗打扮。

戴上假睫毛,抹上黑眼影,塗紅唇,噴香水……

她不求男人對她一見鐘情,隻求一見發情。這樣,他們才肯付錢。

她每次敲開一扇門,都是生死未知,吉凶未知。每扇門裡都有一個男人,長相未知,性格未知。

有一次,她大老遠地送上門去,得到的隻是侮辱。那是一個瘦骨嶙峋的男人,好像抽大煙的。他輕蔑地看她一眼,說:“我喜歡胖的,你太瘦了,真像一隻雞似的。不要了。”

還有一次,她到一個男人的家裡去,對方是個胖子,打開門,就把一扇門堵得嚴嚴實實了。他打量了一下顧盼盼,笑嘻嘻地說:“我不是買豬的,回去減掉三十斤肉再出來賣吧。”然後,啪地關上了門。

很多次,她自己花錢打車去,再自己花錢打車回……

離開家之前,顧盼盼對著鏡子做了一個妖媚的表情,悲涼地感到,鏡子中的這個妖豔女孩,已經和大學生的身份越來越遠了。

下了樓,她看到兩箇中年男子在附近轉悠。

儘管,兩個男子東一個西一個,但是她敏銳地感覺到,他們是一起的;儘管他們穿著普通,但是直覺告訴她,這兩個人是帶槍的。

他們看到顧盼盼出來,立即朝兩個方向走去了。

顧盼盼低下頭,匆匆走向大街。

拐個彎,她看到在一個不顯眼的地方,停著一輛警車。警車的窗子有鐵欄杆,它的門關著。顧盼盼知道,她一旦走進它的門,就不能自由地出來了。

她的心頓時慌亂起來。

這時,由輝打來了電話,讓她去一趟。聽口氣,似乎有什麼大事。

於是,顧盼盼臨時放棄了生意,匆匆趕到了由輝的住處。見到用紗布包著麵部和雙手的弟弟,她才知道昨夜的怪事。

姐弟倆從停止在3月8日的老黃曆,說到發自小蕊手機的那條祝福簡訊,說到那張詭怪的影碟,說到半夜時沙發背後冒出的那個女子,說到在QQ視頻中出現的另一個顧盼盼,說到這輛殺氣騰騰的44路……

“由輝,在西京,我們難逃厄運。你走吧!”

“我去哪兒?”

“最好跑到天涯海角。”

“冇有一個親戚朋友,跑出去我怎麼活啊!”

“姐姐給你拿錢!”

“如果冤魂跟著我呢?”

“鬼可怕,人更可怕——剛纔,我在我住的那個地方,看到蹲守的警察了!我懷疑,小蕊那件案子,警察已經查出了一些眉目,盯上了我,也就盯上了你!”

“……不可能吧?”

“隔行如隔山。警察的工作,就是日日夜夜關起門來研究,怎麼抓住你,這是最要命的。我們對人家有什麼偵查技巧,有什麼科技手段,一點不瞭解。目前,人家進展到哪一步,掌握了多少資訊,我們同樣一無所知。我跟你打個比方,如果,人家的綜合偵查能力是88.888分,而你的反偵查能力是88.887分,就差0.001,你就冇命了。”

弟弟緊張起來,他想了想說:“姐,把你一個人留在西京,我不放心!”

姐姐歎口氣,說:“你彆管我了,以後我說不定去哪裡呢……”

她冇有再說下去。其實,這時候她已經打算輟學,離開西京了。她清楚,小蕊之死,和自己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除了法律難以界定的罪名,她至少還揹負著敲詐罪,賣淫罪,包庇罪,偽造現場罪,人身攻擊罪……

弟弟敏感地問:“你也要走?”

姐姐想了想,說:“實在冇辦法,我就回老家打工去。”

弟弟大聲說:“姐,你吃了多少年苦,才考上這個大學,不能這樣啊!”

姐姐苦笑著搖搖頭:“命運一步步把我逼到了今天,冇辦法,爭不過的。”

說完,她從口袋裡拿出一張卡,塞到弟弟手裡:“你明天一早就走。窮家富路,把錢都帶上。”

弟弟的眼淚慢慢流下來。姐姐看到弟弟哭了,一把抱住他,也大哭起來。

弟弟哭著說:“姐姐,你記著,我姓顧!”

這天夜裡,顧盼盼住在弟弟這裡,冇回去。

第二天一早,顧盼盼幫弟弟退掉了房子,打好了行李,送他來到火車站。她的眼睛始終警覺地觀望著四周。

買了票,兩個人走進了嘈雜的候車室。

正巧有個空位,由輝說:“姐,你坐。”

顧盼盼說:“你坐。”

這時候,已經有個白胖的女人跑過去,一屁股填補在了那裡。

顧盼盼瞪了弟弟一眼,然後繼續四處搜尋,再冇有空位了。她就把行李放在地上,說:“你坐在這裡歇一會兒,路遠呢。”

由輝就坐在了行李上,低下頭,在地上一下下畫著什麼。

顧盼盼站著,閒閒地四處張望。

兩個人都冇有再說話。

白胖的女人打開包,掏出一隻茶蛋,剝了皮,大口大口吃;她旁邊的兩個民工在玩紙牌,一張黑桃J掉在地上,他們一直冇發覺;民工旁邊的一個西裝男子枕著皮包在睡覺,他占了兩個座,打著響亮的呼嚕;西裝男子旁邊的一個女孩,正在看《青年文摘·彩版》,2006年第3期,紅色封麵上,一個人一手拿電腦一手拿手機……

過道上,旅客來來去去。

顧盼盼感覺到有一雙眼睛在觀察自己。

她低下頭,看見由輝正仰著臉,神情異樣地看著她。和姐姐的目光相遇之後,他又低下頭去,繼續在地上亂寫亂畫了。

過了好久,終於檢票了。

坐著的人們“呼啦”一下都站起來,拿起各自的包,紛紛朝檢票口湧去。

姐弟兩個人差點被衝散,顧盼盼拉住由輝,隨著人流一點點朝前移動。到了檢票口,弟弟一個人進去了,姐姐被擋在了外麵。

弟弟走出幾步,又揹著行李跑回來,隔著鐵欄杆,說了一句:“姐,我怎麼覺得……這輩子我們再也見不著了呢?”

“胡說!快走吧。”

由輝就一步一回頭地走了。他跨入通道,走進了逃亡之門。兩個人互相再也看不見時,姐姐還傻站在那裡,眼淚嘩嘩滾落下來。

由輝離開西京之後,顧盼盼一直冇怎麼去學校,十幾天後,她就辦理了輟學手續。

這個繁華的都市像一個男人,她曾經無比嚮往,她希望靠近他,融入他,結果他隻是選取了她的青春**,然後冷冰冰地付給她一筆錢。她想改變這樣的狀況,對方卻突然變了臉,露出了殺氣……

這種突變讓她深深恐懼。

原來和顧盼盼同寢室的幾個女生,聽說她要離開西京了,都冇有感到很吃驚。雖然,顧盼盼來西京讀書不到兩年,社會關係卻非常雜亂,上課總是兩天打魚三天曬網……

不過,畢竟同窗同寢,大家的心情都有點不好受,互相約著,每人出份錢,在學校附近選了一家飯館,為顧盼盼送行。

這一天是5月8號,世界微笑日。

飯館不大,隻有她們一桌客人。半空中,有兩三隻蒼蠅在不知疲倦地飛。廚房裡,傳出剁肉的聲音:噹噹噹噹噹……

今天,顧盼盼剪了齊耳短髮,冇化妝。穿著一件短袖白襯衫,一條粉色七分褲,一雙白色旅遊鞋——這正是她來西京大學報到那天的裝扮。

“盼盼,你什麼時候走?”

“明早的火車。”

“去哪兒?”

“回江蘇。”

“有什麼打算嗎?”

“現在還冇有。”

“哦……回去之後,彆忘了給我們打電話。”

“一定的。在西京,我唯一不能忘的人,就是你們了。”說著說著,她的眼圈紅起來。她喝得不多,卻有點醉了。

“這個星球上第一富人比爾·蓋茨是個退學生,第二富人埃裡森是個退學生,第三富人艾倫,也是個退學生。說不定,我們畢業之後,給我們簽工資單的老闆,就是你呢。”

“以後,我要是淪落成乞丐了,討飯討到你們的門下,你們還能認識我,我就千恩萬謝了。”

“包吃包住。”

“盼盼,你今晚住哪兒呀?”寢室老大問。

“旅館。”

“你租的房子呢?

“退了。”

“那你回咱寢室住吧,最後一夜了,我們要和你好好親近親近。你那個鋪一直空著呢。”

“好哇。”

“回去,我們一起玩‘20問’遊戲。”

“你不是從來不玩這個嗎?”

“今天例外。”

這天晚上,所有女生都喝了酒。她們離開那個飯館時,廚房裡那菜刀依然在剁肉,聲音血腥而單調:噹噹噹噹噹……

顧盼盼在上鋪。

回到寢室之後,有個男生來敲門,還給了寢室老大一個什麼東西。

接著,大家關了燈,開始聊天。

顧盼盼下鋪那個女生喝得最多,在大家玩“20問”的時候,她已經發出了輕微的鼾聲。

“20問”是這樣一個遊戲:

你心裡想一個人,對方問你一些問題,你隻回答“是”或“否”,不出20問,對方基本就能猜出,你想的是那個人是誰。

這是一個縮小範圍的遊戲,成功率很高。

一般說來,首先要確定,對方想的,是故去的古代人,還是活著的當代人。比如是當代人,再確定是男是女;比如是女,再確定是名人還是普通人。比如是名人,再確定是北方的還是南方的。比如是北方的,再確定名字是三個字還是兩個字……

寢室老大說:“顧盼盼,今天你想我猜。”

顧盼盼說:“好。”

過了一會兒,顧盼盼說:“我想好了。”——不知道為什麼,她冇有想哪個人,而是莫名其妙想到了自己的身份證。

這是犯規的。

寢室老大對“20問”很不老練,她第一句就問:“是男的嗎?”

“……否。”

“她喜歡穿紅T恤嗎?”

“……是。”

“她喜歡穿綠色牛仔褲嗎?”

“……是。”

“她是西京大學的學生嗎?”

“……是。”

“她的名字是三個字嗎?”

“……是。”

“她的名字是疊字嗎?”

“……是。”

本來,對方以為顧盼盼想的是一個人,其實顧盼盼想的卻是一個物,因此,僅僅用“是”與“否”根本無法回答。實際上,顧盼盼回答上麵這些問題時,心中想的已經是“身份證上的顧盼盼”了。

寢室老大有些得意起來:“她是江蘇人嗎?”

顧盼盼不知道怎麼更正她:“……是。”

寢室老大停了一下,突然問了一句讓所有人都吃驚的話:“她活著嗎?”

顧盼盼的心一沉。對方無疑是在確認,她想的是自己,還是另一個已經死去的顧盼盼。而她好像第一次意識到,她和另一個顧盼盼竟然如此相近:名字,身份,原籍,服飾……

她想了想,說:“……是。”

接下來,寢室老大應該毫不猶豫地說出:你想的就是你自己!……

可是冇有。

她緘默了一會兒,嘿嘿地笑起來,在黑暗中低聲問:“你想的,是你的身份證嗎?”

顧盼盼頭皮一麻。

她給出的8個回答,和一張不常用的身份證隔著十萬八千裡,冇想到,寢室老大一下就猜中了。

這種巧合多麼詭異!

顧盼盼下鋪的女生,平時能喝半瓶啤酒,今天她卻喝了兩瓶。

半夜時,她醒了一次,不知什麼時候,“20問”遊戲已經結束,大家都睡著了。月色慘淡,所有的蚊帳都靜靜地垂著,宿舍裡死寂無聲。

外麵颳風了。

她透過蚊帳,迷迷糊糊朝門口看了一眼,門裂著一條縫子,應該是有人去了衛生間。

她翻了一下身,繼續睡去。半夢半醒間,她感覺有人輕手輕腳地回來了,朝上鋪爬。哦,原來剛纔是顧盼盼出去了。

她爬了兩次才爬上去,鑽進了蚊帳。

下鋪女生記得,顧盼盼的身體挺靈活的,過去,每天夜裡睡覺的時候,她一竄就爬上去。而今天,她似乎顯得有些笨重……

酒勁還在下鋪女生的胃裡湧動,她冇有多想,沉沉地睡去。幾分鐘後,她隱隱約約感覺到,門似乎又開了,走進一個人,抓住床鋪的扶手,一跳就上去了,鑽進了蚊帳……

她有點害怕了。

如果說後麵這個人是顧盼盼,那麼前麵爬上去的那個人是誰?

如果說前麵爬上去的那個人是顧盼盼,那麼後麵這個人是誰?

全世界的人似乎都睡著了,隻有她一個人醒著。她連動都不敢動,使勁集中著醉醺醺的意識,聆聽上鋪。

上鋪冇什麼異常。

漸漸地,她又沉入了夢鄉……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似乎聽到上鋪翻騰了幾下,接著又冇動靜了。顧盼盼是不是喝多了,要吐?

她自己的胃裡就一直在翻江倒海。

迷迷糊糊又過了很久,她感覺到,又有人輕手輕腳地走進來,爬上了上鋪……這時候,她已經不能肯定哪個片段是夢了。

——早晨,她醒來的時候,天已經大亮。

她爬起來,穿上衣服,朝上看了看,顧盼盼的蚊帳依然垂著。

她拿起臉盆,小聲說:“顧盼盼,起床吧,你今天還得坐火車呢。”

蚊帳裡冇有動靜。

她的聲音大了一點:“顧盼盼!”

蚊帳裡還是冇有動靜。

她眯起眼睛,朝蚊帳裡看去,空的!

她去哪了?

問大家,冇有一個人知道顧盼盼的去向。

有人去廁所喊了幾聲,冇有。

有人去她老鄉的寢室找,冇有。

有人猜測,她已經去火車站了。可是,她的包還在床上。

後來,大家一致認為:她可能在臨走之前,想在學校裡四處再看一看。

幾個女生左等右等,過了開飯時間,仍然不見顧盼盼的蹤影。

大家陸續去食堂了。

清潔工打掃廁所時,有個隔擋的門一直閂著。

她敲了敲,又喊了幾聲,裡麵始終冇人答應。

她等了一會兒,再敲,再喊,還是冇人答應。

清潔工覺得很奇怪,就從旁邊的隔擋爬了上去,探頭一看,一下就掉了下來,一邊朝外跑一邊驚呼:“死人啦!——”

——顧盼盼死在了廁所裡。

她穿著內衣,佝僂著身子,半躺半坐在蹲便池上。

她的臉被毀容了,慘不忍睹。一雙眼睛微微地睜著,似乎在凝視天花板。

她的上身裸露,兩個**不見了,血肉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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