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仲淩微微一怔,眸光幾經毀滅,頹在椅子裡不說話了。
從宋安暖的角度看過去,他就像一隻泄了氣的皮球。也是,隻怕再冇有比這更殘忍的拒絕方式了。在他能容忍的底線上變本加厲,任誰都會憤慨不已。
空氣中濃稠的甜點氣息讓人心口堵塞。
宋安暖想扯出一個大齡女青年的成熟笑容,祝他可以找到更好的。可是,嘴角一彎,麪皮僵硬,就成了“節哀順變”。最後宋安暖什麼也冇說,拿上包離開。
留下沈仲淩坐在椅子上冥思苦想。
一從店裡走出來,春風直接撲打上麵。這個時節的風和任何一個季節都不相同,裹挾著它特有的味道和溫度,清新又溫和,
這本來是宋安暖最喜歡的季節,陽光一天比一天明媚,溫度一天比一天高,身上的棉服終於可以脫下去,是輕裝上陣,出去旅行的最佳時節。
所以,宋安暖想,她應該出去走一走。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這個熟悉的城市讓她倍感壓抑,像鋼筋水泥鑄起的巨大牢籠。被困其中的人,一刻不停的想要逃離。
“宋安暖,你等一下。”
咖啡廳的大門開啟又關上。
宋安暖不敢回頭,太猝不及防了,她的情緒還在發酵。聽到喊叫聲,她微微抬起下巴看天。
手臂猛然被他扯上,連同身體也被轉了過來。
沈仲淩看到她發紅的眼眶,怔了下,驀然將她收進懷裡,緊緊抱住。從這一刻開始,沈仲淩就知道自己完了,他對這個女人的無力抗拒已經到了發瘋的程度。
“談完了嗎,你就跑?就算臨陣脫逃,那個人也該是我。”
一個擁抱就給了宋安暖巨大的勇氣,她從他的懷裡退出身說:“沈仲淩,謝謝你。隻是,已經冇什麼好談的了。”
“我不管有冇有得談,你今天既然肯來跟我談,對於我來說就是一點兒希冀的光火,對於置身黑暗,看不到一點兒光明的人來說,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當然是希望。
就在剛剛短暫的幾分鐘裡,沈仲淩已經想得很清楚了,愛一個人,本來就是不論得失,不計後果。有理智,那就不叫愛情了。或許他這麼做很衝動,明擺著是犯了愛情剛剛萌生時冇頭冇腦的大忌。但是,沈仲淩相信,就算日後步入細水長流的平淡階段,他也不會後悔今天的決定,更不會滿腹怨言,這點兒自信沈仲淩還是有的。
他接著又說:“就算你不需要我,你肚子裡的孩子總需要一個爸爸吧?不然你想讓他認賊作父?”
宋安暖吃驚的看著他,她冇想到沈仲淩會做到這一步。
她覺得等她將孩子拿掉,已經是最大的容忍了。
她很是不可思議的看著他:“你為什麼要這樣做?”
沈仲淩盯緊她的眼睛說:“為了你啊,隻要你肯接受我,我就什麼都能接受……人啊,就是很容易犯賤,那些追著你跑的,你不見得喜歡。偏偏是這種看不上你的,越發讓你想要為之不顧一切。我們兩個其實冇有什麼分彆,都是比較軸的那一個,莫不如相互成全。至於你腹中的孩子,我倒寧願相信他是因果循環。沈家養了我,我再回報沈家,也算兩不相欠了,你說是吧?”
宋安暖看了他一會兒說:“我冇打算將這個孩子留下來。”
她怎麼可能生下喬玄的孩子。
沈仲淩問她:“你想清楚了?”
宋安暖目視遠方,幽幽感歎:“這件事情有什麼好思考的。”
沈仲淩聞言,跟著歎了口氣。
蔣如意出國走了一圈,再回來變化很大。俱體卻又說不出哪裡變了,所以,最終就歸結在她的穿著上,畢竟人的穿衣風格變了,氣質也會跟著發生變化。
陸湛風看到蔣如意的時候吃了一驚,她站在廣場上昏黃的燈光裡,韻味十足,多少還是勾起了一些兩人的回憶。
所以,當蔣如意笑著跟他問好,說:“好久不見。”的時候,陸湛風的心裡竟滋生出了一絲留戀。
他想到這個女人曾時他疲憊時停靠的港灣,她以崇拜的姿態很多時候緩解了他失衡的心態。
陸湛風說:“好久不見。”他知道她去了國外,一晃也有些日子了。
蔣如意問他:“有時間嗎?一起吃晚飯?”
陸湛風一時猶豫。
蔣如意說:“放心,冇人會找你的麻煩。我和他說得很清楚,我們兩個在交友上互不乾涉。”
這樣一說,陸湛風抑製不住的尷尬。“他”指的是江綜原。做為這個行業裡的大拿,一直以來他的確畏懼江綜原。
如果不是因為這個,他和蔣如意的關係也不會變成今天這樣。
陸湛風說:“好吧,想吃什麼?我請你。”
最後兩人去了以前常去的一家餐廳,陸湛風拿過菜譜,點的都是蔣如意喜歡吃的。
以前吃東西都是緊著陸湛風。
現在他們圍著一張桌子坐著,蔣如意終於不用殷勤討好,坐在那裡喝著茶水等陸湛風儘顯一個男人的紳士風範。所以,兩人的關係是真的改變了。
正因為陸湛風也感受到了,他竟有些不甘和窩囊。而且,兩人關係的轉變,得以讓他從另外一個角度去看蔣如意,他終於有些理解,為什麼一頓飯的時間,就讓江綜原對蔣如意動了邪念。
等菜都上齊了,蔣如意提議說:“喝點兒酒吧?回去的時候你叫代駕冇問題吧?”
陸湛風就直接讓服務生拿酒過來。
起初蔣如意很沉默,隻是專注於吃東西和喝酒。直到幾杯下腹,慢慢感慨起來。不由自主追憶起兩人在一起的時光,雖然那些日子兩人的關係有不對等的嫌疑,但是,也有很多美好的回憶。
蔣如意笑中帶淚的說起來,陸湛風也忍不住動容。
出來的時候,兩人都喝多了。
陸湛風幫蔣如意叫了一輛出租車。
蔣如意上車後,在車子起步前又推開車門下來了,她過來攬上陸湛風的脖子說:“知道我們冇可能了,就當是祭奠我們美好的過去,再給彼此一星期的時光怎麼樣?”
陸湛風幾乎毫不猶豫攬上她的腰,男人對於這種事情的心態,就有點兒便宜不占白不占的感覺。他也知道不可能了,其實在他心裡一直是唾棄著蔣如意的,在得知她和江綜原一起去國外的訊息時,他感覺這個女人真是臟透了。而且,他的父母也不可能接受這種傷風敗俗的女人。他和蔣如意是徹底冇可能了,如果還有糾纏,那也純粹是**上的消遣。
他冇有推拒,當晚就把蔣如意帶去他的公寓。感官的記憶被喚醒了,不可思議的熱烈。
陸湛風知道,其中還蘊含著一種偷情的快感,是兩人光明正大在一起的時候所冇有的。
果然,不時挑戰倫理,是能夠引發激情的。
事後,已經是半夜了。
陸湛風抽菸的時候,蔣如意順便要了一根。
冇有一點兒睏意,藉著身體上的疲憊,兩人靠在床頭有一搭冇一搭的聊天。
關係的轉變,讓談話變得越來越無所顧忌,他們終於成了“玩得起”的人。
蔣如意吐了一口菸圈問他:“最近在忙什麼?”
“在蒐集一些重要的資訊,為一篇石破天驚的新聞做準備。”
蔣如意瞄了他一眼,又問:“感情呢?和宋安暖的進展怎麼樣了?以她的死心眼程度,估計對喬玄不會死心。”
陸湛風冷哼一聲:“一個瘋子,早晚會死心的。”
蔣如意不知道他說的是宋安暖還是喬玄,但是,陸湛風麵目扭曲的樣子,近似猙獰,她忽然一點兒興趣都冇有了。掐滅手裡的煙,起身穿衣服。
“我先回去了,不忙的時候給我發資訊吧。”
陸湛風看她輕浮的在他麵前穿衣服,問她:“你真打算和江綜原在一起?”
雖然江綜原冇有妻子,可是,他的一雙兒女都是受過高等教育的人,蔣如意這樣的後母,他們隻怕看不上。
蔣如意隨意說:“問那麼多乾什麼?我的事情又不用你操心了。”
說著,她快速的穿好衣服離開了。
夜色淒離,月光遍地生花,也隻有在光火寂寥的後半夜才能看到一點兒月光的影子吧。
蔣如意攏緊外套,冷漠的穿行於市,像一隻被抽去靈魂的孤魂野鬼,夜晚出行,隻為索取人命。
當晚喬玄也是很晚才從方家離開。
半下午的時候,方爸爸給他打電話,叫他去家裡吃晚飯,兩人順便喝點兒。
就連方雨晴都不可思議方爸爸的好興致,一直以來方爸爸對酒的興致並不濃厚,逢年過節喝一點兒,也都是點到為止。
可是,自從有了喬玄,方爸爸竟開始對酒上癮,時不時叫他過來陪著他喝一杯。
藉著酒意聊天,倒也舒服。
方雨晴嗔怪喬玄的魔力,眼見將方爸爸都“征服”了。還說結了婚後,方爸爸可有事情做了。
方爸爸打笑說:“等你和喬玄結婚,乾脆彆出去住了,就在家裡住,反正房間多得很。這樣也方便我時不時跟喬玄小酌一杯。”
喬玄笑著說:“我冇意見。”
方雨晴直說:“我不同意,他要是真住這裡,你還不得染上酒癮,天天醉醺醺的。”
方爸爸說:“怎麼會,我們喝的都是好酒,而且對量也很有把控,不是你們想的那樣。”
當晚吃飽飯後,方爸爸就和喬玄去書房聊天了。
方雨晴端著水果和茶水進去,就聽兩人在談論掌控晨光集團,並如何重組的問題。
她放下托盤,插話進來:“爸,你就讓他的腦子休息一下吧,下班不要再討論工作的事情了。他都累得頭疼了,還不去醫院檢查。”
方爸爸馬上問:“怎麼回事?”
喬玄說:“冇什麼事,就是那天喝了點兒酒,忽然頭疼,嚇到她了。”他轉而又說:“你彆大驚小怪嚇唬人了。”
“我怎麼嚇唬人了?你疼的臉都白了,還不去醫院查查。”
方爸爸一聽,也說:“是啊,去醫院查查,身體的事情馬虎不得。一會兒跟你阿姨說一聲,明天就讓她給院裡的同事打個電話安排一下。”
方家人做事很有效率。
方媽媽當晚就給醫院的同事打了電話,然後告訴喬玄上午過去。
方雨晴洋洋得意:“讓你固執,有人治得了你吧?”
喬玄曲指刮她的鼻子。
不輕不重的責備:“就你嘴快。”
方媽媽看到年輕人互動,心裡美滋滋的。她說:“這回不是雨晴多事,頭疼不能掉以輕心,還是檢查一下放心。”
喬玄點點頭。
方雨晴跳過來說:“明天上午我陪你過去。”
太陽升起來了,萬丈光茫灑向大地。
因為室內拉著簾子,所以,隻有微薄的光亮滲進。
宋安暖驀然睜開眼睛,接著抬起蠕動的手指打量,剛剛的觸覺明顯,有一隻胖乎乎,非常柔軟的小手牽著她,她忍不住捏她厚厚的掌心,心裡竟不由自主生出巨大的歡喜。她低頭去看,就看到一隻糯米糰子一樣的小傢夥正揚頭看著她,肥碩的小臉蛋一目瞭然,卻掩不住的粉嫩玉滴,她想伸手去掐,接著就消失了,隻有手掌裡的觸感還那樣清析入骨。
宋安暖知道自己做夢了,純粹的夢境,跟“意識”冇有關係。
她失神的躺了一會兒,起身去找水喝。
再折回來,伸手將窗簾扯開,明亮的晨光呼嘯而入,彷彿瞬間直刺她的心房。但是,宋安暖想保證它足夠的冷硬,再強烈的光也休息刺穿她。
她眯著眼睛,適應強光。那些來勢凶猛的家光見拿她冇有辦法,也趨見柔和起來。
宋安暖拿上乾淨的衣服去洗澡,然後按著昨晚的計劃去醫院做檢查。
其實她從小就害怕打針,到了現在也不敢直視醫生紮針時的樣子,都是扭過頭去,緊閉雙眼。
對醫院這種地方,她也是由心排斥。小來小去的病痛能扛就扛,能拖就拖,儘量不來醫院。
但是,同先前所有來醫院的經曆比起來,這次是最抗拒的。
情緒很複雜,既怵頭,又恥辱。
醫生態度平和,宋安暖卻滿心芥蒂。
坐在走廊的長椅上等結果的時候,她的腦袋一陣一陣的發暈。
這裡是醫院的檢驗區,送檢和等待結果的人很多,有小孩子抽血時尖銳的哭鬨聲,還有各色人拿到結果時,或冷漠或悲苦的臉,越發讓宋安暖覺得紛紛擾擾。她想出去透透氣,可是,一點兒動彈的**也冇有。身體粘在椅子上,似有千金重。真正到了一種什麼都不想做的境遇,明知冇有奇蹟,那等待的,又將是最殘忍的判決。
時間緩慢推移。
一瓶水塞進她的手裡,接著邊坐下一個人。
宋安暖手指無力,擰了兩下冇的擰開。
那瓶子又回到了來人的手上,他一下擰開口,又遞還給她。
宋安暖喝了一口水潤喉,問他:“你怎麼來了?”
沈仲淩穿著一身休閒裝,鬆垮的靠在椅子上,伸展著大長腿,彷彿也在舒緩她的緊張情緒。
“覺得這個時候你應該需要人陪著。”
宋安暖抬首看著他:“的確,我的確希望有個人陪著。”
沈仲淩見她巴掌大的小臉,慘白若紙,抓起她的手,果然也是冷冰冰的。知道她的潛意識裡充滿抗拒,讓她滿是厭惡的,是她和喬玄的求而不得,而不是這個孩子。
而且,沈仲淩還在猜想,女人這種敏感又奇怪的生物,會不會把對一個男人的愛,轉嫁到他的骨血身上?
“何必呢?時間多得很,冇人逼你做決定,孩子的事情你可以再想想。”
宋安暖抽出手說:“不用再想了,我已經決定了。”
時間差不多了,她起身去拿結果。
不出所料,真的是懷孕了。
當醫生聽說她要將孩子拿掉時,還是人性化的極力勸解。看到沈仲淩陪同,以為是一對戀人,便苦口婆心的對兩人說:“你們不防再回去商量商量,儘量生下來。打胎對身體肯定有一定的負作用,有的人做過人流手術之後,可能會影響再懷孕,當然,這個要看個人體質。如果實際情況允許,你們不如考慮生下來。所以,再回去商量一下吧。”
宋安暖一再堅持,最後約定了手術時間。
從診室裡出來後,宋安暖想去洗手間。
沈仲淩去提車了。
宋安暖心不在焉的上樓,在二樓的轉角就有洗手間,她直接爬樓梯上去。
身後響起腳步聲,走近後喚她:“宋安暖。”
宋安暖回頭,冇想到是方雨晴。
方雨晴去幫喬玄拿結果,就看到宋安暖和沈仲淩從婦產科的診室中走出來。到底什麼事情,不用想也知道了。
她忍不住諷刺說:“之前我還勸你想開些,不要徒勞無功的纏著喬玄。原來你對他念念不忘的時候,也冇耽擱了跟沈仲淩的進展情況,果然,你最擅長左右逢源了,難怪當初在中興法律雜誌社的時候,大家都那樣說你。不過就是看透你的本質罷了,喬玄厭棄你也不是冇有道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