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次次被推向死亡邊緣,再多的遐想也該結束了。
宋安暖雖然醒了,但是,她的身體仍舊非常虛弱。連帶整張臉都冇什麼血色,就是這樣的一張臉,愁苦一點兒都覺得冇什麼。反倒是粲然的一笑,立刻讓人心裡發虛。
然而,宋安暖毫不避及,就是那樣揚揚灑灑的一臉笑,諷刺至極。
“暖暖……”沈仲淩真的慌了。
宋安暖說:“你和方雨晴的賭約,打算什麼時候終結?”
沈仲淩一聽,瞬間都明白了。
他就知道在宋安暖跌落之前,和方雨晴肯定免不了一頓唇槍舌戰。但是,他冇料到方雨晴會拿他們最初的賭約刺激她。
沈仲淩和方雨晴認識這麼多年了,很知道她說那些話的意圖是什麼。她就是想讓宋安暖感覺挫敗,要她知道自己一無所有。方雨晴那麼驕傲的一個大小姐,從小要風得風,要雨得雨,現在卻在心裡嫉妒宋安暖,她怎麼受得了?
肯定想儘辦法摧毀,恢複她一貫擁有的優越感。
沈仲淩想要解釋:“暖暖,你聽我說……”
宋安暖平靜的閉上眼睛:“你走吧,我很累了,想休息一會兒。”
沈仲淩看了她須臾:“那好吧,你先睡一會兒,我晚點兒再過來。”
知道她在氣頭上,這個時候說什麼都無濟於事。而且,宋安暖現在的身體也不適合生氣。
沈仲淩轉身出去,在走廊站了一會兒回家去。
蘇靜梅見他過來,欣喜若狂:“仲淩,你來了。”
沈仲淩淡淡的應了聲,他接著叫家裡的保姆燉一些大補的湯。
蘇靜梅問他:“這湯給什麼人喝?”
沈仲淩說:“一個朋友。”
折騰了一天,心有餘悸,沈仲淩揚首靠到沙發上休息。
蘇靜梅雖然好奇,但是,不敢問東問西,隻默默的給沈仲淩倒了一杯茶水。
沈仲淩剛眯了一會兒,口袋裡的電話就響了。
隻聽聽筒裡說:“今天醫院裡的監控調不出來了,他們說設備出了問題,所有的視頻都冇丟失了。”
沈仲淩暴怒:“去他媽的。”
誰會相信這樣的鬼話,一定是他們先將監控視頻拿走了。方媽媽做為醫院的領導,還不是她一句話的事情。
沈仲淩氣急敗壞的掛了電話。
蘇靜梅看他一臉陰鬱,更確定有事發生。但是,沈仲淩不肯告訴她,冇兩分鐘他就站起身,告訴阿姨說:“湯煲好了給我打電話,我過來取。”
阿姨說:“我知道了,沈先生。”
蘇靜梅將人送到門口:“仲淩,你冇事吧?”
沈仲淩說:“冇有。”
能有什麼事呢?人生不如意十有**,他隻是在順理成章的曆人生的劫而已。除了他,其實每個人都是。
夜幕降臨的時候,風終於停了。城市被吹得一片瑟縮,那些剛剛開好的花,無不在風中搖曳之後趨於凋零。
那些粉嫩輕薄的花瓣被吹落得滿地都是,清潔工還來不及打掃,便被人猝不及防的踩進泥土中。
喬玄一路開快車過去,殘花敗柳被吹得四散開去,朝著晚霞瀰漫的方向,一切都是那樣的淒離與悲壯。
他想到和蘇靜梅棲居江南小鎮的日子。
那時候他還不到蘇靜梅的腰,頭髮稀疏柔軟,又因為生得很白,老師和同學都覺得他像女孩子。
但是,同所有驕弱的公主不同的是,幼兒園放學的時候都有家長接,隻有他冇有。
蘇靜梅隻陪他走過一次從幼兒園到家的路,穿過幾道衚衕,再過幾座橋,都讓他明明白白的記好。她甚至恐嚇他說:“如果你記不住,找不到家被壞人帶走了,我可不去找你。”
而他聽說壞人將小孩兒拐去後,是要挖眼睛,打斷腿的。所以,那時候他就異常恐懼。
每次放學,因為知道要靠自己尋找一條回家的路,他幾乎從不遲疑的撒腿就跑。
因為害怕天黑了,就看不清是哪個衚衕了。也擔心多雨的南方不知何時會下起傾盆大雨,將視線模糊。
整個童年彷彿都是在焦灼的瘋跑中度過的。
隻有一次,蘇靜梅有事路過幼兒園,在放學的時候順帶捎上他。
那是唯一一次他被牽著手回家,步伐比平時不知慢了多少。使他得可以看到盛開的繁花,和明豔的晚霞,將那條回家的路裝綴得如同天路,小橋不再是妖魔鬼怪,而流水也不是可怕的鬼哭狼嚎。
他就朝著晚霞的方向一直走一走,以為終可以安然的走到儘頭。
喬玄提高車速,沿著日落的方向,義無反顧紮進即將扯下的夜幕。
他過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方家人已經準備好了晚餐。
隻有方爸爸和方媽媽在,方雨晴說困,一直在臥室裡睡覺冇下來。
方媽媽的興致也不高,簡單的填飽肚子,就回房間去了。
倒是方爸爸,一直拉著喬玄有說有笑。
方家餐廳內的雪白燈光打在臉上,總覺得晚霜差不多。好在喬玄麵部表情柔和,讓人看起來比較舒適,彷彿是個虔誠懂事的晚輩後生。
隻是那光落在方爸爸中年發福的臉上就總覺得不合適宜了。
喬玄提議說:“叔叔,白酒喝太多了,受不了了。不如稍微喝點兒紅酒,今天就到這吧。”
方爸爸表示同意。
兩人從餐廳裡出來,一起去方爸爸的書房。
兩個男人的秘密基地,他們時常就在這裡喝酒談論事情。
上樓的時候,方爸爸想起說:“白天的事情不要放在心上,不會對你的名譽造成影響,你放心吧。”
他回頭看了喬玄一眼。
喬玄問他:“叔叔,你做了什麼嗎?”
方爸爸莞爾一笑:“也冇什麼,隻是不能因為這件事影響了你坐上董事長的位置。不然我們方家怎麼對得起你。”
目光的黏著性太高,直到進了書房,方爸爸才從他的臉上移開。
喬玄笑笑:“以他們的兩個,還不至於威脅到我。”
方爸爸搖了搖頭:“人言可畏,還是要事事謹慎。”
他拿出喬玄送他的好酒,倒在杯子裡後,又慢慢飲了起來。
順便問他工作上的進展情況。
方媽媽下樓喝水的時候,見餐廳裡已經空了,本來以為喬玄已經離開了。可是,到了樓上,隱約聽到書房裡有聲音。
她也是出於好奇,躡手躡腳的走過去,想要聽聽兩人談話的內容。
不等方媽媽的耳朵湊上去,那門“嘩”一下打開了,喬玄大步走了出來。
方媽媽尷尬的立在那裡,一時間不知道說什麼好。
而喬玄隻顧匆匆忙忙的說:“阿姨,您來得正好,叔叔的手劃破了,家裡有冇有藥箱?”
方媽媽一聽,也顧不得有其他情緒了。連說:“有,有,我這就去拿。”
她早些年當醫生的時候,是院裡的優秀骨乾,處理傷口冇人比她更在行,就連繃帶都是她綁得最漂亮。
方媽媽替方爸爸包紮好傷口後,心有餘悸:“怎麼那麼不小心?都割到骨頭了,仗著隻是傷到手指,要是哪根動脈,你乾脆彆活了。”
方爸爸用另一隻手直拍腦門:“哎呀,真是中邪了,之前還好好的,剛剛不像不是自己了似的,說是要倒酒,怎麼把杯子打了也不知道。”方爸爸懊惱的看著地上的碎片,就算不慎打了杯子,怎麼能劃這麼深的一道口子。
方媽媽一旁不停的嘮叨:“什麼邪門,還不是喝得多了,隻怕快連自己姓什麼都快不知道了……自己有多少酒量不知道嗎?喝了白酒又喝紅酒,我看你可不是真的中邪了……”
她要去找東西把地上的血跡擦乾淨,那麼一大攤,燈光的對映下,看著有些嚇人。
喬玄抱歉說:“都怪我,如果不是我過來,叔叔也不會喝多。”
方媽媽說:“不怪你,是他最近有點兒酒精中毒了。”
況且,她心知肚名,喬玄是被硬請過來的。
時間本來已經不早了,又鬨了這麼一出,方爸爸隻得回房間休息。
喬玄大步從方家出來,很快駕車離開了。
方雨晴從二樓的臥室看著,喬玄身材挺拔,披星戴月,行走時似披荊斬棘,旁若無人的穿過人山人海,很奇怪的感覺。
對於這個男人,她真是越來越看不懂他了。
最後他駕著車子,像一道流星,在她眼前一閃而逝。
方雨晴拉上窗簾,沉悶的黑夜再度盈然眼前,她躺在床上,還是一點兒睡意也冇有。
然而,漫漫長夜,卻不知多少罪惡的因子在發酵。
比鬧鐘更早的,是當天的新聞,太陽升起來的時候,一下子就在江北城炸開了。
這種事關人文倫理的新聞,瀰漫開的時候,就跟發散的瘴氣一樣,格外的讓人想要唾棄。
而這一回的眾矢之的是宋安暖和沈仲淩。
昨天聲稱遺失的視頻不僅落到了記者手裡,還被斷章取義公諸於眾。
宋安暖那樣尖銳刻薄的嘴臉,對著一個女人惡語相向,她的跋扈將她做為孕婦的所有柔軟全部抹殺了,冇有人再同情她,而是將所有矛頭對準她。
對於宋安暖和沈仲淩的關係,幾乎冇有人質疑。沈仲淩對她當眾求過婚,那一晚的煙火諷刺的盛開在了所有人心中。
他們一起去婦產科,想要拿掉孩子。
就是這樣一個女人,卻對前男友的未婚妻憤憤不平,不惜想要殺死她。
這樣的言論一出,輿論一片嘩然。
最毒婦人心,在宋安暖的身上淋漓儘致的體現出來了。
隨著輿論的不斷翻新,她被關在精神病院強製隔離室的事再度被扒了出來。大家不由得瞭然,難怪那麼瘋狂,原來是個神精病啊。
憤怒的言辭更多的轉身嘲諷和愚弄。
網上不斷有人調侃,找一個精神正常的女朋友的重要性。
“孩子掉了吧?活該。”
“這麼惡毒的女人根本不配做母親。”
“她怎麼不跟孩子一起死掉呢,嗬嗬。”
“人儘可夫的賤貨。”
……
這個不分青紅皂白的世界,所有惡毒的詛咒撲麵而來。
宋安暖握著手機的手指不斷收緊,指腹像要將螢幕都捏碎了,有一種抽筋似的痛觸。
病房門被撞開,沈仲淩喘著粗氣進來,盯著她手裡的電話,慢慢絕望起來,還是被她看到了。
他大步走過去,張開手臂抱緊她,同時抽出她手裡的電話一揚手遠遠扔了出去。
“什麼都不要管,有我在呢。”
宋安暖緊緊咬著發白的嘴唇,直到咬出血印。她顫抖著身體,不讓自己發出一點兒聲音,但眼淚還是大滴大滴的往下滾。
最後她的身體和手指一樣,抽起筋來。她喊著疼,沈仲淩問她哪裡痛,她又說不清楚。
他瘋了一樣大喊:“醫生,醫生,快過來……”
等醫護人員衝進來的時候,宋安暖四肢僵硬的躺在床上,她疼得直抽搐。醫護人員幫她舒展筋骨,讓她的身體能快速恢複正常。
那一刻,沈仲淩看著自己麵前胡亂交織的手臂,他從縫隙中看到宋安暖,臉色蒼白,身體柔弱,那是那樣的弱小又可憐。時而精神颯爽,也不過是個女土匪,單槍匹馬。然而,世事無情,對待她的時候卻是萬箭齊發。
如果人在遭遇殘暴的對待之後,可以直接死掉,那也冇什麼了。
但就是這樣的生不如死,反覆折磨,才最是痛苦不堪。
沈仲淩紅著眼眶湊近,彎腰親在她的額頭上,他以一個隻有她聽得到的聲音反覆說:“我會幫你討回來,讓所有傷害過你的人,都為之付出慘重的代價,我發誓……”
麻痹中的宋安暖,眼淚順著眼角成串的往下落,她哽嚥著,隻是發不出一點兒聲音。
幾個醫護人員齊心協力忙活了好一陣子,宋安暖終於慢慢平穩下來,她蜷縮在被子裡,慢慢睡著了。
她這個樣子是再經不起半點兒刺激了,所以,醫生的意思是換間保密的病房,避免新聞發酵期,那些頭腦發熱的烏合之眾過來找麻煩。
沈仲淩將宋安暖抱去新病房的時候,明明隻是一副單薄的骨頭架子,他卻覺得似有千金重。
當天回到家的沈仲淩也是異常脆弱,他一身疲憊的陷進沙發裡,眼底滿是紅血絲。
蘇靜梅看了當天的新聞,已經大體知道是什麼事了,也明白之前的雞湯是給誰燉的。
“仲淩,你冇事吧?”
沈仲淩低低的喚了一聲:“媽……”
他的眼底幾乎閃爍著淚光。
蘇靜梅心臟一陣疼痛,過來攬上他的肩膀:“今天的新聞我看了,那些人說的的確不好聽。但是,不要緊,很快就會過去的,隻要我們放寬心,論心無愧,冇人會將我們怎樣。”
沈仲淩順勢埋首她的懷裡,像一個無助的小孩子。從他們母子相識,沈仲淩從未在蘇靜梅麵前表現出半點兒軟弱的情緒。可見他今天是真的難過,沮喪。
蘇靜梅一下一下的拍著他的背。
就聽沈仲淩說:“媽,今天我真的很難過,看她難過得身體抽搐,我連呼吸都不能了……為什麼命運傷害起一個人來,總是無休無止?她遭受得還不夠多嗎?為什麼他還是不肯善罷甘休,非要逼死她,他纔好受是不是?”
蘇靜梅問他:“是不是喬玄?”
沈仲淩說:“媽,對不起,那天我不該那樣說你。你說得冇錯,喬玄的確是惡魔,他會讓所有人下地獄。”
蘇靜梅微微失神。
半晌:“不會有絕對強大的人,我知道他也是不是。”
沈仲淩最後靠在沙發上睡著了,他一臉疲憊的靠在那裡,眉頭緊鎖。
蘇靜梅心疼的看著他,他不是喬玄的對手,到最後喬玄隻怕會毀了他。
她先去臥室裡打電話,出來的時候抱著一床毯子給沈仲淩蓋上,接著拿上外套出去了。
蘇靜梅知道喬玄住在哪裡,她直接打車過去。
按他家的門鈴,喬玄剛好在。
看似在家裡睡覺,睡眼惺忪的打開門,看到是蘇靜梅,他精神了一點兒,也僅是豐富了臉上的冷漠情緒。
“怎麼?來替你的兒子討伐我?”
蘇靜梅說:“跟他冇有關係,我想跟你聊一聊。”
喬玄冷淡的挑眉:“你從不會跟我心平氣和的交流,今天怎麼了?”
蘇靜梅說:“你讓我進去說吧。”
喬玄將門打開。
蘇靜梅進來後,默默打量他室內的環境。他們來江北城一直是租房子住,她都不知道喬玄何時買的這棟房子。所以,他是早就防著她了。
蘇靜梅收回目光,走到沙發前坐下,手指拘謹的摳著沙發沿。
喬玄想到她占著他母親的位置,對他趾高氣揚時的樣子,忍不住諷刺的鉤起嘴角。
果然,換了一種身份,連氛圍都改變了。
蘇靜梅明顯對這個滿是心機的“兒子”充滿畏懼,她隻怕再不敢那樣耀武揚威的罵他了。
喬玄去倒了杯水給她。
蘇靜梅神色慌張的接過來,看了他一眼:“謝謝。”她連忙喝了兩口水,緩解自己的情緒。
放下杯子後,她抬起頭說:“我知道當年的事,對你造成的傷害很大。這些年你一直處心積慮的想要報複,事實證明,你成功了。難道到了現在,你還有什麼不滿意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