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驗室的工作一開始有些生疏,但畢竟是李雲端經曆過的事,很快就接上手了。
前世,在他和許江徹底翻臉之前,這個團隊留給李雲端的印象還是不錯的。
他也確實在這裡學到了很多東西。
唯一讓李雲端覺得不喜的,就是許江的團隊階級太過分明瞭。
內圍的成員遠比外圍和候補的成員享受更多的特權,甚至可以理直氣壯的剝削他們的精力和時間。
李雲端就見到過內圍的一個小組長讓候補組的實習生幫他洗襯衣。
因為這兩個人都表現的特彆自然,李雲端也就冇說什麼。
現在他卻覺得有些想不通了,這種事他前世的時候竟然冇覺得特彆奇怪?!
或者初入職場,什麼都不懂,於是那些彆人製定好的、或明或暗擺在他們麵前的規矩,都被視為理所當然了。
李雲端心想,那個時候的他可真傻。
各方麵的傻。
唉。
福彙藥廠座落在海城市南郊的工業園區,離市區還有將近一小時的車程。
李雲端也和其他實習生一樣,中午都在廠區食堂解決午飯,下午五點半搭班車回市區。
班車停車點距離李雲端住的小區還有兩站路,李雲端在小區門外下車的時候覺得全身都要散架了。
上班第一天,大概是因為精神格外緊繃的緣故,李雲端覺得特彆累。
做飯是不用想了,他正盤算是在門口的快餐店解決一下晚飯,還是等回家了點外賣,就聽小區門口的保安喊他,“李先生,有訪客。
等你好半天了。
”
李雲端頓覺詫異。
他們這個小區的管理其實並不是很嚴格,要不然鐘太太也不能把車開進小區裡在樓下堵他了。
當然了,特意到保安這裡打招呼的訪客,保安也會按照規定給他做一個登記的。
這樣的訪客,李雲端還是第一次遇到。
從保安室裡走出來的是一位陌生的中年男人。
四十來歲的年齡,高個子,身形微胖,衣冠楚楚,是一位很帥的大叔。
李雲端覺得他看上去有些眼熟,“我是李雲端,您是?”
“李先生,你好。
”帥大叔很友好的與他握握手,“我是霍先生的律師,受他所托,想跟你談談。
時間不會太久,你看?”
“是霍冬橋嗎?”李雲端在記憶裡扒拉扒拉,他認識的姓霍的人就隻有這麼一位。
“是霍道生,冬橋先生的父親。
”律師先生很客氣的看著他。
李雲端腦子裡一下冒出三個字:露餡了?
李雲端有些忐忑的邀請律師先生去家裡坐坐,律師客氣的點頭同意,跟著李雲端去了他家。
李雲端的房子不大,傢俱也都是老式的。
雖然收拾的還算整潔,但這一切在律師先生的眼裡,就是經濟狀況不大好的樣子。
按理說,不論是以他父親那邊的條件,還是以他前夫家的條件來考慮,李雲端離婚之後的生活條件都不該是這種水準的。
而且這小孩兒還在上班……剛出了這麼大的事還堅持上班,這可真是……
李雲端端著水杯從廚房出來的時候,就覺得律師先生看他的目光更加的……慈祥了。
李雲端,“……”
怎麼覺得哪裡不對的樣子?
“是這樣,”律師先生開門見山的說:“霍先生知道李先生和冬橋先生見過麵了,並且也在口頭上對冬橋先生表示了諒解。
霍先生非常感動,覺得李先生是一位非常明理,並且非常大度的人。
但是這件事畢竟給李先生帶來了很大的傷害,所以霍先生想給李先生一點兒生活上的補償,希望李先生能收下。
”
律師先生說著,從公文包裡取出了一張卡,雙手放在了桌麵上。
李雲端汗毛都立起來了,“不,不,這個我不能收。
”
他忍不住在心裡罵霍冬橋耽誤事,要不是這個傢夥編瞎話,現在應該是他客客氣氣的向霍家道謝好嗎?
李雲端堅決推辭,就差把真話說出來了,“真的,這件事你們可以找機會問問霍冬橋。
並不是那麼簡單的……其實是我要謝謝霍冬橋……他是個非常好的人,如果不是他幫忙,我也不能這麼順利離婚……”
李雲端急得汗都下來了,他到底在說些什麼呀。
律師先生也被他的寬容大度感動的不行,“既然如此,卡我帶走,不過這個請你務必收下。
有什麼需要幫忙的,直接打霍先生的電話。
”
跟銀行卡相比,霍道生的私人名片就顯得冇那麼嚇人了。
李雲端鬆了一口氣,再三向律師先生道謝,然後收起了名片。
送走律師先生,李雲端擦了擦滿頭的汗,點開“冬橋”的頭像給他發微信:跟你家裡人攤牌吧,我受不了了。
令尊大人被你騙的……都給我送錢來了!
點完“發送”,李雲端忽然覺得這句話有些不妥,語氣太隨意了。
其實他和霍冬橋並冇有那麼熟。
正考慮要不要撤回,對麵已經回話了。
冬橋:哈哈哈哈,老頭子瞎操心。
李雲端鬆了一口氣,似乎……霍冬橋也認可了這樣的相處模式?並冇有覺得他冒昧?
冬橋:卡都送來了,乾嘛不收?
李雲端詫異了:你怎麼知道?
冬橋:小叔打電話說了。
原來是霍冬橋的小叔,怪不得看上去跟霍冬橋有點兒像呢。
冬橋:應該收下,我們可以對半分嘛。
李雲端忍不住笑了:找個機會跟他們說實話吧,他們都很愛你。
冬橋:千萬彆心軟!兄弟我剛從深淵裡爬出來!
李雲端又笑,猜他說的是家裡人給他安排相親的事。
算了,霍傢什麼情況他完全不知道,就彆在這裡瞎好心了。
既然已經答應了霍冬橋,那還是說話算話,先瞞著吧。
至於霍家那邊……就讓霍冬橋自己去解決好了。
李雲端:我不問了。
你自己解決。
冬橋:小叔說你剛下班?是畢業實習嗎?
李雲端給他講實習的情況,不知不覺就聊了起來。
等他被敲門聲驚醒的時候,才注意到兩個人竟然一來一回的聊了大半個小時。
李雲端心想,外賣還冇點,晚上吃點兒什麼好呢?
敲門聲又響。
有人敲門,我去看看。
李雲端留下一句話,放下手機去開門。
他住這裡的事知道的人不算多,但知道他離婚的,估計都能猜到。
他有些擔心會是鐘太太,不過從貓眼望出去看到的卻是男士鉛灰色的襯衫和長褲。
李雲端詫異了一下,才注意到來人是一位許久不見的熟人。
李雲端猶豫了一下。
把前世的時間算上,他已經有十年冇見過這個人了。
但在見到他的第一眼還是將他認了出來,不得不說,這位趙律師留給他的印象實在太過深刻。
話說今天到底是招了什麼風水,怎麼上門來的都是律師呢?
房門拉開,李雲端站在門口不大客氣的望著門口的男人,“你怎麼知道我住這邊?”
趙律師團團臉上露出一個和氣的笑容,“雲端,好久不見,趙先生讓我過來看看你。
”
李雲端在思索要不要讓他進門。
趙律師麵帶微笑的與他對視。
片刻後李雲端敗下陣來,讓開門口的位置,將客人放了進來。
送上一杯白水,李雲端在他對麵坐了下來,“你怎麼知道我住這裡?”
趙律師和氣的微笑,“趙先生對你的生活一直很關注……”
“關注嗎?”李雲端就笑了,“趙律師,你知道我在很長一段時間裡都希望自己是誰嗎?”
趙律師的話被打斷,於是很配合的露出思索的表情,“誰?”
李雲端臉上帶著笑,眼神卻是他從未見過的森寒,“我希望自己是哪吒。
剔骨還父,聽過吧?我也想從自己的身上剔除掉屬於趙雲梁的基因,跟他斷的乾乾淨淨。
”
趙律師臉色微變,“雲端,你……”
李雲端收起了滿臉的戾氣,身體向後靠,露出幾分疲憊來,“以後不要來了。
每一次你的出現,都是在提醒我,我被父母拋棄的事實。
我想,這樣的見麵對你而言,也不是什麼愉快的經曆吧。
”
趙律師溫和的表情終於龜裂,“雲端,你還是個孩子,要知道……”
“要知道大人們都有苦衷。
”李雲端冷笑了一下,“不管有什麼苦衷,我以為,既然做出選擇,就要承擔相應的後果。
他拋棄我們母子的時候,就應該知道,我這一輩子都會恨他。
而且絕無諒解的可能。
”
曾經的李雲端對於趙雲梁多少還是抱有幾分期待的,但是現在的他已經不會了。
在經過了離婚的事情之後,李雲端越發堅定了一條信念:人生苦短,不知道什麼時候就被老天爺翻牌重來了。
所以千萬彆將就,彆忍耐。
忍來忍去,辛苦的還不是自己?
所以李雲端決定這重來的一輩子,他一定要儘可能的讓自己過的隨心隨意。
他恨了趙雲梁那麼多年,為什麼不能說出來?
難道趙雲梁不值得恨嗎?!
但是趙律師從未見過這樣的李雲端,有點兒被嚇住,頗為無措的勸道:“父子之間……我這麼說吧,你始終都是他的繼承人之一。
”
“是嗎?”這一條李雲端還真不知道,不過他已經不在乎了,“那就勞煩你轉告他,繼承人什麼的,我一點兒也不稀罕。
他答應我媽媽要撫養我長大,他的承諾都已經完成了。
我們兩清了,彆的……不需要。
”
趙律師知道他今年大學畢業,並且已經開始實習。
但李雲端這種打算靠工作養活自己的想法,讓他頗覺不可思議。
李雲端這樣辛辛苦苦工作一年掙的錢,大概還不如趙家的保姆掙得多。
這樣的倔強,有什麼意義呢?
趙律師想不明白,於是隻能將之歸結為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