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山端公陳守山 第2章 造紙廠七煞童

我叫陳守山，今年26歲，湘中梅山深處走出來的端公。

別人的26歲，可能在寫字樓裏敲鍵盤，在酒桌上談生意。我的26歲，後備箱永遠鎖著一個樟木箱，裏麵裝著法衣、牛角、師刀、令牌。

師父臨終前把那尊傳了七代的翻壇張五郎黑檀木像交到我手裏，說："守山，梅山法不死，不是因為山在，是因為人在。世道變了，邪祟也會變，但祖師的法，永遠管用。"

我記住了這句話。

2025年，農曆七月十二，鬼門關開的前一天。

淩晨三點十七分，我的微信電話響了。螢幕上跳動著"王總-建材市場"的名字。

我接起電話，那邊傳來王總帶著哭腔的聲音："陳師傅！救命啊！我兒子快不行了！"

我揉了揉眼睛，坐起身，床頭的張五郎木像在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我睡前點的三炷平安香，燒得筆直，沒有斷。

"別急，慢慢說。先送醫院了嗎？什麽症狀？"

"送了！市中心醫院急診待了六個小時，腦CT、心電圖全做了，什麽毛病都查不出來！打了兩支鎮靜劑，剛醒過來就開始發瘋！不說話，不吃飯，眼睛直勾勾的，剛才突然用頭撞牆，兩個保安都按不住！他嘴裏還唸叨著什麽u0027陪我玩u0027u0027把東西還給我u0027……"

我心裏一沉。七月半前後，少年人火焰低，最容易撞邪。

"地址發我。提前做四件事：第一，跟物業和左右上下三層鄰居打好招呼，就說家裏老人過世，今晚做個簡單的超度，吵到大家多包涵；第二，關掉客廳所有煙霧報警器，準備一個大號不鏽鋼盆和滅火器；第三，買一隻三年以上的大紅公雞，要沒閹過的；第四，準備一碗沒沾過油的白米，一疊黃紙，一瓶高度白酒。我四十分鍾到。"

掛了電話，我快速穿好衣服，開啟衣櫃最下麵的樟木箱。

裏麵整整齊齊疊著青布法衣，領口繡著一朵小小的梅山茶花，旁邊是：

- 梅山法印（雷擊棗木所製，刻"翻壇倒峒張五郎敕令"，印泥混了雄雞血和硃砂）

- 九環司刀（鐵製，刀柄纏了三代人的紅布，每環代表一路猖兵）

- 五郎令牌（雷擊棗木，正麵"梅山號令"，背麵刻倒立張五郎像）

- 水牛角（傳了三代，吹的時候能通梅山陰路）

- 三清銅鈴（三個，聲音各不同，分別對應天、地、人）

- 狼毫符筆（浸過七七四十九天雄雞血）

- 硃砂碟（提前用糯米水和露水調好）

我把這些東西一一裝進帆布包，又拿了三炷線香，對著張五郎木像拜了三拜：

"弟子陳守山，今夜有事出門，前往城東處理邪祟。恭請祖本二師、梅山七聖、三元將軍、五猖兵馬隨行護持。弟子若有不到之處，望祖師海涵。"

香燃得很順，沒有斷。我背上包，下樓，發動了我的老哈弗H6。

淩晨的城市很安靜，隻有路燈在路麵投下長長的影子。我開啟車窗，山風吹進來，帶著一絲熟悉的草木氣息。

梅山的風，吹到哪裏，我的法，就到哪裏。

王總家在一個高檔小區的二十三樓。我到的時候，門口已經站了好幾個人，個個臉色慘白。物業經理也在，手裏拿著滅火器，一臉無奈。

一進門，就聽見臥室裏傳來"咚、咚"的撞牆聲。

我走過去，透過門縫看了一眼。

那個叫小宇的男孩，正用額頭一下一下撞著牆壁，額頭已經破了，血流了一臉。他的眼睛翻白，嘴裏發出咯咯的怪笑，力氣大得驚人，兩個成年保安按著他的胳膊，都被他掙得東倒西歪。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潮濕的、腐爛的紙漿味，還有淡淡的腥氣。

"陳師傅，您快看看！"王總急得直跺腳。

我擺了擺手，示意他們安靜。

"把客廳清空，中間擺一張餐桌。紅布鋪上。"

眾人七手八腳地忙活起來。很快，一張長方形餐桌擺在了客廳中央，鋪上了紅布。

我從包裏拿出法器，一一擺好：

- 正中：三炷線香，一對防風蠟燭，三杯高度白酒

- 左：清水一碗（提前接的自來水，靜置了十分鍾），白米一碗，生雞蛋一個

- 右：硃砂碟，符筆，黃紙一疊

- 最左：牛角，司刀

- 最右：銅鈴，令牌，梅山法印

我換上青布法衣，腰係紅帶。雖然是在二十三樓的高樓裏，但我沒有完全赤腳，而是穿上了師父傳下來的草鞋——梅山法要接地氣，通陰通陽，草鞋既能隔穢，又能接大地之氣，比光腳更適合現代環境。

我看了看手機，淩晨四點整，寅時初刻，陰氣最盛，陽氣將生，正是做法的好時候。

"所有人都站到客廳角落，不要說話，不要亂看。不管看到什麽、聽到什麽，都不要靠近法壇。"

我深吸一口氣，大喝一聲："開壇！"

我左手托水碗，右手捏劍指（食指中指伸直，其餘三指屈握，拇指壓在無名指指甲上），在水麵畫"雨漸耳"秘符，一筆一劃，力透指尖。

口唸梅山淨水咒：

"天一生水，地六成之。

九龍吐水，遍灑壇池。

一淨天，二淨地，三淨人，四淨鬼，五淨邪祟盡消除。

此水不是非凡水，五郎祖師賜我淨壇水。

灑天天清，灑地地寧，灑人人長壽，灑鬼鬼滅亡。

吾奉梅山法主張五郎敕，急急如律令！"

念畢，含一口法水，對著東南西北中五個方向各噴一口。

然後踏九州罡步，一步一喝，聲音不大，但字字清晰：

"東方青帝結界！"

"南方赤帝結界！"

"西方白帝結界！"

"北方黑帝結界！"

"中央黃帝結界！"

"五方結界，邪祟莫入！如有違者，碎為微塵！"

我拿起牛角，沒有像在山裏那樣吹得震天響，而是吹了三聲低沉悠長的——嗚——嗚——嗚——

牛角聲在高樓裏回蕩，彷彿穿透了鋼筋水泥，傳到了遙遠的梅山深處。

搖銅鈴三下，朗聲念梅山請神咒（聲音控製在隻有客廳裏的人能聽到）：

"焚香拜請，翻壇倒峒張五郎！

梅山院內，列列師真，祖本二師，降臨壇場！

唐葛週三元將軍，五猖兵馬，七聖臨堂！

五郎祖師，一十二歲拜法，三十六歲翻壇！

手提牛角，腳踩山崗，翻壇倒峒，鎮煞驅邪！

千兵萬馬隨吾走，符到之處顯威光！

弟子陳守山，今夜在西市東山小區6棟2301室設壇，

恭請聖駕，降臨作證，護持弟子，捉拿邪祟，救度良民！

吾奉太上老君、梅山法主敕，急急如律令！"

念畢，將令牌"啪"地一聲輕拍在桌子上。

令牌響，兵馬動。

我閉上眼睛，存神。隻覺一股熱氣從丹田升起，直貫頭頂。耳邊彷彿聽到了千軍萬馬的腳步聲，從梅山深處，奔騰而來。

祖師上身了。

我走到臥室門口，示意他們把門開啟一條縫。

門一開，一股更濃的腐爛紙漿味撲麵而來。小宇看到我，突然停止了撞牆，轉過頭，用一雙完全沒有眼白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我。

他的嘴角咧開一個詭異的弧度，發出一個尖細的、不屬於少年人的聲音：

"你是誰？不要多管閑事！把東西還給我！"

我沒有理他，轉身回到法壇前，拿起那個生雞蛋，放在白米碗裏。

左手扶著雞蛋，右手劍指在雞蛋上畫符，低念雞蛋查事咒：

"雞蛋圓，雞蛋圓，雞蛋裏麵有乾坤。

何神作祟，何鬼為殃，

是男是女，是老是少，

有何冤屈，有何所求，

速速現形，不得隱藏！

吾奉張五郎祖師敕，急急如律令！"

念畢，我鬆開手。

雞蛋穩穩地立在了白米碗裏。

然後，它開始慢慢轉動，最後停在了東南方向。

我心裏有數了。

"你兒子他們昨天下午，是不是去了城郊東南方向那個廢棄的老造紙廠？"

王總一愣："對！他跟我說跟同學去探險了！我還罵了他一頓！"

"他們是不是在那個廢水池邊，拿了什麽東西？比如舊玩具、舊瓶子之類的？"

王總趕緊打電話問跟小宇一起去的同學。過了兩分鍾，他掛了電話，臉色煞白："陳師傅！您怎麽知道？他們在廢水池邊撿了一個舊的鐵皮青蛙，小宇說好玩，就帶回家了！"

"問題就出在這個鐵皮青蛙上。"我歎了口氣，"二十年前，那個造紙廠發生過一次事故，七個工人的孩子在廢水池邊玩，掉下去淹死了。廠裏賠錢了事，屍體都沒撈全。這個鐵皮青蛙，就是其中一個孩子的遺物。"

"他們撿了遺物，驚擾了亡魂。這七個孩子死的時候都是十幾歲，怨氣不散，就跟著鐵皮青蛙回來了。他們不是要害人，隻是想拿回自己的東西，再找個人陪他們玩。"

這些資訊，不是我猜的，是剛才雞蛋查事時，兵馬報給我的。

"那……那怎麽辦啊陳師傅？"王太太哭著問。

"好辦。先把鐵皮青蛙拿出來，然後把他們從小宇身上請出來，再送他們走。"

王總趕緊從小宇的書包裏翻出了那個鏽跡斑斑的鐵皮青蛙。

我接過鐵皮青蛙，放在法壇上。

然後拿起符筆，蘸了硃砂，畫了七張引魂符。

符頭：敕令引魂

符膽：一個"引"字，周圍畫七個小圓圈

符腳：梅山七聖諱字

畫符時，邊畫邊念梅山畫符咒：

"祖師賜我一支筆，提筆天下鬼神驚。

一畫天開，二畫地裂，三畫人長生，四畫鬼滅亡。

今日畫符，引魂出體，各歸其所，不得停留。

吾奉張五郎祖師敕，急急如律令！"

畫畢，每張符都蓋上梅山法印。

我拿著其中一張符，走到小宇麵前，將符貼在他的額頭。

大喝一聲："各路冤魂，聽吾號令！速速離開此身，到壇前領取你們的東西！"

話音剛落，小宇突然渾身劇烈顫抖起來，嘴裏發出七八個不同的聲音，有哭的，有笑的，有喊的。

約摸半分鍾後，他身子一軟，倒在了床上，暈了過去。

額頭的符，無風自燃，燒成了灰燼。

客廳裏的蠟燭，突然同時搖曳起來。

我知道，他們出來了。

七個小小的黑影，站在法壇前，怯生生地看著那個鐵皮青蛙。

他們都是十幾歲的孩子，穿著二十年前的舊衣服，渾身濕漉漉的，滴著黑色的水。

我歎了口氣。都是可憐人。

梅山端公，不隻是會打殺。更多的時候，是渡。

我拿起那隻大紅公雞。

左手握雞冠，右手持司刀，輕輕割破雞冠，將血滴在七張引魂符和那個鐵皮青蛙上。

然後，我擺了七副碗筷，每副碗裏盛了米飯，倒了白酒。

我對著七個黑影，輕聲說：

"孩子們，我知道你們死得冤。這個鐵皮青蛙，還給你們。但陰陽殊途，你們不能一直留在陽間，更不能害人性命。今天，我給你們燒些紙錢，送些錢糧，再請祖師開路，送你們去陰曹地府，早日投胎轉世，好不好？"

黑影們沒有說話，隻是點了點頭。

我拿起令牌，敲了一下桌子。

念梅山送魂咒：

"天地玄宗，萬炁本根。

梅山法主，大開法門。

今有七童，枉死多年。

怨氣纏身，不得超生。

弟子陳守山，大發慈悲，

燒化紙錢，供給路費。

請三元將軍開路，差五猖兵馬護送，

前往陰曹地府，聽候閻羅發落。

一路之上，不得停留，不得作祟。

如有違者，五雷轟頂！

吾奉太上老君、梅山法主敕，急急如律令！"

念畢，我將七張引魂符、那個鐵皮青蛙，連同一疊疊紙錢，一起放進不鏽鋼盆裏點燃。

火光熊熊，照亮了整個客廳。

我看著那些黑影，一個個走到火邊，拿起屬於自己的紙錢和鐵皮青蛙，然後轉身，朝著門口走去。

走到門口時，最後一個黑影，也就是鐵皮青蛙的主人，回頭看了我一眼，微微鞠了一躬。

然後，消失在了樓道的黑暗中。

蠟燭，恢複了平穩的火焰。

空氣中的腐爛味，消失了。

天快亮的時候，小宇醒了過來。

他什麽都不記得了，隻覺得頭很痛，很累。

我給他喝了一碗符水，又給了他一個用紅布包著的平安符，讓他戴在脖子上，七天之內不要摘下來。

"七天之內，不要去陰暗的地方，不要晚上出門，不要吃牛肉和狗肉。七天之後，就沒事了。"

王總一家千恩萬謝，塞給我一個厚厚的紅包。

我沒有推辭。這是端公的規矩，法不空出。錢是陽間的信物，能隔開陰陽兩界的因果。

我收拾好法器，背上包，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