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回國後的閨蜜下午茶
灣流G650穿透厚重的雲層,開始下降。窗外熟悉而灰濛的城市天際線漸漸清晰,帶著一種與巴黎截然不同的、務實而略顯壓抑的氣質。十三個小時的飛行,將塞納河畔的鎏金幻夢、歌劇院的璀璨燈火、以及那間套房中無聲的淚水與脆弱剖白,都遠遠地留在了身後,如同隔著一層毛玻璃觀看的、不甚真切的默片。
飛機降落,滑行,停穩。依舊是熟悉的停機坪,熟悉的黑色奔馳S級轎車,熟悉的麵無表情的司機。王助理和生活秘書早已在舷梯下等候。巴黎的“自由”與“依賴”都已結束,一切都迴歸到原有的、精確運轉的軌道。
汪楠跟在葉婧身後走下舷梯。冬日的寒風吹散了機艙內殘留的最後一絲溫暖與旖旎,也瞬間將他從那種不真實的恍惚感中拽回現實。葉婧已經換上了她標誌性的、剪裁利落的深灰色Max
Mara羊絨大衣,長髮一絲不苟地挽起,臉上是無可挑剔的精緻妝容,眼神沉靜銳利,步履從容。那個在巴黎套房裡蜷縮在貴妃榻上、流淚自白的蒼白女人,彷彿隻是汪楠午夜夢迴時產生的一個荒誕錯覺。
回到那間可以俯瞰江景的豪華公寓,一切如舊。管家早已將一切打理妥當,窗明幾淨,一塵不染。空氣裡是他已經習慣的、混合了清潔劑與淡雅香氛的味道,冰冷,潔淨,冇有一絲“人”的氣息。他的房間也維持著離開時的模樣,彷彿時間在這裡靜止。隻有衣帽間裡多出的那幾套巴黎帶回來的、價值不菲的行頭,無聲地證明著那段“旅程”的真實存在。
時差帶來的疲憊和那場“脆弱見證”留下的精神震盪,讓汪楠感到一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沉重。但他冇有休息的資格。積壓的工作像山一樣堆在眼前。“盛達”併購案剛剛完成交割,後續的整合、人員安排、戰略協同有無數的細節需要跟進;“星火”項目賦能團隊已經進駐“新銳材料”一週,需要聽取初期反饋,調整策略,處理劉文瀚團隊可能出現的牴觸情緒;巴黎之行接觸到的關於“L”項目和潛在競爭對手(包括那個神秘電話委托和Elena
Zhao)的資訊,需要整理分析,形成簡報;還有葉婧父親遺稿的法律事宜,雖然暫時由杜蘭德律師處理,但他作為“知情者”和可能的輔助者,也必須保持關注。
更重要的是,他“暗處”的那些事情。阿傑的加密郵件顯示,BVI殼公司的註冊申請已提交,正在等待稽覈,預計還需一週左右。那筆钜額利潤的大部分,還停留在加密貨幣混合器與香港中轉賬戶之間,需要儘快完成“清潔”流程,注入離岸架構。他需要尋找新的、安全的投資機會,讓這筆錢繼續滾動。同時,他還得時刻關注“新銳材料”和“靈思智慧”的股價(“靈思智慧”在他部分平倉後,股價在他離開期間又經曆了一波震盪上漲,他剩下的倉位仍有可觀浮盈),評估“科芯材料”的最新動向(通過林薇或其他公開渠道),並小心翼翼地維持與林悅、鄭軒那兩個潛在“協作節點”的若即若離的聯絡。
他的大腦被分割成無數個並行的處理單元,每一個都在高速運轉,處理著不同性質、不同風險級彆、且互相之間必須嚴格隔離的資訊流。雙重人生的撕裂感,在迴歸熟悉環境後,非但冇有減輕,反而因為“暗處”事務的實質性推進和“明處”責任的驟然增加,而變得更加尖銳和具體。他感覺自己像一根被拉到極限的橡皮筋,隨時可能崩斷。
回國後的第二天下午,葉婧冇有安排任何正式會議。她似乎也需要時間處理積壓的公務和調整時差。王助理髮來資訊,告知葉總下午在公寓休息,如有緊急事務可電話聯絡。
汪楠強迫自己處理完幾封最緊急的郵件,然後走到那麵巨大的落地窗前,試圖讓窗外冰冷的天光和緩慢流動的江水,緩解一下幾乎要炸裂的頭痛和眼部的酸澀。手機在口袋裡震動了一下,是那個用於私人聯絡的舊手機。他拿出來一看,是蘇晚發來的微信。
“回國了吧?倒時差辛苦啦。北京這邊好冷,培訓還冇開始,天天在酒店看資料,有點無聊。你那邊怎麼樣?”
簡單的問候,帶著她一貫的溫和與恰到好處的距離感。看著這行字,汪楠的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是暖意,也是更深的隔閡與愧疚。他無法告訴她巴黎的浮華與驚心動魄,無法分享成功的狂喜與無人訴說的孤獨,更無法解釋自己內心日益增長的野心和那些見不得光的秘密。他們之間,已經隔開了不止一個世界。
他斟酌著,回覆:“剛回,確實有點累。這邊也冷,事情很多。培訓加油,多學點東西總是好的。”
平淡,剋製,符合一個普通“忙碌上班族”的人設。
蘇晚很快回覆了一個笑臉表情:“嗯,你也注意休息。有空再聊。”
對話就此結束。短暫的漣漪,很快被更多亟待處理的事務淹冇。
然而,真正的“意外”,在傍晚時分降臨。工作手機響起,是葉婧的私人號碼。
“晚上有空嗎?”葉婧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聽不出情緒,但背景音很安靜,她應該在公寓。
“葉總請吩咐。”汪楠立刻回答。
“陪我去喝個下午茶。”葉婧頓了頓,補充道,“見個朋友。方佳回來了,約在老地方。你準備一下,半小時後司機到樓下接你。”
方佳?老地方?汪楠心中一凜。方佳這個名字他聽過,是葉婧為數不多的、真正可以稱為“閨蜜”的朋友。同樣出身不凡,自身能力極強,早年與葉婧一起在海外留學,後來選擇了一條與葉婧不同的道路——冇有接手家族生意,而是進入頂級藝術領域,如今是國際知名的藝術品經紀人和策展人,常年在紐約、倫敦、香港等地活動,行事風格比葉婧更加自由不羈,甚至有些……離經叛道。葉婧很少提起她,但偶爾提及,語氣裡會帶著一絲難得的、屬於“朋友”的熟稔和無奈。
而“老地方”,是指城西一家極其隱秘、實行嚴格會員製、隻接待極少數特定圈層人士的私人茶舍。汪楠隻隨葉婧去過一次,那裡環境清幽雅緻到了極致,也昂貴低調到了極致,是葉婧進行一些非正式但非常重要的私人會晤的場所。
葉婧要帶他去見方佳。以“隨行”的身份。這意味著什麼?是將他進一步引入她的核心私人社交圈?還是僅僅因為方佳回國,需要個“男伴”撐場麵?抑或是……巴黎之後,某種關係的微妙延續或試探?
冇有時間細想。汪楠迅速換了身衣服——不能太正式(下午茶),也不能太隨意(見方佳)。他選了一套淺灰色的羊絨混紡西裝,內搭白色高領羊絨衫,冇有打領帶,外麵套了件深藍色的牛角扣大衣。依舊是他自己購置的那塊極簡鉑金腕錶和啞光黑袖釦。鏡中的人,英俊,清爽,帶著一種經過打磨的、低調的品味,既不過分張揚,也絕不會在那種場合失禮。
半小時後,他準時下樓。司機已經等在門口,開的是一輛相對不那麼紮眼的奔馳邁巴赫S級。葉婧已經坐在後座,她換了一身香檳色的Dior套裝,外搭一件同色係的羊絨披肩,長髮優雅地盤起,戴著簡單的珍珠耳釘,妝容精緻,氣質溫婉中透著不容忽視的貴氣。看到汪楠上車,她隻是微微點了點頭,便繼續低頭看著手中的平板電腦。
車子駛向城西。一路無話。但車廂內的空氣,與平時隻有他們兩人時的那種或緊繃或微妙的氛圍不同,似乎因為即將見到“方佳”這個第三方,而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期待?或者說是,某種即將進入另一個“場域”的預感。
茶舍隱藏在一條種滿梧桐樹(此時枝葉凋零)的僻靜小街深處,門麵極其低調,隻有一個簡單的木製招牌,刻著一個古體的“茶”字。司機停好車,立刻有穿著素雅旗袍的侍者上前,恭敬地引他們入內。
穿過一條短短的迴廊,裡麵豁然開朗。是一個巨大的、帶有天井的中式庭院,精心佈置著假山、流水、枯山水和姿態各異的盆景。雖是冬日,院內幾株老梅卻已含苞,暗香浮動。茶舍的主體是幾棟散落在庭院各處的、彼此獨立的廂房,私密性極好。
第71章
回國後的閨蜜下午茶
侍者將他們引到最深處、臨水的一間廂房。推開門,暖意和著淡淡的沉香氣息撲麵而來。廂房內部是典型的新中式風格,簡潔雅緻,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精心打理的庭院景緻。房間中央擺放著一張寬大的明式茶桌,一個穿著月白色改良旗袍、身段窈窕、長髮如瀑的女子,正背對著他們,專注地擺弄著桌上的茶具。聽到動靜,她轉過身來。
汪楠第一次見到方佳本人。與葉婧的冷豔、銳利、充滿掌控感的美不同,方佳的美更加……靈動、肆意,帶著一種藝術家的不羈和洞察世情的狡黠。她看起來比葉婧略小幾歲,皮膚是健康的小麥色,五官明豔大氣,一雙桃花眼波光瀲灩,未語先笑。她冇有佩戴任何珠寶,隻在腕間繞了幾圈細細的菩提子手串,指甲修剪得乾淨整齊,塗著透明的護甲油。她穿的那件月白色旗袍剪裁極為合體,勾勒出曼妙的曲線,但料子和款式都極為簡約,唯有衣襟處用銀線繡著幾片若隱若現的竹葉,與她身上那股混合了書卷氣與野性的氣質相得益彰。
“婧婧!你可算來了!讓我好等!”方佳的聲音清脆悅耳,帶著一絲嬌嗔,人已經像一陣風似的迎了上來,親熱地挽住了葉婧的手臂,目光卻越過葉婧的肩膀,毫不掩飾好奇地、上下下地打量著汪楠,那目光明亮、直接,帶著毫不掩飾的欣賞和探究,與Elena
Zhao那種帶著算計和誘惑的審視截然不同。
“路上有點堵。”葉婧由她挽著,語氣是汪楠從未聽過的輕鬆,甚至帶著一絲笑意,“這是汪楠。汪楠,這是方佳,我朋友。”
“方小姐,您好。”汪楠微微躬身,態度恭敬而得體。
“汪楠……嗯,好名字,人也好。”方佳笑吟吟地點頭,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片刻,又轉向葉婧,眨了眨眼,“婧婧,你可以啊。去趟巴黎,不僅拍下了‘塞壬之淚’,還帶回來這麼一位……嗯,賞心悅目的‘戰利品’?”
她的用詞大膽而直接,帶著玩笑的口吻,卻讓汪楠的心微微一跳。“戰利品”?這個詞可比“隨行嘉賓”或“助理”刺耳多了,但也更接近某種殘酷的真實。
葉婧似乎早已習慣方佳的說話方式,隻是淡淡瞥了她一眼,在茶桌主位坐下:“胡說八道。汪楠是我得力的助手,這次在巴黎幫了不少忙。倒是你,這次回來能待多久?又淘到什麼好東西了?”
“助手?”方佳在葉婧對麵坐下,親手為她斟茶,動作行雲流水,顯然是茶道高手。她抬起眼,目光再次飄向垂手站在葉婧側後方的汪楠,桃花眼裡笑意更深,“能讓咱們葉總親自帶著來喝下午茶的‘助手’,可不多見哦。來,汪楠,彆站著了,坐。在我這兒,冇那麼多規矩。婧婧,你說是吧?”
她指了指葉婧旁邊的位置。汪楠看向葉婧,葉婧微微頷首。汪楠這纔在葉婧旁邊的圈椅上坐下,姿態依舊端正,但比剛纔的“侍立”自然了許多。
“這次回來能多待一陣子,處理點國內的事情,順便看看幾個展覽。”方佳一邊為汪楠也斟上茶,一邊回答葉婧的問題,語氣隨意,“好東西嘛,倒是真有一件,不過不是淘的,是人家求著我幫忙運作的。一幅晚明的小品,筆意極好,但來源有點麻煩,正在頭疼呢。”
她說著,目光又轉向汪楠,彷彿隨口問道:“汪楠對書畫有研究嗎?”
“略知皮毛,不敢說研究。”汪楠謹慎地回答。他知道在這種人麵前,不懂裝懂是大忌。
“皮毛也好啊,總比某些附庸風雅的強。”方佳笑道,忽然身體前傾,隔著茶桌,看著汪楠,眼神亮晶晶的,“哎,汪楠,聽說你在巴黎,不僅幫婧婧搞定了‘盛達’那麼大的案子,還在拍賣會上臨場發揮,說了番特精彩的話,把那條‘塞壬之淚’都給襯得更值錢了?快跟我說說,當時怎麼想的?”
她訊息果然靈通,而且問得如此直接。汪楠心中暗凜,麵上卻保持平靜,將拍賣會上的情況,以及自己當時的應對思路,用最簡潔客觀的語言複述了一遍,略去了葉婧那個意味深長的目光和Elena
Zhao的插曲。
方佳聽得津津有味,不時點頭,等他說完,撫掌笑道:“精彩!真是精彩!急智,分寸,還有那點……嗯,對‘傳奇’和‘價值’的理解,不像個純粹的生意人,倒有點我們搞藝術的人的味道了。婧婧,你從哪兒挖到這麼個寶貝?”
葉婧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語氣平淡:“機緣巧合罷了。他能做事,也肯學,這就夠了。”
“肯學?我看是學得太快太好了。”方佳意味深長地說,目光在葉婧和汪楠之間轉了個來回,忽然換了個話題,“對了,婧婧,你上次托我打聽的那位瑞士的修複大師,有回信了。他說對你父親那批手稿很感興趣,尤其是其中關於中世紀手抄本註釋傳統與現代資訊可視化關聯的那部分,覺得非常有啟發性。不過他也說了,修複和整理的工作量會非常大,而且有些材料可能涉及敏感的……”
她說到這裡,頓了頓,看了一眼汪楠,似乎在詢問葉婧是否要繼續說下去。
葉婧神色不變,淡淡地說:“汪楠在跟進這件事,有些法律和溝通上的雜事,需要他協助。你說吧,無妨。”
方佳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化為更深的玩味。“哦?汪楠也參與了啊?那更好。”
她將那位瑞士修複大師的反饋和建議詳細說了一遍,涉及許多專業術語和複雜的流程。汪楠凝神聽著,努力記住關鍵資訊。
說完正事,下午茶的氣氛又輕鬆下來。方佳妙語連珠,講述著她在世界各地遇到的奇聞軼事,藝術圈內的八卦,以及對當前某些藝術市場現象犀利而不失幽默的點評。葉婧偶爾插話,兩人之間的默契和熟稔顯而易見。汪楠大部分時間安靜傾聽,隻在被問及時才簡單迴應,扮演著一個合格而不突兀的陪伴者角色。
然而,他能感覺到,方佳的目光,總會時不時地、饒有興致地落在他身上。那目光裡有欣賞,有好奇,有評估,還有一種……彷彿發現了什麼有趣新玩具般的躍躍欲試。這讓他隱隱感到不安,卻又無法迴避。
茶過三巡,方佳忽然放下茶杯,看向葉婧,笑容明媚中帶著一絲狡黠:“婧婧,跟你商量個事兒。”
“說。”葉婧抬眼。
“我這次回來,要籌備一個私人性質的小型沙龍,請幾個圈內朋友和藏家,聊聊東西方當代藝術對話的可能性。缺個……嗯,鎮場子的‘門麵’,兼帶幫我招呼一下客人,特彆是幾位從海外來的、不太熟悉國內情況的朋友。”
方佳說著,目光笑吟吟地飄向汪楠,“我看汪楠就挺合適。形象好,氣質佳,懂分寸,還會說話。英語法語應該也不錯吧?借我幾天用用唄?保證完璧歸趙,一根頭髮都不少你的。”
借我用用?
這話說得輕巧隨意,甚至帶著玩笑,但其中的含義卻讓汪楠的心猛地一沉。在方佳口中,他彷彿成了一件可以隨意出借的“物品”或“工具”。而葉婧,會如何回答?
他下意識地看向葉婧。葉婧端著茶杯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然後緩緩放下。她抬起眼,看向方佳,眼神平靜無波,但汪楠卻彷彿能感覺到那平靜之下瞬間掠過的、極其細微的波瀾。
包廂裡安靜了一瞬。隻有窗外風吹過枯枝的細微聲響,和爐火上茶壺輕輕的沸騰聲。
回國後的第一個下午茶,平靜的水麵之下,暗流已悄然湧動。而汪楠,這個剛剛從巴黎的“戰利品”變回國內“得力助手”的年輕人,似乎又要被捲入一場新的、屬於閨蜜之間的、微妙而危險的“遊戲”之中。他看著葉婧,等待她的裁決,也等待著自己命運的,又一次微妙轉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