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要求同行
飛機在戴高樂機場平穩著陸,巴黎熟悉的濕冷空氣透過廊橋縫隙湧入,瞬間將機艙內恒溫的、帶著香氛的奢華幻夢撕開一道口子。汪楠跟在葉婧身後走下舷梯,踏上地麵。儘管是第二次來,儘管早已做好了心理準備,但當看到停機坪上並非酒店那輛熟悉的黑色奔馳,而是一輛嶄新的、線條優雅流暢的深灰色賓利慕尚,以及站在車旁那位穿著剪裁合體、氣質乾練的金髮中年女司機時,他還是清晰地意識到,這次“巴黎之行”的規格,與上次截然不同。
金髮女司機用流利的英語和葉婧簡短交談了幾句,目光在汪楠身上禮貌地一掃而過,冇有任何多餘的打量,便恭敬地為他們拉開車門。葉婧微微頷首,率先坐進後座。汪楠稍頓一下,也坐了進去,與葉婧隔著恰到好處的距離。車門無聲關閉,將機場的喧囂隔絕在外。車廂內空間寬敞,內飾是頂級皮革與實木的搭配,空氣中飄散著新車特有的、混合了真皮與高級清潔劑的味道,以及葉婧身上那股清冽的冷香。
冇有寒暄,冇有對行程的安排說明。葉婧隻是靠在後座上,閉上了眼睛,似乎有些疲憊,又像是在養精蓄銳。車子平穩地駛出機場,彙入巴黎午後略顯擁堵的車流。汪楠的目光投向窗外飛速掠過的、灰濛濛的冬日街景,心中卻盤旋著飛機上那瓶水帶來的微妙漣漪,以及葉婧那句“私人安排”。
酒店依舊是那座位於第八區的傳奇宮殿。但這次,他們被直接引向酒店頂層,那間隻有最尊貴客人才能預訂的、帶私人露台和全景視角的皇家套房。葉婧入住主臥,汪楠的房間被安排在相鄰的、麵積稍小但同樣奢華無比的客用套房,有獨立入口,也有連通門(此刻緊鎖著)。
行李早已被妥帖安置。汪楠站在自己套房的客廳中央,環顧四周。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灰藍色的天空和巴黎經典的奧斯曼風格建築屋頂。房間裡的一切都完美無瑕,卻冰冷得冇有一絲人氣。他脫下外套,剛在沙發上坐下,準備理一理思緒,內線電話就響了。
是葉婧。“休息一小時。一小時後,陪我去個地方。”她的聲音通過聽筒傳來,平靜,簡潔,不容置疑。
“好的,葉總。需要我準備什麼嗎?”汪楠問。
“不用。穿得……隨意點,但彆太隨便。”葉婧說完,便掛了電話。
隨意點,但彆太隨便。這模糊的指令讓汪楠皺了皺眉。他走到衣帽間,看著裡麵懸掛的、按照王助理清單準備的各式衣物。最終,他選擇了一件深灰色的羊絨高領衫,外搭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皮質飛行員夾克,下身是合身的深色牛仔褲和一雙麂皮短靴。冇有多餘的配飾,隻有那塊極簡的鉑金腕錶。這身打扮既不過分正式,也符合“彆太隨便”的要求,甚至帶點不易察覺的、屬於這個年齡和階層的時髦感。
一小時後,他準時敲響了連通門。門從裡麵打開,葉婧已經換了衣服。她同樣穿得很“隨意”——一件寬鬆的白色羊絨衫,搭配一條米色的闊腿羊絨長褲,外麵鬆鬆地罩著一件淺駝色的長款羊絨大衣,頭髮隨意披散,臉上隻化了淡妝,甚至能看到一點眼下的疲憊。但這身看似慵懶的裝扮,在她身上卻透著一種毫不費力的、屬於頂級階層的鬆弛與貴氣。
“走吧。”她看了汪楠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似乎對他的著裝還算滿意。
冇有王助理,也冇有生活秘書跟隨。隻有他們兩人,乘坐酒店的專用電梯直達地下車庫。那輛賓利慕尚已經等在那裡。金髮女司機看到他們,立刻下車,為他們打開後座車門。
“去聖日耳曼德佩區,Le
Bon
Marché
附近那條街,你知道的。”葉婧用英語對司機說了一個具體的街名和門牌號。那地方聽起來像是一個精品店或畫廊的地址,而非什麼正式的商務場所。
車子駛入巴黎錯綜複雜的街道。午後的陽光偶爾穿透雲層,在古老的建築外牆上投下斑駁的光影。車廂裡很安靜,葉婧依舊閉目養神,汪楠則安靜地看著窗外。他注意到車子行駛的方向並非蒙田大道或旺多姆廣場那些頂級奢侈品雲集的地方,而是轉向了左岸,那片以文藝、知識界、以及更低調奢華的精品店和畫廊聞名區域。
最終,車子在一條安靜、兩旁種著梧桐樹(此刻枝葉凋零)、鋪著青石板的小街邊停下。街道很窄,行人稀少。葉婧指定的地址,是一棟看起來有些年頭的奧斯曼風格建築底層,深綠色的遮陽篷下,是一扇不起眼的、冇有任何招牌的深色木門。
“在這裡等。”葉婧對司機吩咐了一句,然後看向汪楠,“跟我來。”
汪楠推開車門,跟著葉婧走向那扇木門。葉婧冇有按門鈴,而是直接握住黃銅門把手,輕輕一推——門冇鎖。
門後是一條狹窄的、鋪著老舊地毯的走廊,光線昏暗,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混合了陳舊紙張、木頭、以及某種淡淡熏香的味道。走廊儘頭,又一扇門虛掩著,透出溫暖的黃色燈光。
葉婧顯然對這裡很熟悉,她徑直走向那扇門,輕輕推開。汪楠跟在她身後,走了進去。
門內是一個不算太大、但挑高驚人的空間。看起來像是一個私人圖書館兼會客室。四麵牆壁直到天花板都擺滿了深色的木質書架,上麵密密麻麻排列著各種語言、各種裝幀的書籍,很多看起來年代久遠。房間中央鋪著一張巨大的、圖案繁複的波斯地毯,上麵隨意擺放著幾把看起來就很舒適的、包著深色皮革的扶手椅和沙發。壁爐裡燃著真正的木柴,發出劈啪的輕響,橘紅色的火光為房間增添了暖意。壁爐上方掛著一幅巨大的、筆觸狂放的抽象畫,色彩濃烈,與房間裡沉靜的氛圍形成奇異的對比。
一個穿著灰色羊毛開衫、頭髮花白、戴著老花鏡的老人,正背對著他們,站在一個靠牆的書架前,似乎在尋找什麼。聽到動靜,他緩緩轉過身。
老人看起來有七十多歲了,麵容清臒,眼神卻異常銳利明亮,帶著一種長期沉浸在知識與思想世界中的人纔有的澄澈與穿透力。他看起來不像法國人,更像來自中東或北非地區。
“葉,你來了。”老人開口,是略帶口音但非常流利的英語,聲音溫和而沉穩。他的目光越過葉婧,落在了汪楠身上,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的好奇。
“教授,好久不見。”葉婧走上前,語氣是汪楠從未聽過的、帶著真摯敬意的溫和,甚至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親近?她微微側身,對老人介紹道:“這是汪楠,我的……同事。”
她冇有用“助理”,也冇有用“隨行”,而是用了“同事”這個相對模糊、但也更顯平等的詞。汪楠心中微動,上前半步,微微躬身:“教授,您好。”
“汪楠……”老人重複著這個名字,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幾秒,然後點了點頭,露出一個淡淡的、睿智的笑容,“歡迎。葉很少帶人來這裡。坐吧,茶剛煮好。”
他走向壁爐旁一張低矮的茶幾,上麵放著一個古樸的黃銅茶壺和幾個小巧的瓷杯。葉婧很自然地在一張扶手椅上坐下,姿態放鬆。汪楠遲疑了一下,在她旁邊的另一張沙發上坐下,保持著恭敬而不過分拘謹的姿態。
第63章
要求同行
老人為他們倒了茶,是香氣濃鬱的紅茶,加了牛奶和糖,典型的英式做法。他自己也端了一杯,在葉婧對麵的椅子上坐下。
“這次來巴黎,不隻是為了那些華麗的衣服和珠寶吧?”教授啜了一口茶,目光溫和地看著葉婧。
葉婧笑了笑,那笑容裡冇有了商場上的鋒利,多了些真實的溫度:“什麼都瞞不過您。時裝週是工作的一部分,但主要是想來看看您,順便……處理點舊事。”
“舊事……”教授放下茶杯,手指輕輕摩挲著杯壁,目光變得有些深遠,“是關於你父親留下的那些……手稿和筆記?”
葉婧臉上的笑容淡了些,點了點頭:“嗯。還有一些後續的……法律程式,需要當麵和那邊的律師溝通。我想,有些細節,或許您能給我一些建議。”
父親?手稿和筆記?法律程式?汪楠安靜地坐著,垂著眼瞼,小口喝著杯中溫熱的茶,耳朵卻豎了起來,捕捉著每一個字眼。葉婧幾乎從未提及過她的家庭,更遑論父親。這似乎觸及了她非常私密的領域。而她帶他來這裡,是讓他“陪同”,意味著她並不完全避諱他知道這些?還是說,這本身就是一種更深的捆綁——讓他涉入她的私事,從而掌握他更多的“把柄”?
“你父親……他是個真正的天才,也是個被時代誤解的悲劇人物。”教授歎了口氣,語氣裡充滿感慨,“他那些超前的設想,如果當時的環境能更寬容一些,或許……唉。那些手稿,是寶貴的遺產,也是沉重的負擔。你想如何處理?”
“我想把它們整理出來,一部分捐給合適的學術機構,一部分……或許可以嘗試以某種形式出版或展示。”葉婧的語氣變得認真而堅定,“我不想讓它們永遠蒙塵。至於法律上的麻煩……主要是關於部分手稿的版權和潛在商業價值的歸屬,有些模糊地帶,需要厘清。”
“出版和展示……”教授沉吟著,“這會讓你再次暴露在聚光燈下,甚至可能引來不必要的關注和非議。你確定準備好了?”
葉婧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壁爐中跳躍的火焰,側臉在火光中顯得柔和而堅定。“有些事,總得有人去做。而且,我現在……或許比當年更有能力處理這些。”她說著,目光似有意似無意地,掃了旁邊的汪楠一眼。
汪楠心中一凜。這個眼神,是暗示嗎?暗示他現在是她“能力”的一部分?還是僅僅是無意識的動作?
“你有這個決心,很好。”教授點了點頭,目光再次轉向汪楠,這次帶著更深的探究,“那麼,這位汪先生,在這些事上,能幫你什麼?”
問題直接拋了過來。汪楠抬起頭,迎上教授睿智而銳利的目光,又看了一眼葉婧。葉婧也正看著他,眼神平靜,似乎也在等待他的回答。
他明白,這不僅僅是回答教授的問題,更是葉婧對他的一次“考覈”——看他如何理解自己的“角色”,如何應對這種涉及她私密過往的場合。
“我對葉總父親的具體工作領域瞭解不多,”汪楠斟酌著詞句,語氣誠懇而謹慎,“但如果涉及到資料整理、與學術機構或出版方的溝通協調、以及法律檔案的初步審閱和梳理,我想,以我在葉氏的工作經驗,或許能提供一些輔助性的支援,幫助葉總節省時間和精力,讓她能更專注於核心的決策和方向把控。”
他的回答很巧妙。既冇有大包大攬(顯得僭越),也冇有完全撇清(顯得無用)。他定位自己在“輔助性支援”,強調“節省時間精力”,將最終決策權牢牢留在葉婧手中。同時,他提到了“工作經驗”,暗示自己具備處理此類事務的基本能力。
教授聽著,臉上露出一絲若有所思的表情,然後看向葉婧。葉婧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彎,似乎對他的回答還算滿意。
“很得體的回答。”教授笑了笑,重新端起茶杯,“葉,你身邊確實需要一些……既聰明又懂得分寸的年輕人。那麼,關於明天和杜蘭德律師的會麵,你打算讓汪先生一起嗎?”
杜蘭德律師?這應該就是葉婧提到的、處理她父親手稿法律事宜的律師。汪楠的心提了起來。
葉婧冇有立刻回答,她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然後才放下,目光平靜地看向汪楠:“明天下午,在拉丁區,和我的律師有個會麵。你跟我一起去。不需要你說什麼,聽著就行。但要記住所有關鍵資訊,特彆是涉及時間節點、檔案要求和潛在風險的地方。能做到嗎?”
這是明確的要求同行,參與她最私密的法律事務。這意味著更深的涉入,也意味著更大的風險(知曉更多秘密)。但同時,這也是一種更進一步的信任(或掌控)的體現。
汪楠迎著葉婧的目光,冇有絲毫猶豫,沉聲應道:“能做到,葉總。我會仔細聽,用心記。”
“好。”葉婧點了點頭,然後轉向教授,語氣恢複了之前的輕鬆,“教授,不說這些了。您最近在研究什麼?上次您提到的那本關於中世紀鍊金術與早期科學思想的書,找到英文版了嗎?”
話題被自然地引開了。接下來的時間,葉婧和教授聊起了書籍、曆史、哲學,偶爾涉及一些前沿的科學思潮。汪楠大部分時間保持沉默,隻是安靜地傾聽,適時地為他們的茶杯添水。他像一個最合格的影子,存在,卻不突兀;傾聽,卻不插嘴。
但他內心的波瀾,卻並未平息。葉婧的父親,天才,悲劇人物,超前的設想,蒙塵的手稿,複雜的法律糾紛……這些碎片拚湊出一個與他認知中那個殺伐果斷、冰冷精明的女總裁截然不同的形象。她的另一麵,或許更加複雜,也更加……真實。
而她要求他同行,參與其中,究竟是何用意?是把他當作真正可信任的“自己人”,還是僅僅當作一個好用且知根知底、便於控製的“工具”?抑或,是另一種更精明的算計——讓他知曉這些秘密,從而更徹底地將他綁在自己的戰車上?
他無從知曉。他隻知道,從踏入這間隱秘的書房,從葉婧說出“要求同行”的那一刻起,他與她之間那本就模糊不清的邊界,被進一步打破。他正在更深地滑入她的世界,不僅是商業的,更是私人的、曆史的、甚至帶著傷痕的世界。
回去的車上,葉婧依舊閉目養神,彷彿剛纔那場涉及家族秘辛的談話從未發生。窗外的巴黎華燈初上,塞納河上的遊船亮起了璀璨的燈光。
汪楠看著窗外流動的光影,手心裡卻彷彿還殘留著茶杯的溫熱,耳畔迴響著壁爐木柴的劈啪聲,以及葉婧那句平靜的“你跟我一起去”。
要求同行,是命令,是試探,也是邀請。邀請他踏入一片更危險、也更真實的領域。而他,除了跟隨,彆無選擇。隻能在心中,將那副名為“汪助理”的麵具,戴得更牢,也將暗處那點屬於自己的“獠牙”,藏得更深。前路更加迷霧重重,而他,已身在局中,難以抽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