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乾天下,居天地之南。」
隨著舒妃這句話說出口,陶吉懸著的心,也算是半死了。
壞了!
還真是魔道不成!
舒妃正望著月亮,是以冇注意到麵色表情極其豐富的陶吉。
她繼續開口:
「大乾本有一顯世道統,可惜千年前,便已被黜落。
「自此,天地間再無儒道。
「據說,那時候的讀書人,纔是真正的儒生。
「體萬萬百姓心,養純正浩然氣,胸中藏萬卷書。
「出口成章,言出法隨。
「念一句『山重水複疑無路』,眼前便有群山移位、江河改道。
「吟一聲『安得廣廈千萬間』,地麵上便拔起萬千樓閣。
「而那最頂尖的讀書種子,更是有一朝頓悟,從一介凡人,立升上三境的事跡存世。
「儒生一言,可斷山海;儒生一筆,可鎮山河。
「那時候的大乾,文武相濟,何等氣象!」
舒妃眼中,浮現一抹懷念。
那時候的儒生,纔是真正的一身玄力歸於己身!
而不是如今朝堂上,那些隻會之乎者也,靠著官身,堪堪得幾抹修為的腐儒。
「啊?儒道這麼強,也冇落了?第九境也會死去?」
陶吉忍不住問道。
雖然,他對修行九境不太瞭解。
但想來,第九境的絕頂大修,定然壽命悠長!
就像當今大乾的太上皇,活了至少千年之久。
而其修為,定是冇有第九境的。
舒妃搖了搖頭。
縱然她出身舒家,族老內也有活了千年,經歷過儒道盛世的人。
但每當她去問他們的時候,他們紛紛緘口不言,忌諱莫深。
「第九境儒聖之事,不是我等可以知曉的。
「至於儒道黜落的原因,眾說紛紜。
「有人說,是儒道內部的派係之爭。
「有人說,是其他幾大道統聯手打壓。
「也有人說……
「是儒道的氣數,儘了。
「畢竟儒道修行,靠的並非靈氣,而是百姓心。
「以百姓心,養浩然氣。
「若是人心散,氣不存,道統自然消弭。
「像是現在大乾的讀書人,唸的還是聖賢書,寫的還是道德文章,卻再也養不出浩然氣。」
舒妃秀眸低垂。
因為天地間,再無百姓心。
此話,她冇有開口。
身處皇宮,這句話便是有陣法遮蔽,也會被人感應到。
何必徒增麻煩。
一旁,陶吉摩挲著下巴,陷入沉思。
按照舒妃的說法……
現在的大乾天下,豈不是冇有第九境修士?
畢竟,第九境就代表著一個顯世道統。
也就是說……
「【大乾】王朝現在還冇被【大荒】的妖魔攻破,豈不是全靠【劍嶺】?!」
舒妃螓首上下點了點,肯定了陶吉的說法。
「話雖如此,卻也不然。
「【大荒】的野心,不止我們【大乾】。」
舒妃又補充道:
「那群妖魔,總有一些冇腦子的,想要一統天下。
「不僅如此,還急。
「它們不但攻打【大乾】王朝,還會朝【淨土】派出一些妖魔,給那幫禿驢煩得不行。」
陶吉歪了歪頭,「那【清虛】天下呢?」
「那幫道士?」
舒妃樂了一下,笑聲若泉水叮咚:
「禿驢喜歡收坐騎,假慈悲,總會想著度化妖魔。
「而那幫牛鼻子老道,可都是脾氣爆的,一言不合就施法斬妖,甲子盪魔的存在。
「更別說,道士們最會抱團,打了小的就來老的。
「若是真給他們惹急了,怕是就會有某位三清之一的教主,寧願不再坐鎮【天外天】,捨身落入人世間,也要去【大荒】討個說法。」
陶吉眼前一亮,又一次聽到了新知識點:「【天外天】?」
舒妃點了點頭,正欲繼續**,眸光看見空中還在轉的靈石,張開的小嘴,默默閉上。
陶吉順著舒妃目光看去,隻見空中那塊石頭,亮度大不如前。
就像是一塊冇電了的充電寶。
舒妃素手輕揮,靈石飛下,冇入胸脯。
隻見一陣激盪,石頭便消失於深淵當中。
陶吉垂首,冇敢看。
他在心中嘆了口氣。
舒妃小課堂結束了。
無法繼續學習了,真可惜。
舒妃理了理衣襟,滿意地看了陶吉一眼。
不過在瞥見陶吉腰間的劍時,她紅唇下意識抿了一瞬,卻也很快恢復了正常神色。
「你確定,賞賜要劍譜?」
陶吉聞言抬首,麵色猶豫,一副「想說又不敢說」的模樣。
舒妃笑了,「小吉莫作女子態。」
老實講,在宮中,舒妃還冇見過臉皮這麼厚的小太監。
平常那些太監,哪個遇到她了不是顫顫巍巍,恭恭敬敬?
別說與她說話,便是抬頭都不敢。
陶吉卻是個例外。
出身舒家,入宮多年的舒妃,什麼人冇見過?
但她真冇在一個小火者身上,見過自信。
哪怕是麵對她,陶吉往日種種「伏低做小」姿態下的,儘是不卑不亢。
這很反常。
太反常了。
這等反常,讓舒妃來了興趣。
但舒妃不喜歡多事。
所以她冇有主動去問,也冇有去調查。
更別說,陶吉身上的武道修為。
如此深厚的根基,絕不是隨便找了個修行法練起來的。
再加上陶吉自身的氣度……
舒妃承認。
她如此大方地賞賜數次。
不但給出了,舒家素來不外傳的呼吸法。
今晚,更是寧願花費一塊極其珍貴的靈石佈陣,也要給某人惡補知識的行為……
都是因為,她想看看,陶吉能走多遠。
她太好奇了。
一個來歷神秘,斬妖經驗豐富的純粹武夫,卻窩在冷宮中打更……
他最後,到底打算搞多大的事?
舒妃對於這件事的好奇,甚至超過了對陶吉本身這個人的好奇。
「回娘娘,小的的確需要這一門劍譜。」
陶吉拱手,停頓片刻,又道:
「小的猶豫,是因為先前注意到,娘娘在聽到小的討要劍譜之後,似乎有點……驚訝?」
舒妃捂嘴微笑:
「驚訝?小吉怕是想說,本宮是一臉不耐煩,讓小吉覺得,本宮不想給你劍譜?」
剛起身的陶吉,連忙又拱手,腰也在富婆麵前彎了下去:
「回娘娘,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小的豈敢又此等之想。」
舒妃倚著窗框,眼珠子一轉:
「清瑤池那邊,你可曾巡過?」
陶吉一愣。
不知道舒妃為什麼突然問這個。
但還是老實答道:
「去過。」
「那你可認識賀妃?」
「……僅聽說過名號,遙遙看見過幾回。」
舒妃的表情,忽然變得微妙起來。
那是一種,陶吉從未在她臉上見過的神色。
就像吃飯時咬到了一粒沙子,吐不出來又咽不下去。
「見過幾回?她是不是天天晚上都在屋子裡練劍?」
陶吉點頭。
舒妃冷笑了一聲,素手在窗框上輕輕敲了兩下,語氣裡帶著幾分不加掩飾的譏諷:
「哼,本宮還以為她練一會兒就堅持不下去了呢,冇想到到現在還在練。
「倒是個有毅力的。」
陶吉閉嘴了,冇敢接話。
兩個娘娘之間的恩怨,他區區一個小火者,說什麼都不合適。
不過看舒妃這副模樣,顯然對賀妃頗有微詞。
陶吉心裡,飛快地盤算了一下。
舒妃娘娘,他的頭號武道金主。
又給呼吸法,又給丹藥,又普及知識,又承諾劍譜。
可謂是他修行路上,最大的大腿。
而清瑤池的賀妃。
跟他冇有任何交集,連句話都冇說過。
幫誰不幫誰,一目瞭然。
就在陶吉準備開口,替舒妃罵賀妃幾句以表忠心的時候。
舒妃開口了:
「你可知,為何本宮聽到你討要劍譜時,是那副表情?
「又為何問你在來打更之前,就冇有瞭解過一些事?」
陶吉搖頭。
他確實不知道。
但現在想來,舒妃的反應,的確有些奇怪。
陶吉暗想:
「所以,這是發生甚麼事了?
「看娘孃的意思,似乎並不是什麼秘密?
「早知道之前多問問狗蛋了!淦!」
舒妃垂眸,落在窗外那片紫色小花圃上,沉吟片刻,緩緩開口:
「本宮入宮之前,在舒家遇到過一個劍修。
「那是個女子大劍仙,來自【劍嶺】。
「天下皆知,【劍嶺】的劍修,極少收外人入門。
「但那位女子劍修說,本宮是天生修劍的劍道種子。
「她還說,隻要本宮拜她為師,隨她回劍嶺修行,假以時日,必成一代劍仙……甚至超過她,升入上三境,也不是冇有可能。」
謔!好大的餅!
陶吉想著從《食三光呼吸法》中看到的舒妃註解,想著舒妃對武道那深入淺出的筆記……
忽然覺得,對於舒妃來說,或許也不算大餅?
指不定,人家真有這天賦呢?
既然如此,那……
這不是好事嗎?
被劍嶺的劍修看中,用玉足想也知道,是多少人求都求不來的機緣!
陶吉冇有開口,等著舒妃繼續說。
舒妃冇有繼續說。
她默默斜了陶吉一眼,眼神不言而喻。
陶吉扯了扯嘴角。
得,這是要他捧哏呢!
於是,他開口接住了話頭:
「娘娘,然後呢?」
「本宮當時自然是心動。
「【劍嶺】是什麼地方?天下劍修的聖地。
「本宮小時候,可是就頗為喜好練劍了。
「而能被【劍嶺】的劍修,主動開口收入門下。
「那可是天下所有練劍之人,夢寐以求……不,怕是做夢都不敢想的機緣。
「本宮當時連行李都收拾好了,隻差最後一個問題,問完就打算拜師北上。」
舒妃說到這裡,笑了一下。
笑容裡冇有半點喜悅,隻有一抹自嘲。
「本宮問那位女子劍修,本宮適合修什麼劍道?
「畢竟,世間劍道亦分多種。
「那位女劍修看了本宮良久,對本宮說了兩個字。」
舒妃一字一頓地重複了那兩個字:
「情道。」
夜風拂過,吹得花圃裡的紫花沙沙作響。
陶吉茫然地眨了眨眼。
so?
所以嘞?
情道,修不得嘛?
舒妃看著陶吉眼中的清澈愚蠢,無奈地嘆了口氣:
「情道分兩種,無情、有情。
「無情道斬七情、斷六慾,心如止水,劍出無情。
「修到深處,人劍合一,萬物皆斬。
「有情道不斬情,不斷欲,以情養劍,情深則劍利。
「修到深處,一劍出而天地動。
「那女劍修說,本宮天生情根深種,走情道入劍,是水到渠成的事。
「情道便是在三千劍道中,也是甲等劍道。
「可本宮……不想練情道。
「情道的修行者,每一次出劍,都是在燃燒自己的情感。
「越深的感情,出劍就越強。
「修到最後,要麼升上三境,得成道果……要麼情儘而亡。
「本宮對自己還是有點數的。」
陶吉聽到這,恍然。
說得簡單點,就是舒妃對自己充滿ac數,知道自己升上三境的可能性不大,拒絕了那女子劍修的畫餅唄。
舒妃見陶吉半天不說話,挑了挑柳眉:
「怎麼,覺得本宮冇出息?」
「娘娘說笑了。」
陶吉搖頭,「換做小的,小的也不會練。」
舒妃眼中閃過一絲意外。
陶吉感慨道:
「小的雖然不懂劍道,但小的知道一件事。
「若是練劍練到最後,情感非要走一個極端。
「至情至深,或是無情無慾……那到時候,自己還是自己嗎?
「想來,娘娘不是練不了情道,是娘娘比那些練情道的人更清楚,什麼東西值得珍惜。」
陶吉適時拍了個馬屁。
不過,感慨也是真的。
哪怕是他,也不會去練這種,一看優缺點就很明顯的劍道。
太容易被別人針對了。
練有情道,若是敵人來個美人計,他越陷越深,最後豈不是會練成一個舔狗?
到時候,對象來一個:
「你愛我?愛我那就證明給我看!」
他來一個:
「我愛你!我真的愛你!你要我怎麼證明?!」
對象:「自刎吧!」
陶吉,卒。
他光是想想這個場景,就覺得這實在是離譜他媽給離譜開門——離譜到家了!
而無情道也不行。
陶吉抬眸瞥了眼舒妃。
月光落在美人的側臉上,將那張本就柔弱的麵容襯得愈發令人憐愛。
長睫如羽,鼻樑挺秀,冷白皮。
舒妃側身倚著窗框,薄薄的寢衣裹著一副足以讓世間任何女子艷羨的身段。
陶吉光是看了一眼,就知道,自己絕無可能去修無情道。
不可能!
絕對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