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和記憶裡一樣穿著一襲長衫,麵容儒雅,隻是神色憔悴很多,就那麼怔怔望著門外的人,看見她空白的神情,好像有些支撐不住,伸出手無措地想要去扶。
“彆碰我!”
平安惡狠狠地揮開他,聲音顫抖,腳步都站不穩。
“方宴,方宴,你怎麼……”她呼吸急促,緩了緩,咬牙切齒道:“你怎麼會在這裡!”
方宴也有些茫然,他隻記得自己有意識時,身體虛弱至極。
而他待的屋子裡一片散亂,窗外正下著大雨。
他看見自己身上的鎖鏈,還有不知道從哪弄來的傷痕,腦子裡亂成漿糊,正想出聲叫人,就聽到有人在拍門。
可此人見到自己,竟然一副這樣的語氣,難道她認識自己?
方宴按了按太陽穴,如果他冇記錯,這個姑娘應該是之前將軍帶到胡月寒色旅店的那位。
他無奈地回道:“是這樣的……我也不知道我為什麼在這兒……”
平安隻知道,當初在將軍府時,方宴就是李殉手下最得力的門客,素日裡大部分事都經由方宴之手。
就連當初她臨死前那一夜,將夫人的院子封死,不準夫人出門這道命令都是方宴帶人執行。
“夫人,您就當今夜同往常一樣,好好睡一覺,明日之事明日再說。”
他那樣謙恭,幾乎讓人看不出任何戾氣,可任憑平安如何鬨著要出去,他也隻是低著頭,回一句。
“夫人恕罪,卑職奉將軍之命,不得不從,還望夫人海涵。”
想到這裡,平安不太確定這個時候方宴是不是已經在李殉身邊了,直接問他,“你在這裡,李殉是不是也在?”
方宴有些驚訝她直呼李殉的名字,因為他記得將軍在劉姑娘麵前以言畏身份活動,因此帶了幾分謹慎,“您說的李殉是?”
他不認識李殉。
平安得到安全的迴應,頓時鬆了一口氣,可是又突然想到言畏,不由覺得後背發涼。
她往後退了退,整個人退到了大雨裡,絲毫冇有皇家公主的優雅。
平安想,她現在的模樣,都是因為李殉造成的。
“你在這裡做什麼?你跟在誰身邊做事?是言畏嗎?”
三個反問,口氣咄咄逼人,方宴卻並不在意,隻是有些擔憂地看著她,“姑娘,你先進來躲躲雨,我看你精神也不是很好。”
“回答我。”平安從下往上看著他,目光仇視又警惕。
而那邊言畏跑過來時,看到的就是這個畫麵。
他昨夜整宿冇睡,因為阿和態度突然轉變,讓他有些患得患失,坐在視窗糾結要不要去偷偷同阿和一起睡。
若是不被髮現還好,若是發現了,阿和好不容易對自己改觀,那豈不是功虧一簣!
就那麼糾結到天亮,眼底一片烏黑,他才鑽進被子裡補覺。
冇成想還冇睡一會兒,外麵就傳來了大呼小叫的聲音。
“言公子,真的有急事!我們姑娘不見了,奴婢就是去了一個廚房的功夫!言公子!”
他頭疼地走出去,煙兒已經在外麵哭昏過去了。
一聽劉姑娘不見了,言畏臉色頓時凝重起來,召集了整個宅子的下人一起去找。
這也正是為什麼方宴醒來時,外麵院子裡本來一直守著的侍女們都不在。
可是幾乎找遍了整個鎮子,都冇人見過平安,那麼答案隻有一個。
“她還在宅子裡,把宅子再翻一遍,任何角落都不要放過!”
言畏突然想到之前找的時候,並冇有去找方宴在的東院,一下子跑了過去,竟然果真找到了!
他的平安站在大雨裡,被淋得臉色慘白,唇瓣卻泛著詭異的血紅色,形如鬼魅,氣質全無。
言畏猛地跑了上去,把她緊緊抱在懷裡,因為著急,他也冇顧得上打傘,又害怕她著涼,連忙把她橫抱起來,跑進了屋裡。
“阿和,阿和。”
“你說句話,應我一聲。”
“阿和。”
言畏焦急地喊著她,伸手接過方宴遞來的被子,隨意看了他一眼,冇來得及問他怎麼清醒了,隻迅速地裹到平安身上,嚴嚴實實的,才心疼地看向她。
冷不防對上她涼涼的眼神。
他聲音遲疑,“阿和?”
“言畏,”平安喉頭哽咽,強忍住想吐的感覺,不斷在心底催眠自己,他是言畏,方宴和他冇有任何關係,他從來都不是彆人。
“彆讓我知道你騙我。”平安眼睫垂下,神情防備,“彆讓我知道……”
言畏心裡咯噔一下,抓著被子的手都有些細微的顫抖。
現在能說嗎?
這是合適的時機嗎?
說了她可以接受自己嗎?
她真的有他喜歡她那樣喜歡他嗎?
“彆讓我知道……你是少年將軍,李殉。”
平安眼睛通紅,直直地盯著他,“否則,我不知道自己會做出什麼事情來。”
她說出這句話的瞬間,言畏,不,是李殉,他覺得天都塌了。
“什麼少年將軍?”
言畏覺得喉頭又有了血的味道,他麵不改色地吞下去,意識到自己鬼麵戴的很好,並冇有露出半分真實的臉來。
他心裡有了數,又幫她緊了緊被子,心疼道:“你身體本來就弱,又淋了雨,明日恐怕會發熱,我方纔已經讓廚房煮了薑湯,即便你再不喜歡那個味道,也要將整碗都喝完。”
“不過到底發生了什麼,是誰把你帶走,告訴我好嗎?”他聲音裡帶著憤怒,“我一定給你報仇!”
言畏稍微側了側頭,不明顯地遞給不遠處的方宴一個眼神,方宴最瞭解他不過,直接轉身走了。
“還有,你放心……”他舌尖剮過口腔裡,試圖將那股鐵鏽的味道掃走,因而刻意頓了頓,“我絕不會騙你的,倘若有一日我真的騙你,言畏這條命,任你處置。”
平安靜靜地看著他,很輕地笑了一下。
“言畏。”她聲音柔和許多,聽起來也有些疲憊,“江湖遊俠有句話叫,諾不輕許,我信你的。”
若是李殉,怎麼可能會說出這種話來?
想起他那總是涼薄嘲弄的語氣,平安在心底不斷肯定,言畏不可能是那種人!
她的心穩了穩,慢慢說起當時被帶走時的情況,“……我應該中了藥,身上都是木的,其實若不是大雨淋得狠,說不定到現在都還不太能動得了。”
言畏握著她的手不放,“我會把此事查清楚,你不要擔心,養好身體。”
“對了,你看到剛剛那個人了嗎,就是那天鬨得特彆大,他從天而降,還嚇壞了宅子裡一個婢女,看起來好像中毒一樣。我瞧著他可憐,把他安置到了這個院子,還讓醫女親自來照顧他。”
“冇想到他竟然還有清醒的一天,真是神奇。”
言畏狀似隨意地解釋了幾句,果不其然,平安的臉色變得難看起來。
“這種人留在院子裡也是晦氣,既然清醒了,不如讓他走吧。”
說完這句話,她才反應過來有些許不妥,可言畏不但冇有責怪自己,竟然還順著她的話說了下去。
“也是,我一會兒就跟他說,讓他趕緊離開。”
平安這才滿意,歪著頭笑了笑。
言畏親自把她送到屋子裡,見她沐浴完鑽進被子裡,隻露出一雙眼睛來,心裡頓時生出滿滿的柔軟來,忍不住伸手撥開她的鬢髮。
“阿和,你受了大驚,好好休息。”
“好。”
平安應了一聲,乖乖閉上眼睛,髮絲烏黑柔順,散落在枕邊。她神態安恬,一點都不像剛剛說出那樣狠話的人。
可是言畏知道,她骨子裡是有厭恨的,對李殉,對李殉身邊的人。
可是奇怪的是,這種厭恨到底從何處而來?她又是怎麼知道方宴是他身邊的人?
剛開始他以為平安是有了心愛之人才逃婚的。
可如今看來,恐怕另有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