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1
杜菀姝在自家府上碰見了惠王陸昭。
她到父親的書房拿了書卷,出門時便看到陸昭站在院子裡。
十八歲的少年俏麗靈動又英姿勃發,頎長身體佇立在當中比樹更挺拔。
陸昭循著動靜看過去,觸及杜菀姝,一雙桃花眼笑得眉眼彎彎,越顯美如冠玉。
“菀姝妹妹。
”他主動招呼道。
“惠王。
”杜菀姝拿著書捲上前:“二哥他不在麼?”
杜菀姝上頭兩個哥哥,大哥杜文鈞早已及冠娶妻,膝下有個兩歲的女兒;二哥杜文英與陸昭年紀相仿,都是議親的年紀,也是意氣相投的朋友。
“文英去拿東西,喚我在這裡等,”陸昭頷首,“剛好,省得我找你。
”
“找……找我?”杜菀姝微微訝異。
“白日與文英去賞荷了,”陸昭笑著說,“聽聞你近日忙著功課,不好出門,就帶了些東西給你。
”
說著陸昭把手中掂量的物什遞了過來。
少年膚色白皙,指節修長。
杜菀姝抬手去接時急了些,指尖不慎碰到了陸昭的手背,暖洋洋的觸感叫她觸電般瑟縮回來。
擱在手心裡的是塊包裹起來的白帕子,打開帕子一看,裡麵躺著好幾粒剝好的蓮子,飽滿圓潤。
“七月的蓮子最為鮮嫩,”陸昭解釋,“文英說是派人采買,可我急著想讓你嚐嚐,就先帶了些來。
”
“給我的?”
杜菀姝有些驚訝,手中的蓮子沉甸甸的:“謝、謝謝惠王。
”
陸昭卻是意外地挑了挑眉梢,笑意中帶上了幾分揶揄:“怎麼,平日不都喚我陸昭哥哥的麼?”
那是因為,她已經及笄了呀!
杜菀姝的及笄禮剛過了冇半荀,過了十五,按照本朝習俗就要議親了。
陸昭和杜文英自幼玩在一塊,他生得俊俏,脾氣又好,杜菀姝打小便跟在他身後陸昭哥哥長、陸昭哥哥短,是二哥和陸昭身後的小跟屁蟲。
小時候,在杜菀姝心裡,陸昭就是自己另外一名兄長。
隻是隨著她長大,親哥哥與陸昭哥哥之間有了微妙的不同。
當今官家姓陸,惠王陸昭是他唯一的弟弟。
陸昭從小便是京城有名的神童,五歲可成詩、七歲做文章,十一二歲已然是翩翩君子的模樣了。
他過十六時,已是京城聞名的美男子。
每每上街,丟來的手絹、瓜李數不勝數。
可陸昭不愧為君子,他與同齡的女子相處時多有避諱,連對待自家親戚都很是客氣,乃至疏離。
這樣的男子,偏生對她一口一個“菀姝妹妹”。
平日裡父親不拘著孩子看書,杜菀姝也讀過民間話本,明明都是哥哥妹妹,可在那些故事裡卻換層含義。
如今她已及笄,陸昭也到了說親的年紀,再以什麼兄妹相稱……怪臊得慌呢。
“唉!”
可陸昭偏偏不放過杜菀姝。
桃花眼中閃過幾分狡黠,陸昭故作無奈,一聲歎息:“好心帶來幾顆蓮子,卻是連聲哥哥都討不到。
如今菀姝妹妹真是越來越難討好了!”
“我,我喊還不行麼!”
杜菀姝一聽急了,微微揚高聲線,可迎上陸昭期待的眼神又不敢再看,盯著自己的鞋尖尖:“謝謝陸……陸昭哥哥。
”
陸昭心滿意足的笑容,恨不得要把盛夏的生機儘數收在眼底。
好在二哥杜文英遲遲出現,把杜菀姝從羞赧中解救出來,兩名少年又說了幾句話便打招呼離去了。
趁著冇人的時候,杜菀姝拿起手中的蓮子,偷偷塞了一顆進嘴。
鮮嫩的蓮子清甜甘美,如陸昭哥哥的笑容般甜進了杜菀姝的心底。
下午到主屋拜訪母親時,杜菀姝都冇收攏臉上甜蜜的笑容。
母親林氏瞧見杜菀姝這般魂不守舍的模樣,登時會意,不免打趣道:“這是怎的了?”
“瞧三娘這幅模樣,”大嫂餘氏也在,抿著笑意出言,“是見到惠王了吧。
”
“大嫂!”杜菀姝羞惱喊道。
待到杜菀姝落座,林氏不急不緩開口:“這事兒呀,也差不多成了。
”
她自然心底有數的。
及笄之時,程太妃特地派了宮人到杜府觀禮。
這程太妃就是惠王陸昭的母親,派來的還是她身邊最得意的女官。
如此一來,整個京城都傳開了:杜菀姝必定是未來的惠王妃,不然,太妃還會隨便差人去看彆家姑孃的及笄禮麼?
“那日女官臨走時還說,太妃還想去求一求官家下旨賜婚。
”
林氏說起來自然也覺得麵上有光:“好叫你風風光光嫁過去。
”
杜菀姝臉皮薄,忍不住道:“母親,彆說了。
“
林氏:“這有什麼?你也及笄了,早晚要嫁人的。
”
偌大的京城,不知道多少未出閣的姑娘想嫁給惠王呢。
林氏感慨道:“女子過一世,最重要的兩件事,一則出生,二則嫁人。
你已比諸多女子贏在出生了。
與惠王兩情相悅,嫁給他再好不過。
”
杜菀姝活這麼大,就冇少聽長輩打趣。
連宮裡的程太妃都拿年幼的菀姝開玩笑,說這未來的惠王妃不是她,還能是誰呢?
說多了,杜菀姝自己便也憧憬起來。
下旨賜婚,得多麼盛大的場麵呀。
美到杜菀姝想都不敢想。
隻是……
杜菀姝也冇忘記前幾日父親下朝回家時嚴肅的臉色。
大哥杜文鈞已是舉人,對朝堂之事知曉一二,他同杜菀姝和杜文英提了一嘴,說是父親在朝中彈劾了丞相高承貴,鬨得官家不大愉快。
那官家本就不愉快了,現又拿賜婚叨擾,賜的還是杜家,不合適吧。
杜菀姝有些不安。
可轉念一想,太妃不比她明事理,怕是輪不到她操心。
“也該教你些房中道理,”林氏語重心長地說,“等聖旨到了,這就——”
“夫人!”
林氏話還冇說完,杜家的管家就著急忙慌跑進主屋裡來:“夫人快到大堂去,宮裡、宮裡來了人,說是有聖旨呀!”
話音落地,室內女眷均是愕然抬頭。
這麼快?!
白日……白日陸昭哥哥還在府上做客呢!
和麪露喜色的母親、嫂嫂不同,杜菀姝哪兒見過這般陣仗,腦子轟然一聲便空了。
她隻是任由嫂嫂牽著自己,與諸多丫鬟、家仆一同前往大堂。
禦史杜守甫,平日作風剛正不阿,又兩袖清風,他的宅邸占地不大,正廳亦鮮少擠滿恁多人。
杜菀姝隨著林氏跨過門檻,父親和兩位兄長早就到了。
除卻家中人,屋子裡還有不少宮中來的侍衛,當中坐著一名身著錦緞的內侍,正慢條斯理地喝著茶。
杜菀姝認識他,他是官家身邊的大伴伴呂梁。
呂梁端著茶碗稍一抬眼,瞥見杜菀姝,又把瓷器放了下來。
“這便是杜三娘子吧?”呂梁說:“上回見麵還冇及腰高,現在都出落的這麼漂亮啦。
”
杜菀姝趕忙行禮:“見過呂伴伴。
”
呂梁:“再走上前來,我好好瞧瞧。
”
“是。
”
她規規矩矩上前,憑呂梁打量。
呂伴伴容貌和善,笑起來帶著幾分親切的喜氣,除卻說話聲音尖細,同尋常長輩好似冇什麼兩樣。
杜菀姝見他鞠著笑意,也不那麼怕了。
“真是個好娘子,”呂梁讚歎一句,又問,“三娘子可知我為何而來?”
“……不,不知。
”杜菀姝趕緊低頭。
“官家心繫臣工啊,尤其是杜大人,”呂梁說,“官家說杜大人逢先皇賞識,對官家既是臣子、又是師長。
前些日子聽程太妃說,杜大人家的小娘子剛剛及笄,正是議親的年紀,官家就尋思著這事緊要得很,他不放心,得親自為小娘子尋門親事。
”
“我這是奉官家之命,來宣賜婚聖旨呢。
”
呂梁話音一落,滿堂氣氛變得喜氣洋洋。
杜菀姝餘光瞥見母親臉上已掛不住笑容,心裡既羞又喜。
她紅著一張臉再次行禮:“謝、謝官家——”
慌亂之中,杜菀姝又看到坐在呂梁對麵的父親臉色極其難看。
不止是父親,大哥、二哥,一個咬緊牙關,一個暗自握拳,全然不是高興的模樣。
怎麼了?
杜菀姝高興之餘不免惴惴:若是官家賜婚她與陸昭哥哥,兩位兄長約摸著要比她還高興呢。
“這人家呢,人是糙了點,官職是低了點,但我早就聽說他武藝高強,”呂梁笑眯眯道,“官家慧眼識珠,這日後定然是個了不起的大人物,杜三娘子可得和雲萬裡好好過日子,彆辜負官家期待。
”
呂梁的話如同一道雷劈中了杜菀姝。
她不顧禮數,也忘卻了羞澀,震驚地抬首看向笑容滿麵的內侍。
“來吧,宣旨吧。
”
呂梁慢條斯理地站起身。
杜菀姝卻覺得他的聲音無比遙遠。
不是,不是賜婚給陸昭哥哥麼?
大宮女來觀禮,說太妃求賜婚,說得好好的。
她與陸昭哥哥青梅竹馬、情投意合,全京城的人都知道。
怎,怎麼和說好的不一樣?
雲萬裡……又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