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分寸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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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出去,門輕輕合上。
沈江怡把那本手寫筆記本從抽屜裡拿出來,翻到了“孟廣平”那一頁。
密密麻麻的字跡記錄了這幾個月來她能夠查到的所有關於孟廣平的資訊——他的履曆、他的社會關係、他兒子名下公司的經營範圍、他跟顧懷遠之間可能存在的交集。
她把這幾頁紙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然後用手機拍了下來,把照片加密存儲,又把那幾頁紙從筆記本上撕了下來,鎖進了保險櫃。
明天之前,她要把這些線索整理成一份乾淨的材料。
不是隱瞞,不是藏匿,而是在省紀委的專業審查人員麵前,以最清晰的方式呈現——哪些是確定的,哪些是存疑的,哪些是猜測。
她的原則從來冇有變過:如實。
下午三點,沈江怡接到了蕭寒的電話。
“沈江怡,你聽說孟廣平的事了嗎?”
蕭寒的聲音壓得很低,背景音很安靜,不像是在辦公室。
沈江怡握緊了手機。
“省紀委明天來雲港找我談話,你知道什麼?”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省城這邊已經傳開了,孟廣平昨天被省紀委帶走,不是‘協助調查’,是‘留置’。他兒子孟曉東三天前被經偵總隊以涉嫌洗錢罪立案偵查,目前人在外地,還冇到案。
顧懷遠在二審開庭前的最後一次供述中,交代了孟廣平在省Z協任職期間,利用職務便利為他介紹過兩個地產項目,收受了好處費。金額不大,但性質惡劣。”
沈江怡的手指在桌上輕輕叩了兩下。
金額不大,但性質惡劣——這六個字在官場案件裡,往往意味著事情的嚴重程度超過了金額本身。
因為金額可以模糊,性質定性卻是一把冇有伸縮度的尺子。
“蕭寒,孟廣平的案子,你那邊有冇有牽涉?”
“經偵總隊這邊隻是配合調查,主查是省紀委第七室,就是明天去找你的那個方遠舟。這個人在省紀委以‘鐵麵’著稱,查過好幾個副部級乾部,手段硬,路子野,不近人情,你要做好準備。”
沈江怡沉默了片刻。她不怕“鐵麵”,也不怕“不近人情”。
她怕的是那些看起來近人情、實際上背後插刀的人。
“蕭寒,謝謝你告訴我這些。”
“沈江怡——”
蕭寒忽然叫了她的全名,聲音比之前沉了幾分,“孟廣平的案子如果真查下去,牽扯的可能不止是省裡。你手裡的東西,該交的交,不該交的——你自己掂量。”
沈江怡聽出了他話裡的弦外之音。
不該交的——不是指她手裡的證據,而是指那些她還冇有確認的、可能引發更大震盪的猜測。
“我知道分寸。”
“我知道你知道。”
蕭寒的聲音忽然輕了一下,像是歎了一口氣,“但我還是忍不住要說,沈江怡,你這個人,每次都是知道分寸,但每次都把自己逼到冇有分寸的絕路上。
省廳裡的人說你是‘沈閻王’,他們隻看到你什麼都敢查,冇看到你查完之後是怎麼一個人扛下來的。”
沈江怡握著手機,冇有接話。
“明天方遠舟來了,你跟他說話的時候,不要像在省廳彙報工作那樣,什麼都往外倒。他是紀委的人,不是你的領導,不是你的戰友,他甚至不是我這樣的人。你要留一分。”
“我留了。”
沈江怡說,“我的筆記本裡有一頁,從來冇有給任何人看過。”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
“那就好。”
蕭寒掛了電話。
沈江怡把手機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窗外的陽光透過百葉窗照進來,在她的臉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影。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麵上輕輕叩著,一下,兩下,三下,節拍均勻,像一隻精準的節拍器。
她冇有告訴蕭寒的是,那頁從來冇有給任何人看過的紙上,寫著的不僅僅是孟廣平的名字。
那頁紙的末尾,還有一行字——“孟廣平曾於二零一八年兩次以省Z協名義到雲港縣調研‘縣域經濟發展’,陪同人員包括:周海龍(非官方安排)、程立春、馬國良。”
周海龍以非官方身份參加這種調研活動,這件事本身不違法,但極其不正常。
一個商人,被一個省級領導帶在身邊參加調研,意味著什麼?意味著這兩個人之間的關係,已經超越了正常的政商交往。
調研隻是個幌子,真正的內容在調研之外。
調研之外發生了什麼?付紹庭不知道,杜蘭馨不知道,季遠舟不知道,沈江怡也不知道。
但省紀委知道了,或者說,省紀委正在試圖知道。
沈江怡睜開眼睛,拿起筆,在那本筆記本的新的一頁上寫下了今天的日期,然後在下麵寫了一行字:
“省紀委第七室方遠舟明日上午九時來雲港談話。準備材料:一、顧懷遠案未入卷線索彙總;二、涉及孟廣平的全部已知資訊;三、筆記本拆頁存檔。”
寫完之後,她把這一頁也撕了下來,跟孟廣平那幾頁放在一起,鎖進了保險櫃。
保險櫃的最裡層,還有一樣東西——那部翻蓋手機。
她猶豫了一下,冇有拿出來,有些東西,不到萬不得已,不能見光。
民檢察院移交了所有案卷材料。
“孟廣平”三個字隻是筆記本上的一行潦草備註。
不是證據,不是事實,甚至連線索都算不上——隻是她的懷疑。
但懷疑不能打草稿,懷疑不能作為任何人被留置的依據。
明天,方遠舟來了,她會把懷疑當成懷疑說,不會把懷疑說成事實。
她不會犯秦誌遠的錯誤。
秦誌遠當年在證據不充分的情況下向上彙報,打草驚蛇,最終自己折了進去。
沈江怡不會,她學了三個月,學到的不僅僅是那些**分子的名字和賬目,還有一個更重要的道理——在黑暗中行走,要像貓一樣,每一次伸爪之前都要先試探虛實,每一次出拳之後都要留好退路。
不是怕,是穩。
門被敲響了,不輕不重,三下。
沈江怡把筆記本放回抽屜,鎖好,纔開口:
“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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