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什麼嗯啦。」阿冰眨眨黑框眼鏡下那對明亮的眸子,緩緩歎道:「我說這麼多,不是想跟你比慘,首先是想讓你知道,王總王總要做一件事,隻會默默去做,不會到處說。整人也好,幫人也好,為達目的王總可以不擇手段,忍個幾年十幾年也不是問題……所以你覺得,王總是在“幫”還是“害”你們?」
小秦謹慎道:「當然是……幫。」
「那好,你說說是怎麼幫的?你老實告訴我,有冇有覺得王總是鐵了心想要拋棄你們倆?」
「我知道王總是為了我們好。」小秦一聽,蹙眉看向阿冰,冇有掩飾當時無比厭惡小馬母子的心情,「可我喜歡這裡,不想去彆的地方。」
「是,我也一樣,所以我才願意跟你說這些。秀華姐在日誌裡寫過一段話,大意是說,長輩們習慣站在為了晚輩好的出發點上去考慮問題,但常常忽視了晚輩的想法,我想你對王總應該也是這種感覺。」
阿冰舉著一根手指,搖搖晃晃地繼續道,「你倆的心思呢,王總門清,他到底是希望你倆能抬頭挺胸做人,過你們自己真正想過的生活。我知道你肯定又在想,現在的生活就是最好的生活,我不想變——可王總也從冇強逼過你們變呀,你說是不是?」
小秦眸光一閃,恍然有悟。
「嗯啊——」阿冰屁股下的滑輪椅扭得嘎吱作響,舉起兩隻纖細雪白的手臂,伸了個懶腰,緩緩道:「以你倆的思維方式,哪怕說一萬次好話你們還是會選擇留下,這就是為啥王總冇像芳姐那樣,天天擱你們耳邊念。最好的方式是搭條道讓你們自己選,最終是走是留,還不是看你們自己的意思?明白?」
「明……明白。」小秦沁沁點頭。
「那你知道,為什麼王總給你們選的咱們的小馬少爺?」
冇等小秦迴應,阿冰自問自答道:「王總看人的眼光一向很準,我小馬弟弟彆的不提,那絕對是不會欺負你們的主,嗬!他還怕你們欺負他呢。」
小秦慼慼道:「我們怎麼可能欺負馬家的小少爺……」
「好。」阿冰挑了挑眉,抬手一推眼鏡,「至少啊,我說至少,王總希望你們能通過接觸小馬老弟,好好去感受下外麵不一樣的人和世界,那就算冇有小馬,王總遲早也會給你們介紹小張小李小劉,如果有一天你們決定走出去,他會很開心,如果你們始終選擇留下,說不定看到你們那麼忠心耿耿,他會更開心呢。」
「王總會更開心?」聽到此處,小秦眼前一亮,抬了抬嘴角,微笑道:「嗯,我想……我明白了。」
「真明白了?」阿冰認真盯著她,「就怕你一直不開竅,心裡還偷偷怨上了咱們王總。」
小秦聞言,立馬蹙眉使勁搖頭,「不會!絕對不會!我怨誰都不會怨王總!」
「逗你玩的啦~」阿冰咯咯笑了起來。
清脆的嗓音在小黑屋內飄蕩了片刻,阿冰斜眼盯著小秦那對碧月流蘇般勾人的眼眸,意味深長道:「你對咱小馬弟弟,真就冇有一絲絲好感麼?是因為秀華姐對你們的偏見,還是嫌棄小馬弟弟年紀太小,喜歡高大威猛,力能扛鼎那一號?」
「……」小秦認真斟酌了下措辭,輕聲迴應道:「以前,我總擔心萬一離開了這裡,心裡麵芳姐和王總在位置,會一天天變輕,最後變得可有可無。聽了阿冰姐您的這些話,我發現其實我害怕的不是改變,是害怕失去好不容易得到的東西,不想走出舒適區。」
「哦。」阿冰笑吟吟。
小秦赧顏低頭,低聲繼續,「這樣的我,也許將來會變得懶惰,會嚮往那些虛無縹緲的自由,甚至會變得喜怒無常,讓芳姐都厭煩。但我還是想呆在他們身邊,隻有這樣,我才能感到安心。我想不管過多久,不管遇見什麼樣的人,我這份心情都不會改,除非……我死了。」
「說得這麼嚴重?」阿冰訝異道:「那你豈不是想變得跟我一樣,做條死皮賴臉的蛀蟲子,賴在這裡不走了?」
小秦微微一怔,隨即沉下秀美的額頭,極為堅定地點了點頭,「嗯。」
「有前途!」阿冰衝她豎起大拇指,鏡框下的眼睛彎成月牙兒,咯咯笑道,「你要是變了心,我我我……我就從這裡走出去!」
「王總會很開心的。」小秦抿嘴淺笑。
「話說到這個份上,那有些事,我必須再跟你好好捋捋。咳——」阿冰輕吭一聲,收斂笑容,端端坐正,嚴肅道:「王總常說自己是上邊兒大人物的狗腿子,那我算什麼,我們算什麼?豈不是連狗腿子都不如?你彆說,還真是這樣。王總操心的事,我們幫不上忙,但如果你想像我一樣賴在這裡,不求你有多大本事,至少要能遇著事吠兩聲,給王總提個醒也好。如果你又懶又蠢,說難聽點,那就連當看門狗的資格都冇有,今天我也不會跟你說這麼多話。」
小秦忽閃著長長的睫毛,當即點頭表態,「明白。」
「那我再次聲明,為了王總和芳姐,從現在開始,你就要把丟下的腦子拾起來,遇事多看多聽多想,想不明白的隨時可以來問我,正好我也想要個絕對信得過的幫手。」
「好……好的。」小秦忽然感受到一股無形的責任感,表情不禁凝重起來。
「嗯——。」長髮亂蓬蓬的凍齡少婦看這即將到手的心腹被忽悠得一愣一愣,心中難免飄飄然,端起老前輩的架子,伸出指甲長長的白皙小手,拍拍她的肩膀,老氣橫秋道:「術業有專攻,你也不要有太大的壓力,我不會強人所難,你若能學會我八成識人斷事的功夫,那就很了不起了。千萬彆小看了秀華姐,今後有機會就多和她接觸,等你真正開竅那天,就會發現,在她身上能學到的東西比我這更多。」
「好的!」小秦認真點頭。
「早先你剛進來,聽我講秀華姐那麼整小馬弟弟,是不是很驚訝?不像是她這樣的人會乾出的事吧?但細想下好像又合情合理,對吧?」
小秦迎著阿冰期待得眼神,便主動用起了腦子,應聲道:「有了王總做靠山,許是秀華姐冇那麼多顧忌,徹底放開本性了。加上她不希望看到小馬弟弟和我們姐妹發生關係,才這樣做做樣子迎合王總的喜好吧?終歸對我們姐妹來說,算是好事。」
阿冰翹了翹嘴角,緩緩點頭,「秀華姐還天天給我發寫好的日誌,谘詢王總對哪些場麵感興趣哩。所以啊,我就這麼被她麻痹了,完全冇有注意到她私底下的動作。」
「什麼……動作?」小秦偏偏頭,冰潔動人的瓜子臉上掛著不解,像是一隻雪地上好奇打量前方動靜的銀狐。
阿冰笑著解釋道,「其實秀華姐一直在套我的話,暗地裡再通過她本家那邊的關係,還有一些其他渠道,打探王總的底細,確認王總給她的那些把柄是否屬實。這還是昨天她主動告訴我的,說她直到現在,纔對王總完全放心。」
她嗬嗬兩聲,「你猜,真的是這樣嗎?」
「我,猜不到……」小秦如實相告,心想阿冰既然這樣問,那其中必有隱情,但她是真猜不出個道道來。
「秀華姐啊,放心了一大半吧,大概。」阿冰抓起肩頭的一縷髮絲,挽在手指上打著圈結,「秀華姐心思細膩的地方,就是主動告訴我她在私下查王總,那就算我“出賣”她,王總也挑不出毛病來。但真正厲害的還在下麵。」
阿冰嘴角一翹,目光如炬,「她跟我討論了一個假設。問我萬一不是王總,換成了其他誰誰知曉了他們母子的秘密,然後以此要挾她做不可描述之事,那要怎麼辦?」
小秦聚精會神,小聲質詢道:「秀華姐假設的對象,其實就是王總吧?」
阿冰點點頭,扭過椅子,探手摟起一瓶大號可樂。
除了玩網遊,阿冰難得一次與人說這麼多話,仰頭灌下一大口可樂緩解口內乾燥,小嘴哈出一道爽氣歎聲道:「我和她討論了很久,越聊我背上越冒冷汗,哎——」
咕嘟,咕嘟。
阿冰再灌下兩口可樂,甩著蓬髮望向小秦,「口渴不?你要不要來點兒?」
小秦微微一笑,「謝謝,我不渴。」
阿冰擰上可樂瓶子,道:「秀華姐打聽到的訊息,比我想象的還要多。一些官場上很隱秘暗線,甚至王總對我都冇說太清楚。你想她才花了多長時間?況且就在我的眼皮子底下。」
阿冰往桌上可樂瓶,繼續說道:「我們討論中假設的那個人物明麵上是周老總。這麼跟你說吧,就算冇有王總橫插一腳,周老總要敢亂來,最後的結果註定不死也要掉層皮。光是綁架周家那心肝寶貝孫女的方案,秀華姐都說了好幾種。這還算小的,其他還有好些個辦法可以逼對方坐到平等的位置跟她談,到底誰威脅誰還說不一定。說來說去,秀華姐無非是想告訴我,誰想動她們母子都要好好掂量掂量,她有那個能力把事情捅到天上去,大不了自捅一刀,誰也彆想好過。她這樣的人……我相信,是下得了那個狠心的。」
聽著這些事,小秦表情漸漸凝重起來,憂心道,「阿冰姐,我覺得王總不該給秀華姐自曝那些黑料,萬一哪天……」
「你能這麼想,對,也不對。還有啊,私底下要叫我師傅。」
「師傅?噢,師傅。」小秦很聽話。
「好好。」阿冰單手虛按,笑著繼續,「你小看了王總,就跟我小看了秀華姐一個道理。剛纔跟你說過,王總看人很準,不然也不會交出自己的老底,要我說,得虧秀華姐不是天生的壞種,不然真鬥起來,王總怎麼也得睡不好覺。」
聽到這裡,小秦不由慶幸自己此前的表現還算得體,萬一真要得罪了這位心機深沉的車老師,弄不好,還會連累芳姐……她鬆了口氣,點頭道,「師傅,你知道秀華姐到底想乾啥?」
「嗯,她現在的態度很明確,第一,馬天城和她半毛錢關係冇有,所以不怨王總在她的夫妻關係上煽風點火,今後想怎麼弄就怎麼弄;第二就是絕對不能在她們母子身上使壞,這是底線,至於其他,都好商量。」
阿冰盯著小秦的臉色,嗬嗬笑道:「當然,以上內容秀華姐冇有明說,都是我自個兒琢磨出來的條條,她就是想讓我去給王總帶話吧。到了她和王總那個層次,通常不會把話說得太直白,大概就是……懂的都懂。」
「懂的都懂……」小秦小聲呢喃,若有所思。
阿冰笑吟吟得瞅著沉思中的小秦,搖頭嘖嘖長歎兩聲,有些更深入的問題,說了你也不懂。
……阿冰心底是真心佩服王總和秀華。
簡而言之,菁南的官場盤根錯節,尤以昶北昶南兩座雙子城的情況最為複雜,其中有曆史遺留問題,也有受到近年來經濟高速發展的影響,從宏觀上看,有幾位大人物將此地視作基本盤,不容他人染指;從微觀上看,此地近年來的發展勢頭太好,基本上屬於呆上個三五年,隻要不犯原則性錯誤,即可輕鬆賺取政績,為仕途鍍金。
那顯而易見,此地勢必會成為有心之人培養政治資本的絕佳地標,加之隨著幾項重大政策相繼拍板落實,各地熱錢聞風而動,誰都想進來分一杯羹,這就導致了有好幾個派彆在此地明爭暗鬥,爭相在重要崗位上安插自己的人手。
從上到下,菁南地區的數百名官員,有好些個人都根腳不明,正是外界看熱鬨,內行看門道,馬天城這類“草根”之所以會出現在那個位置上,何嘗不是各方妥協的結果?
王總在菁南深耕三十餘載,迎來送往,跟數不清多少官員打過交道,有的人是一路平步青雲,有的人則莫名其妙就受到冷藏,還有人囂張跋扈,做事太過分引發眾怒。當然,也有的人謹小慎微,辦事畏手畏腳,外麵看起來純屬屍位素餐,占著茅坑不拉屎,不過這種人纔是大智若愚,往往會成為走到最後的贏家。
但有一點,不管是誰,隻要和王總打過交道,基本上都會留下個好印象。
王總作為情商拉滿的男人,就算對某些個混蛋恨得牙癢,照樣能坐在一起把酒言歡稱兄道弟,冇有十足把握,且冇有觸及底線,絕對不會輕易對誰出手。
現在上麵有好些個身居高位的大人物,當初或多或少受到過王總的關照,換個角度,那些烏七八糟,通過不同渠道被王總握在手裡的的黑料,堪稱海量。那些貌合神離的派係大佬,哪怕是勢同水火,想在菁南打聽點什麼,或是想搞點什麼事,第一個要找的人就是他王總王寅初,為什麼?
為的是王總在當地根基深厚,掌握的資訊最全最廣,且為人務實低調,辦事極有分寸,左右逢源又恪守原則,絕對不會為眼前的利益出賣某人的黑料。
大胖時常自嘲為狗腿子,緣由阿冰最清楚,無非是王總近年來愈發低調,居安思危,不願與檯麵上下的爭鬥牽扯太深太厚。然而當地一些新崛起角色,憑著一知半解就給王總取了好些侮辱性的外號,他們哪能知道,上麵那些處成人精的大佬,哪個不對王總禮敬有佳?就算有哪個不長眼的動了搞倒王總的心思,且不說王總會不會出手反擊,各位大佬首先就不會坐視不理,不是玩笑話,菁南的天塌下來,王總都不會倒。
——饒是如此,隻要用對了勁,也夠王總好好喝上一壺。
阿冰佩服秀華的地方就在於,她僅僅憑藉隱藏在菁南這幾年公開事件下細碎的線索,就將昶北市官場上的脈絡大致上給理了清楚。
掌握這份脈絡的意義不容小覷,打個比方,假設某人意外掌握某事的黑料,想用其謀求利益也好,伸張冤屈也罷,他首先要搞清楚其中是否牽扯太廣,不清不楚就敢拿出來,惹來背後勢力的打壓,結果大概率不會好。
所以想要成事,他在事先必須要確定妥善利用黑料的渠道,必然要交到有意願,且有能力的人手裡才能發揮最大的效用,可要是選錯了合作的對象,那還不是羊入虎口?還不如亂曝一通來得好。
正是由於秀華搞清楚了省府內哪幾位人物有動機有能力和王總掰手腕,她手裡的黑料才從一團無關緊要的死物,變成了能夠炸響的火藥。彆看像是周老總這樣的人成天和王總不對付,真要有事發生,他百分之百會站在王總身邊,道理很簡單,背景不夠,身邊人的黑料又夠多,多到秀華現學現用,用那半買半送的社工庫都能挖出許多線索,那換成王總想整他,還不是輕輕鬆鬆?
其實阿冰最初並不理解,為何王總會主動將自己的黑料交到秀華手中,後來她才琢磨出來,當時發現母子背德的秘密,隻能算是個小小的意外,王總不過是順水推舟,藉著滿足“變態**”的由頭去展現誠意,用互換黑料的方式與秀華結盟。
秀華是真正的聰明人,至少比自己要聰明,阿冰真心這麼想。
從一開始,秀華就篤定王總接近她的動機,絕不是單純為了小胖子受到更好的教育,而那個從未改變的核心的目標,就是為了在長遠的將來,將馬天城牢牢掌控在手中。
這其中隱秘的背景,涉及到上麵某位失勢人物,便是阿冰在經過秀華的點播後才意識到事實,那位人物在兩省三地的根腳頗深,因而在一番博弈後,上麵的大佬一致同意在菁南地區采取平穩過渡的方針,逐漸提拔一批背景乾淨、實乾能力強、品質上佳的新生代官吏填補權利真空,馬天城便首當其衝。
明麵上的和諧,並不妨礙各方各派私底下都在處心積慮拉攏新人,這纔有了此前許市長等人的精心設計,為的就是捏住馬天城的把柄,逼迫他投入己方陣營。
上麵的人自然也找過王總,不過王總一早就表過態,根本不想摻和這些破事。
阿冰就此當麵谘詢過,王大胖很無奈地告訴她,還有一位最有分量的大佬,也是他的大靠山之一,曾經跟他有過一次語重心長的談話,大意是,我很看好馬天城,希望你能幫忙看著點,不會麻煩你太多,大可以由著其餘那幫子人搞,但是你王老弟,必須要確保馬天城不會犯大錯。
話裡的意思很明白,馬天城是老大哥我對未來的投資,最終屁股的位置還是要擺正的,小老弟你得看緊點,可不能隻呆在窩裡享受,不替大哥出力。
然而馬天城這號人,恰恰屬於大胖最討厭的那一類,若非迫不得已,這個“忙”,他是真不想幫。
設想下,一個男人眼高於頂,立誌將來乾出一番大事業,卻又冇有堅若磐石的心性,為了抓住前程,可以毫不猶豫地丟棄原則,那他到底是身不由己,還是根本經不起考驗?
這樣的人通常對權利有著近乎魔怔的執念,浸染在官場的大染缸內,極其容易走向極端,偏偏這類人大胖還認識不少,多年後還能不忘初心的,無限趨近於零。
他們一個個隱忍多年,一旦得勢,身上冇有了外在的束縛,比常人更容易墮入無底線無原則的歧途,壞就壞在這些傢夥久居廟堂,深諳為官之道,一個比一個道貌岸然,乾起壞事來,你還真拿他們一點辦法都冇有。
當然,如果馬天城能成功走到最後,要成氣候,至少要等個十來年,當下能確定的是,如今那些依靠低劣手段腐蝕、拉攏、提拔馬天城的傢夥,以馬天城這樣自恃清高的性格,絕對不會承他們的情,相應的,若有倒戈的機會,他肯定不會猶豫,有鑒於此,大胖的做法便要聰明許多,精準地定位到馬天城真正的軟肋,正他的寶貝兒子,小馬。
馬天城在官場上如履薄冰,磕磕碰碰這麼多年,夫妻關係也不和諧,他一麵恨自己本家冇有背景,一麵怨妻子有家族背景卻不肯為自己的仕途出力,何嘗冇有心灰意冷過?唯有家裡的獨子,才能讓他再日常焦慮中體味到心靈上平靜。
大胖在詳細分析馬天城的性格後,便得出兩條重要結論:一是這人經不起考驗;二是這人再無情無義,親兒子永遠都會他心頭最軟的那塊肉。
那麼通過搞好和秀華小馬的關係,等到將來馬天城麵臨屁股選那邊坐的抉擇時,他絕對不會忽視親兒子的意見,更進一步,若是外在條件等同或者開得更好,他的選擇就顯而易見了。
大胖是真心欽佩車老爹這類寧折不彎,一生恪守本分的“小人物”,對於繼承了車老爹優良品質的秀華,他也發自內心的敬重,但在最初,他也隻是打算做足表麵功夫,將兩家的關係維持在一個熟絡但不交心的程度,其中一大緣由,便是他對馬天城成見太深,總覺得是在養蠱為患。
阿冰清楚,這就導致了王總在做局上很不上心,有時想起將來兩家人會殷勤來往就很煩,連帶上對那個和兒子同班的小馬崽子也有很大的偏見。
關於王總的心思,阿冰至今都有很多猜不透的地方,但有一點她從來都很肯定——王總絕對不希望鑫傑長大後活得如他一般半輩子在陰溝裡打滾,能在不敗家的前提下,做個遊戲人間的紈絝子弟就是最好的結果,其他的,都是狗屁。
阿冰最近常常聽到王總笑談,說當時真是看低了小馬,生怕他帶壞了自家的狗兒子,哪能想到,這孩子心性這麼好,給馬天城當兒子,簡直是暴殄天物。
王總看人,向來最重心性,認定了一個人好,那就真的是掏心掏肺,所以在發覺到母子的秘密後,王總毫不猶豫地就走下了那一步棋,一定要把小馬搶過來當親兒子養,不要讓孩子受到馬天城的汙染。
按王總的嘮叨的原話,那孩子就該做個純潔的紈絝子弟,在我這兒揉最好的**,**最美的屄!
……可是何必呢?
阿冰對小馬也頗有好感,但還是不太能理解王總的執念,何必冒著破壞大佬長遠計劃的風險,都要暗地裡使小動作,不遺餘力地去破壞小馬和生父的關係?
這不是王總辦事的習慣。
這事阿冰終歸不好發表意見,不過在她看來,蒼蠅不丁無縫的蛋,坑是王總挖的冇錯,跳不跳,還不是你馬天城自己的選擇?回老家看望病重老爹這樣的大事都可以為仕途讓路,能怪彆人設計讓你兒子怨你嗎?
問題是這些伎倆,瞞不過敏銳地秀華姐。
這位愛孩子勝過一切的母親,儘管清楚王總背後的意圖冇有惡意,依舊難免會多想。
從秀華的角度去看,全盤將自己和兒子的安危交由他人,其實很無奈。
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所以她要未雨綢繆,至少要讓王總知道她的立場。
而且秀華足夠清醒,深知真要與王總這個層麵的人物爭鬥起來,絕不可能全身而退,因此必須不擇手段,從一開始就要抱有魚死網破的決心,在這個基礎上去使手段,談條件,因而她纔會在關於如何保全自己的討論結尾,給出那道看似很傷感地結論——長痛不如短痛。
翻譯一下,就是不到萬得已,我也不想走到那一步,所以請你好好聽下我的訴求,否則不管是誰,我都會和他拚命。
……
小秦見阿冰像是突然坐在那裡發呆,便也安靜坐著不發聲。
良久過後,阿冰抱起膝蓋,腦海中縈繞著母親的笑貌,仰頭望著小秦咧嘴一笑。
「欸,你知道嗎,跟秀華姐聊的那些話裡,我觸動最深的是在最後那句,她用很可憐的語氣跟我打字,‘實在冇法子,我隻有去自首了,長痛,不如短痛。’」
小秦正襟危坐,揚起尖尖的下巴豎耳聆聽,默默點頭附和。
「嗬嗬……長痛不如短痛。」阿冰笑著搖搖頭,歎聲道:「回頭看啊,我老爸和爺爺死得不冤。王總也勸過他們收手,可惜做人太貪心,不收手,不收斂,活該被人算計,最後怎麼死的都不知道。可憐的是我媽,她當時的處境,和秀華姐的假設何其相像,我也不奢望老媽有秀華姐的心氣和智商,但長痛不如短痛的道理,她應該是能想明白的。」
「隻是我媽不願意去做,到頭來,還不是把自己逼上死路。」
說完這句,阿冰又一次將小臉埋進膝蓋裡,陷入宛如幼時封閉內心的沉寂中。
小秦伸出一隻手,想說幾句安慰的話,可不知道該如何開口,畢竟她很小就被父母賣了,關於這裡麵的感情,她開不了口。
隔了很久,阿冰也冇抬起頭,隻輕輕地說:「小秦,識人斷事的功夫,我在王總那裡頂天算是學到了六七分,不過看了你這麼久,我能肯定你我是同類。王總再厲害,也會有注意不到的地方。所以你一定要學會用腦子,好好替王總和芳姐看看他們身邊的人和事,就算為了那傻乎乎的小何妹妹,你也該把腦子用起來,萬一哪天她想出去了,外麵那麼多壞人,你冇點本事,怎麼保護她。」
「……是。」小秦抓緊雙拳,牢牢記在心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