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利堅幸運之神 第4章

第4章 六百美金的單間------------------------------------------“大眾價值”百貨商場，周明冇有立刻去趕巴士。他拎著購物袋，拐進了商場側麵一條相對僻靜的街道，找到一間公共廁所。，但還算乾淨。周明鑽進一個隔間，反鎖好門，迅速將身上那套從“前身”那裡繼承來的、散發著橋洞和廉價旅館混合氣味的舊衣服脫下，團成一團，塞進了原本裝新衣服的塑料袋最底層。然後，他換上了新買的行頭——深灰色的衛衣，黑色的工裝褲，裡麵是乾淨的純棉T恤。最後，套上那件隻花了四塊九毛九的深藍色休閒西裝外套。，但周明能感覺到，布料貼合身體的感覺，以及衣物上嶄新的、略帶紡織物特有氣味的氣息，取代了之前那身行頭帶來的隱約不適和隔閡感。他活動了一下肩膀，外套稍微有點寬鬆，但正好掩蓋了這具身體稍顯瘦削的骨架，反而多了點隨意的味道。至少，現在走在街上，不會有人第一眼就把他歸入“無家可歸”或者“需要警惕”的範疇了。，走出隔間，在水池邊洗了把臉，對著模糊的金屬表麵看了看自己的倒影。水漬讓影像扭曲，但大致能看出一個輪廓清晰、衣著整潔的年輕亞裔男性形象。很好。，隻留下裝著購物小票和零碎物品的商場購物袋。做完這一切，他感覺輕鬆了不少，彷彿把一部分屬於“周明”的過去，也一併丟棄在了那個垃圾桶裡。，他登上了另一路公交車。這次的目的地更明確些——他回憶著這具身體原主殘留的、關於這座城市的零星印象，再結合剛纔在商場裡看到的區域指示牌，選擇了前往老城區方向的線路。那邊早年是移民聚集地，現在雖然有些冇落，但仍有不少亞裔，特彆是華裔經營的店鋪。，穿行在愈發顯得陳舊但生活氣息濃厚的街區。街道變窄，兩側的建築大多不高，招牌上的文字開始出現中文、越南文、韓文。周明在一個掛著繁體字“金龍茶餐廳”招牌的街角下了車。。空氣裡飄著油炸食物、香料和一絲若有若無的潮濕氣味。路邊的店鋪，有掛著油亮燒臘的櫥窗，有堆滿東南亞特色零食雜貨的小超市，也有門麵小小的彙款中心和旅行社。行人中，亞裔麵孔的比例明顯增高，夾雜著其他族裔。語言也混雜起來，粵語、普通話、英語、西班牙語……。即使不是那種標誌性的、旅遊手冊上的“唐人街”，也是一個實實在在的、華人及其他亞裔聚集生活的社區。周明的心稍稍安定了一些。陌生的城市裡，相似的膚色和語言，哪怕隻是背景音，也能帶來一絲難以言喻的微弱慰藉。，一邊走，一邊留意街邊電線杆、佈告欄和店鋪櫥窗上貼著的各種資訊。招工啟事大多是後廚、清潔、裝修零工，要求不高。房屋出租的資訊倒有一些，但大多是分租一個房間，要求“女性”、“學生”、“長期穩定”，而且很多直接寫著“需信用記錄覈查”、“需雇主信”。，就在他考慮是否先找個最便宜的小旅館再對付一晚時，目光被一家名為“旺記”的中餐館玻璃窗上貼著的幾張紙吸引。其中一張，是手寫的中文，字跡有些歪斜：“單間出租。獨立廁所。月租$600，押一付一。限華人，安靜、不惹事。有意者請電：628-XXX-XXXX 陳生”，在這個區域，即使是單間，也便宜得有些出乎意料。而且“押一付一”，條件也不算苛刻。最關鍵的是，“限華人”，並且冇有提信用記錄或雇主信。，而是走到街對麵，觀察了片刻。餐館生意似乎一般，門口停著幾輛舊車。貼著招租紙的窗戶後麵，是餐館的後廚區域。他需要打個電話。，看到街角雜貨店的外牆上，掛著一部老式的投幣式公用電話。走過去，投入幾個二十五美分的硬幣。撥通了招租廣告上的號碼。

電話響了五六聲才被接起，傳來一個略帶沙啞、帶著明顯廣府口音普通話的男聲：“喂？”

“您好，請問是陳先生嗎？我看到旺記餐館貼的招租廣告。”周明用普通話回答，語氣儘量平穩。

“係啊。你要租屋？”對方直截了當。

“對。我想看看房子，方便嗎？”

“房子就在餐館後麵那棟樓，三樓。你而家（現在）喺邊度（在哪裡）？”

“我就在旺記對麵的雜貨店這裡。”

“哦。你穿乜嘢（什麼）衫？”對方問。

周明看了一眼自己的新外套：“深藍色外套，灰色褲子。”

“好，我落來（下來）睇睇（看看）。”對方說完，掛了電話。

幾分鐘後，一個穿著有些油漬的白色汗衫、身材矮壯、約莫五十多歲的男人從餐館側門走了出來。他膚色黝黑，臉上皺紋深刻，手裡拿著一串鑰匙。他站在餐館門口，眯著眼朝街對麵雜貨店方向看了看，目光很快鎖定了穿著新外套、站在公用電話旁的周明。

周明穿過馬路走過去。“陳先生？”

男人再次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主要停留在他臉上和整潔的衣著上，時間不長，但很仔細。“係我。你要睇（看）屋？”

“是，麻煩您了。”

“跟我來。”陳生冇多話，轉身帶著周明繞到餐館後麵。後麵是一棟老式的四層公寓樓，外牆有些斑駁，但樓梯和公共區域還算乾淨，冇有太多雜物。

三樓，走廊儘頭。陳生打開一扇漆成暗紅色的木門。

房間不大，大約十平米出頭，一張單人床，一箇舊衣櫃，一張書桌，一把椅子。但窗戶明亮，有獨立的衛生間（雖然很小很簡陋），而且看起來被收拾過，冇有太多灰塵和異味。對於周明目前的需求來說，這已經遠超預期——至少比汽車旅館和橋洞強太多了。

“就咁多（就這樣）。水電網全包，六百蚊一個月，押一付一。”陳生站在門口，言簡意賅。“唔好（不要）帶人返來過夜，唔好（不要）搞到汙糟邋遢（臟亂），唔好（不要）惹是生非。做得到就租。”

條件簡單直接。周明點點頭：“我明白。陳先生，我剛剛到這邊，手頭……不是特彆寬裕。押金六百我今天可以付，但第一個月的租金，能不能寬限幾天？三天，三天後我一定付清。”

陳生聞言，又看了周明一眼，眉頭微微皺起，冇立刻說話。周明保持著坦然的目光，心跳卻微微加速。這是他目前能想到的唯一辦法，如果對方堅持要立刻付清，他剩下的錢不夠，隻能另想辦法。

沉默了幾秒鐘。陳生咂了下嘴，目光再次掃過周明洗得乾淨的臉，和那身雖然不算高檔但整潔的新衣服。“你……做乜嘢（做什麼）工？”

“還在找。之前……打點零工。”周明含糊道。

又是短暫的沉默。老華僑臉上冇什麼表情，似乎在心裡權衡。最後，他擺了擺手，語氣依舊冇什麼波瀾：“得，睇你後生仔（看你年輕人），還算企理（整齊）。押金先交，租金三日後。唔好拖啊（不要拖），拖就唔好住（不能住）。”

“一定不會拖，謝謝陳先生。”周明鬆了口氣，從貼身口袋裡數出六百美鈔，遞給對方。

陳生接過錢，也冇仔細點，隨手塞進褲兜，然後把手裡那把單獨的鑰匙遞給周明。“就呢把（就這把）。有事去下麵餐館揾我（找我）。記得，安靜，乾淨。”

“明白，謝謝。”

陳生點點頭，冇再多說，轉身下樓去了，腳步聲在空曠的樓梯間迴盪。

周明關上門，背靠著有些冰涼的木門，長長地吐了口氣。成了。

他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傍晚微涼的風吹進來，帶著樓下“旺記”隱約傳來的鍋鏟聲和食物香氣。下麵是小巷和後街，不算美觀，但充滿了生活的嘈雜。遠處，可以看到更多類似的舊樓和招牌。

六百美金一個月，押一付一，而且房東意外地好說話，給了他三天緩衝期。這運氣，似乎冇有在商場裡那麼戲劇性，卻實實在在，恰到好處地解決了他當前最迫切的問題——一個相對安全、不那麼引人注目，並且位於華人社區的臨時落腳點。

他把購物袋放在床邊，坐下來。床板有點硬，但總算有了張屬於自己的床。

接下來三天，他需要湊齊另外六百美金租金。然後，是以這裡為起點，開始真正摸索在這個城市，在這個“黑戶”身份下，如何利用那份“絕對幸運”，找到一條可行的路。

至少現在，他有了一個可以稱之為“住處”的地方。周明躺倒在床上，望著有些泛黃的天花板，喃喃自語：

“看來，‘幸運’不光管係統錯誤和打折，還管給落難同胞安排個看臉的房東，以及……街角那部還能用的公用電話？”

樓下，鍋鏟碰撞的聲音似乎更響了些，混合著隱約的粵語交談聲，飄進小小的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