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煤老闆和兒女的穿越 第15章 刀懸頂

作者:賈文俊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28 18:42:53

京城入秋的第一個涼夜,年小刀在醉月樓的雅間裏等了半個時辰。

攬月閣的窗戶正對著什剎海的水麵,月光碎在波瀾間,像一地碎銀。陳文強推開門的瞬間,就聞到了一股不對勁的氣息——不是酒氣,不是脂粉氣,而是一種更微妙的東西,像是暴風雨前空氣裡那種滯悶的壓迫感。

年小刀坐在桌邊,麵前的菜一口沒動,酒卻已經下去半壺。

“等了多久?”陳文強隨手解下披風搭在椅背上,目光掃過桌上八碟八碗,“不是說好了戌時?我路上被李衛的人攔了一下,耽誤了。”

“李衛?”年小刀的眉頭一動,那根警覺的弦瞬間繃緊了,“李衛找你做什麼?”

“例行公事。”陳文強拉開椅子坐下,提起酒壺給自己倒了杯酒,“陳家最近承攬的軍需訂單太多,戶部那邊要重新核驗資質。李衛讓我補一份商號註冊的文書,說是流程上的事,沒什麼大不了的。”

他說得雲淡風輕,可年小刀注意到,他端起酒杯的手穩得不正常——太過穩了,就像是刻意控製的結果。

“文強,”年小刀放下自己手裏的杯子,聲音壓得很低,“有人遞了摺子。”

空氣忽然安靜了。

陳文強端著酒杯的手停在半空,側過頭來看他。燭火在兩人之間跳躍,將年小刀的臉映得明暗不定。他沒有問“什麼摺子”,也沒有問“誰遞的”,而是問了第三個問題:

“到了哪一步?”

這就是陳文強。別人遇到這種事,第一反應是慌亂,是追問細節,是原地打轉。但陳文強不一樣——他問的是“到了哪一步”,這意味著他已經把這件事預設為了一個既定事實,現在需要做的是評估風險等級,然後製定應對方案。

年小刀從袖中抽出那張紙箋,在桌上緩緩展開。

“都察院禦史周明義,”他的手指點著摺子抄件末尾的署名,“彈劾陳氏商幫‘勾結內務府官員,私通軍需採買,以次充好,中飽私囊’。三天前進的宮,被留中了。”

他特意強調了“留中”兩個字,然後等著陳文強的反應。

“留中。”陳文強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忽然笑了。那笑容讓年小刀愣了一下——不是苦笑,不是強撐的笑,而是那種猜中了謎底之後,如釋重負的笑。

“文強,你是不是嚇傻了?”年小刀皺眉,“留中是什麼意思你懂不懂?皇上把摺子壓下來不批,不代表沒事——”

“恰恰相反。”陳文強端起酒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小刀,我問你,都察院風聞奏事,禦史遞上去的摺子,如果皇上覺得是捕風捉影、無稽之談,會怎麼處理?”

年小刀想了想:“批一個‘覽’,或者直接駁回去。”

“對。”陳文強點了點頭,“如果皇上覺得事涉重大,需要徹查,又會怎麼處理?”

“下旨,交有司衙門核辦。”

“那留中呢?”

年小刀張了張嘴,忽然說不出話了。

陳文強替他回答了:“留中,意味著皇上覺得這件事可大可小,但現在不是翻出來的時候。要麼是時機不成熟,要麼是——有人在替陳家壓著這道摺子,等一個更合適的時機,再把它翻出來。”

他放下酒杯,十指交叉放在桌上,緩緩說道:“如果是前者,我們還有時間準備。如果是後者……那就說明陳家已經入了某些人的眼,他們不打算一擊致命,而是想溫水煮青蛙,慢慢來。”

年小刀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他想起吳謙在醉月樓裡說的那些話——“做人留一線,日後好相見。陳家的路,最好走慢一點。走太快了,容易摔著。”

“吳謙背後的人是誰?”陳文強忽然問。

年小刀一驚:“你怎麼知道是吳謙?”

“你剛才說‘勾結內務府官員’,陳家跟內務府打交道最多的就是柴炭庫,柴炭庫的管事郎中是吳謙。”陳文強的語氣平靜得像在解一道算術題,“能拿到軍需彈劾摺子的抄件,還能在醉月樓這種地方約你見麵、不避人耳目——說明他背後的人根本不怕被查。或者說,查到他那兒就是查到頭了,再往上,就碰不著了。”

年小刀倒吸了一口涼氣。他意識到,陳文強對這個局麵的理解,比自己深得多。

“文強,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想說——”陳文強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戶。什剎海的水麵上,幾艘畫舫燈火通明,絲竹之聲隱約傳來,一派太平盛世的景象,“小刀,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麼陳家這半年順得不像話?”

年小刀沒接話。

“軍需訂單,怡親王批了。煤炭生意,內務府給了。南城的鋪麵,刑部劉侍郎的小舅子都沒搶到,偏偏陳家拿到了。”陳文強的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我之前一直覺得,這是運氣好,是穿越者的知識優勢,是時代紅利——可如果換個角度想呢?”

他轉過身,燭光照亮了他的臉。年小刀看見那雙眼睛裏沒有恐懼,隻有一種冷到了骨頭裏的清醒。

“如果這些‘順’,從一開始就是被人安排好的呢?”

年小刀猛地站了起來:“你是說——有人在故意喂陳家吃肉,把陳家養肥,然後再——”

“再宰。”陳文強替他說完了那個字。

屋子裏安靜得能聽見燭芯燃燒的劈啪聲。

良久,年小刀頹然坐下,聲音有些發澀:“文強,你什麼時候開始懷疑的?”

“第一批軍需訂單到手的時候。”陳文強重新坐回桌邊,伸手拿起筷子,夾了一塊胭脂鵝脯放進嘴裏,慢慢咀嚼,像是在品味某種苦澀,“當時我就覺得不對。陳家做煤炭起家,論資歷、論規模、論人脈,在京城連前五都排不進去。可怡親王偏偏把第一批改良煤爐的訂單給了陳家——十二萬兩銀子,從遞申請到批複,隻用了三天。”

“三天?”年小刀皺眉,“官麵上的流程,走一套下來最少也得半個月。”

“對。所以我讓人查了一下,是誰在中間推的。”陳文強放下筷子,看著年小刀,“吳謙。內務府柴炭庫郎中吳謙,從陳家的第一筆軍需訂單開始,就一直在替陳家鋪路。軍需採購的審核、驗收、結算,每一關都有他的人幫著打點。”

年小刀的臉色變了。

“可陳家跟吳謙沒有交情,沒有利益輸送,甚至連麵都沒見過幾次。”陳文強的聲音很慢,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那他為什麼幫陳家?”

答案不言自明。

吳謙在替別人做事。而那個人,纔是真正在背後操縱這一切的人。

“現在的問題是,”陳文強用手指蘸了酒,在桌上畫了一個圈,“那個人是誰?他的目的是什麼?他的刀,什麼時候落下來?”

年小刀盯著桌上那個酒漬畫出的圓圈,腦子裏飛速轉動。他想起吳謙在醉月樓裡說的每一句話,每一個表情,每一個細微的動作。忽然,一個細節像閃電一樣劃過他的腦海——

吳謙說“王爺叫我去問話”的時候,臉上的表情不是敬畏,而是炫耀。

“文強,”年小刀猛地抬頭,“吳謙說他是怡親王跟前的人。可如果真的代表怡親王,他根本不需要用這種方式來敲打陳家。怡親王一句話,陳家的軍需訂單就能被全部撤銷,何必要繞這麼大一個彎子?”

陳文強的眼睛亮了一下:“你的意思是,吳謙背後的人,不是怡親王。”

“不是。”年小刀斬釘截鐵,“吳謙在借怡親王的勢,但真正給他撐腰的,另有其人。”

兩人對視了一眼,幾乎同時說出了那個名字——

“雍親王舊部。”

雍正登基前是雍親王,身邊聚集了一批心腹幕僚和門人。這些人有的已經被提拔到了高位,比如李衛、田文鏡、年羹堯;但也有的依然留在原先的位置上,不顯山不露水,卻掌控著帝國的命脈——內務府、都察院、兵部武選司、刑部秋審處。這些衙門看似不起眼,可每一個都是能要人命的關節。

“陳家這半年吃進去的軍需訂單,加起來不下五十萬兩。”年小刀迅速在心裏盤算了一下,“如果這些訂單是有人刻意餵給陳家的,那他們手裏一定攥著所有交易的全部底細——從採購到驗收,每一筆都有據可查。等到秋後算賬的時候,這些東西就是彈劾陳家的鐵證。”

“吃進去的,得連本帶利吐出來。”陳文強點了點頭,“這就是他們想要的效果。陳家被當成了一隻待宰的肥羊,從進京的那一天起,就進了人家的圈。”

他站起身,在屋子裏來回踱了幾步,忽然停下。

“小刀,吳謙有沒有給你一個期限?”

“沒有明說。”年小刀回憶著吳謙的話,“但他提了一句‘做人留一線,日後好相見’。意思很明白——陳家要麼自己收手,把吃進去的肉吐出來一部分,要麼就等著刀落下來。”

“吐出來?”陳文強忽然笑了,那笑聲不大,卻讓年小刀心裏一寒,“小刀,你以為吐出來就沒事了?人家刀都架到脖子上了,你給他割二兩肉,他就會放過你?”

年小刀沉默了。

“吐出來,陳家就完了。”陳文強的聲音冷得像冬天的鐵,“軍需訂單是陳家目前最大的現金來源。如果砍掉這一塊,京城的煤炭生意也會跟著崩盤——我們花了三年建立的供應鏈、倉儲、物流體係,全都建立在現金流不斷的基礎上。一旦斷流,整個盤子就會像多米諾骨牌一樣倒塌。”

他走到窗前,望著什剎海上的燈火。

“那些人等的就是這個。陳家自己收縮,然後兵敗如山倒。到時候他們連彈劾的摺子都不用遞,陳家就會自己死在自己手裏。”

年小刀的手緊緊攥著椅子的扶手,指節泛白。

“那你想怎麼辦?”

陳文強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夜風吹進來,帶著水麵上潮濕的涼意,將燭火吹得搖搖欲墜。他的側臉在明暗不定的光線中,像一尊石雕。

“樂天的船隊應該快到廣州了,”他終於開口,聲音很低,“紫檀的海外貿易線如果打通,陳家就多了一條路。軍需的錢可以不要,但海上的路不能斷。”

“可眼下的燃眉之急呢?”年小刀追問,“吳謙那邊怎麼回?”

“不急。”陳文強轉過身,臉上露出一絲年小刀看不懂的笑容,“吳謙讓我走慢一點,那我就走慢一點。他想看陳家收縮,那我就給他看。但——”他的笑容忽然冷了下來,“他最好祈禱,陳家的命夠硬。否則等他回頭的時候,就會發現,站在他身後的那個人,已經被陳家連根拔起來了。”

年小刀張了張嘴,還想再問什麼,陳文強卻已經大步走向門口,抓起披風甩在肩上。

“小刀,幫我辦件事。”

“說。”

“查一下週明義。”陳文強的手搭在門框上,側過頭來,“就是寫彈劾摺子的那個禦史。我要他這三年裏見過的所有人、收過的所有禮、遞過的所有摺子——一樣不落。”

“你要做什麼?”

陳文強沒有回答。他推開門,走進了走廊盡頭的黑暗裏。腳步聲從樓梯上傳來,越來越遠,最終被樓下觥籌交錯的熱鬧聲淹沒。

年小刀站在原地,手裏還攥著那張紙箋。

紙箋上那行字像刀子一樣紮眼——“勾結內務府官員,私通軍需採買”。

他忽然想起陳文強剛才說的話:“如果這些‘順’,從一開始就是被人安排好的呢?”

一陣夜風從窗戶灌進來,將桌上的燭火吹得猛然一晃,差點熄滅。年小刀下意識地伸手去護,指尖觸到火焰邊緣,燙得他猛地縮回了手。

燭火重新亮了起來,將攬月閣照得通明。

可年小刀心裏的那片陰影,卻再也亮不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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