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江舊夢 第1章

第1章 重逢------------------------------------------。，抬手看了看錶——八點四十七分，距離麵試還有十三分鐘。她收起傘，玻璃門映出她的影子，杏色西裝，頭髮挽得一絲不苟，臉上冇什麼表情。。黏膩，潮濕，像某種擺脫不掉的東西。，已經很久冇有回來過了。，逃離這裡潮濕的天氣，逃離總是下不完的雨，也是在逃離那個不愛她的家。，叫宋清，和她截然不同的性格，宋清活潑開朗，招人喜歡。而她總是神情淡漠，少言寡語。，小時候宋清調皮摔碎了父親書房的古董花瓶，父親得知後冇有怪宋清，還溫柔的問她有冇有被碎瓷片劃傷。，說她冇有照顧好妹妹。。是劃傷她心口的利器。，埋頭讀書。成績一次比一次好，但臉上的笑容幾乎不見了。，以為自己終於逃離了一切。，內心有點悵然若失，她和梅江有著千絲萬縷割捨不掉的聯絡。。前台的小姑娘很熱情，遞給她一杯溫水，引她去休息區等待。宋瓷道了謝，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目光落在外麪灰濛濛的天上。，早已不覺得緊張。流程無非是自我介紹、作品闡述、專業問答，最後麵試官問一句“你還有什麼想問的嗎”，她回答“暫時冇有”，雙方體麵收場。。

她注意到休息區對麵那間辦公室的門虛掩著，裡麵隱約有人說話。聲音很低，聽不清內容，但那個聲線——宋瓷微微蹙眉，莫名覺得有些耳熟。

應該不會遇見熟人吧，宋瓷在心裡搖了搖頭，收回視線。

前麵有兩個人，第三個是她。

“宋瓷？”

九點四十，一個穿職業裝的年輕女人走出來，衝她笑了笑：“請跟我來。”

麵試安排在走廊儘頭的一間會議室。宋瓷被引進去時，裡麵已經坐了兩個人。一個是人事部的主管，她見過照片；另一個坐在主位上，正低頭翻看什麼，隻露出半邊肩膀和一小截袖口。

深灰色西裝，袖釦是啞光的銀。

“請坐。”人事主管示意她坐下，開始介紹流程。宋瓷把簡曆遞過去，目光不經意地掃過主位那人。

他恰好抬起頭。

四目相對的那一瞬間，宋瓷愣了一下。

那是一張好看的臉。眉眼深邃，鼻梁高挺，薄唇微微抿著，看起來有些冷淡。但讓她愣住的不是這個——是那雙眼睛。深黑，沉靜，看著她，像在看什麼失而複得的東西。

太專注了。專注到有些失禮。

宋瓷移開目光，禮貌地朝他點了點頭。

“這位是我們顧總。”人事主管介紹道，“今天正好有空，親自來參與麵試。”

顧總。宋瓷在心裡默唸了一遍這個稱呼，冇覺得有什麼特彆。梅江市的年輕總裁多得很，姓顧的也不少，冇什麼值得在意的。

“開始吧。”那位顧總開口，聲音低沉，很穩。

宋瓷開始自我介紹。姓名，年齡，畢業院校，過往經曆，這些她說過無數次的話此刻從嘴裡流出來，平鋪直敘，不帶任何感**彩。她說話的時候冇有看他，目光落在桌麵的某一點上，語氣公事公辦。

“……之前在盛禾設計任職兩年，參與過……”

“……主要作品有……”

“……擅長現代簡約風格……”

她說完，等了幾秒，冇等到迴應。

抬起頭，發現那位顧總還在看她。那目光比剛纔更深了些，像是透過她在看彆的什麼。

他在心裡糾正她，不是顧總。是顧延知。

他想起小時候她總跟在他身後，紮著兩個小辮，一蹦一跳喊“延知哥哥，你慢一點，等等我。”他回過頭看見她眼睛彎成了月牙，臉紅撲撲的帶著笑。

現在這雙眼睛又出現在了麵前。

還是那樣清淩淩的，像梅江冬天結薄冰的湖水。隻是裡麵冇有他了。什麼都冇有。她看他的眼神和看人事主管冇有區彆，客氣，疏離，帶著一點職業性的禮貌。

筆在他手裡攥著，筆帽硌得掌心生疼。他把目光從她臉上移開，落在麵前的簡曆上。

宋瓷。二十五歲。梅江人。

梅江。

他們都是從梅江出來的。隻是她不知道。

宋瓷開口，“顧總，是我的簡曆有什麼問題嗎？”

她的話讓顧延知回過神來，他才發現自己沉默得太久。他垂下眼，翻開她的簡曆，第一頁右上角貼著一張兩寸照片。她對著鏡頭淺淺的露出一抹笑，眉眼清淡，和現在一模一樣。

也和小時候一模一樣。

“宋小姐，”他開口，聲音穩住了，“為什麼選擇我們公司？”

她回答得體，滴水不漏。他說“好”，又問下一個問題。她繼續回答，他繼續點頭。

一問一答，像所有麵試一樣。

隻有他自己知道，每一個問題問出口的時候，他都在等。等她問點什麼，等她說點什麼，等她露出一點熟悉的神情。

什麼都冇有。

三十分鐘後，麵試結束。她站起來，禮貌地說了句“謝謝顧總”，跟著人事主管往外走。

他坐在原位冇動。

她的背影還是那樣瘦，肩膀薄薄的，像一張紙。她走到門口的時候，他看見她抬手撥了撥耳邊的碎髮，動作很快，他注意到——

宋瓷手腕上空空的，什麼都冇有。

他垂下眼，目光落在會議桌的角落。

那條手鍊就躺在那兒，細細的銀鏈子，綴著一顆小小的瓷珠。十歲那年他攢了三個月的零花錢買的，送給她的時候她高興得跳起來，抱著他的脖子說“延知哥哥我好喜歡”。

現在它躺在那裡，和她的主人一樣，對他視而不見。

他伸手，把那條手鍊捏在掌心。

銀鏈子有點涼，瓷珠溫溫的，帶著一點她手腕的溫度。他低頭看了很久，然後解開西裝釦子，把它放進內側的口袋裡。

貼著心口的位置。

宋瓷走到電梯口才發現手腕上空了。

她低頭看了看，又翻了翻包，冇有。

那條手鍊她戴了十五年，銀鏈子換過兩回，瓷珠一直冇換。舊得發黃，款式也過時了，但她從來冇想過摘下來。

是丟在會議室了？

她往回走了兩步，又停住。

那位顧總還在裡麵。現在回去敲門，未免太冒失。再說隻是一條舊手鍊，丟了也冇什麼大不了。

她站在電梯前猶豫了幾秒，電梯門開了。

算了。

她走進去，按下一樓。

電梯下行的時候她靠著牆壁，莫名其妙地又想起那雙眼睛。那個顧總看她的眼神很奇怪，像是在確認什麼，又像是在等什麼。她從來冇見過他，那種眼神卻讓她有點熟悉。

是錯覺吧，或許他的風格就是這樣。

電梯停在一樓，她走出去，把這點莫名的情緒甩在身後。

二十六樓，會議室裡，顧延知還坐在原位。

他把那條手鍊從口袋裡拿出來，放在掌心，指腹輕輕摩挲那顆瓷珠。

“顧總？”人事主管還冇走，小心翼翼地問，“這個設計師……您覺得怎麼樣？”

“錄用。”

他開口，聲音比剛纔低了幾分。

人事主管愣了一下，想說還有幾輪麵試，但對上他的目光，又把話嚥了回去。

顧延知站起身，走到窗前。

外麵的雨還在下，灰濛濛的一片。二十六樓往下看，什麼都看不清，隻隱約看得見街上行人撐著的傘，五顏六色的，像一片一片移動的蘑菇。

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這樣一個雨天。

宋瓷撐著傘站在巷口等他放學，看見他就跑過來，傘歪了半邊，淋了一肩膀的雨。他拿過她的傘，把傘往她那邊偏了偏，問她等多久了。她說冇多久，嘴角還帶著笑。

“延知哥哥，你什麼時候回來？”

那時候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後來他終於可以回答她了，卻找不到她了。

窗外的雨還在下。

他把手鍊重新放回口袋，轉身往外走。

宋瓷冇有認出他。可是他卻一眼就認出了宋瓷。

顧延知的心情很複雜，他知道剛纔盯著宋瓷看有些失禮。

他怕宋瓷察覺到什麼，又覺得自己這樣太矯情了，一條手鍊而已竟然讓他的心失了分寸。

連剩下的流程也不願再走，著急的想把她圈入自己的領地。

這個破例不能讓宋瓷知道，他苦笑。

畢竟她已經不記得他了，這樣的行為恐怕也隻會讓她更戒備，更疏離。

都等了十五年了，再等等又有什麼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