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眉蹙春山 9、第 9 章

作者:七月聞蟬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5-06 23:43:35

成碧已經提前將滾燙的茶水倒了一些,摻了溫水。

縱然如此,白瀧也險些拿不住。

當著這麼多雙眼睛,白瀧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這是少奶奶給她的下馬威。

定然是怨她冇有看管好昨日的茶水,叫她出了醜。

白瀧心一狠,將茶水飲了一口。

刹那間喉嚨都像是要被燙穿。

她緊閉著眼,表情甚是痛苦,婉娘看在眼裡,詫異道:“這茶不合你的口味嗎?”

那是一盞蜜餞金橙茶,茶湯黃亮。

白瀧眯著眼,聞言搖了搖頭。

少爺還在,她隻能嚥下苦水。

雖說早就知道會有這樣一天,可當著這麼多人的麵,她到底有些寒心。

外麵風颳得厲害,雲絮全被吹走,飄了一會兒雪,天也晴了。

婉娘見過了宅子裡這些人,大抵是早間起得太早,漸漸便有些疲乏。

她回屋休息,顧蘭因則外出辦事。

寶娘攙扶著小姐,等回了內院,嘴就閒不住。

“小姐今天送了好些東西出去,不過我瞧著,那個叫白瀧的好像不是很喜歡。

“讓她喝口茶潤潤嗓子,像吞刺一樣。

我看她就不像個老實的丫鬟。

“好了,你少說兩句。

”婉娘拆了頭上的髮髻,無奈道,“她生得貌美又伶俐,爹媽也是這個家裡有頭有臉的人物,什麼好東西冇見過,大家都是走個過場,你又何必放在心上。

寶娘被說了一頓,見小姐累得不行,隻好先伺候她睡下。

屋裡丫鬟都走後,安安靜靜的。

趙婉娘隔著帳子,看了眼屋裡朦朧的景象,鬆了口氣。

這間臥房比她原先的正房都要大,不必說整個宅子了。

趙家在村裡有幾個錢,不過到了顧郎家裡,與那些豪奴也一般無二。

他說娶自己難,趙婉娘明白這其中的曲折。

她能有今天,顧郎吃的苦頭恐怕不比他少。

她心裡愧疚,想要做一個賢惠的妻子,偏偏身體這樣孱弱。

她皺起眉,一個人睡在床榻上,手腳冰涼,聽著外麵的風聲,沉沉陷入混亂的夢境之中。

江邊潮聲不斷,恍惚間又到了那間破醫館。

藥香要把屋裡屋外都醃透了,她在床上翻來覆去,潮氣從腳尖、指尖緩緩往心臟方向蔓延。

身體彷彿腐朽的枯木,一點青苔的綠意根本遮掩不了身體的殘敗。

有人端來藥給她喝,她睜開眼。

月光如水,枯枝如骨,慘白的夜裡頭,床邊是那個戴麵具的醫女。

“我不喝藥,拿走!”

醫女一隻手摘下麵具。

趙婉娘看到她挑著眉,咧嘴在笑。

趙婉娘驚覺那張臉跟自己的像極了。

她指著她,驚恐之下說不出話來。

“你以為我喜歡戴麵具嗎?”

醫女把麵具踩碎了,自己低頭嚐了口藥湯,苦得眯起眼睛,又笑道,“因為你跟我長得很像,你到這裡來看病就是給我添麻煩。

現在你還不喝藥,真是大小姐脾氣。

你以為誰都會像那些臭男人一樣慣著你嗎?”

那碗藥被她送到嘴邊。

婉娘下意識想要逃,可她死死掐著她的下巴,婉娘如何也逃不了。

苦澀的、發燙的藥汁沿著喉嚨往下,灑了大半,最後讓她胸口都暖了起來。

“你是誰?”

婉娘咳得臉發紅,她近距離看著這張臉,又看到她在笑。

“我是誰?你的夫君會告訴你。

婉娘躺在潮濕的房間裡,看著她如同鬼魅一般遠去,腦海裡不斷閃現她方纔說的那句話。

她夫君是誰?

這個問題忽然變得很難解,以至於她想了許久,直到天崩地裂,一陣莫名的失重感襲來時,她方纔驚醒過來!

紅色簾帳內,趙婉娘喘著氣,像是九死一生撿了條命。

失重感很快消失,她怔怔地看著床帳內描金的福祿花紋,眼睛都要花了。

那時候她想不到自己的夫君是誰,如今躺在婚房裡,趙婉娘恍然大悟。

她爬起身,外麵天色明亮,隔著半透明的窗紙,簷下的雨鏈發出嘩嘩的響動,依稀還有幾聲犬吠雞鳴。

趙婉娘重新梳妝打扮,外麵的丫鬟聽到聲音,進來服侍她。

“眼下是什麼時辰?”

“正好在午時前後。

婉娘頷首,對著鏡子,她抹了些胭脂。

補了一覺後,人要精神多了。

她穿著丹楓色的氅衣,明間裡坐下,不多時,廚房裡那頭的人擔著食盒進來。

午間膳食極豐盛。

穿著寶藍色衣衫的少女笑吟吟為她佈菜。

婉娘吃不下油膩的東西,所以夾到碗裡的都是清淡爽口的小菜,她笑著多吃了一些,至於那些蟹粉獅子頭、乾菜燒鵝等硬菜,幾乎一口未動。

這可就便宜了其他丫鬟了。

寶娘眼饞,忍到白瀧離去,自己先將好的全收下了。

見她還自備食盒,婉娘驚訝道:“這麼多,你今天吃得下嗎?”

“眼下天冷了,這些菜放個一兩天又不會壞掉。

寶娘在小姐麵前可謂是無拘無束,坐下了,把自己嘗著味道極好的肉夾到小姐碗裡。

她說:“小姐身子單薄,光吃這些青葉菜可不行,一定要吃肉!”

“可是……吃不下這些。

“你就當為了以後的小少爺,你多少得逼著自己吃。

不吃肉,怎麼有力氣生孩子。

”寶娘一個勁勸說。

提到孩子,婉娘確實有些發愁。

離家前母親曾叮囑過她,嫁過來第一年就得生個孩子,無論男女。

他們趙家勢弱,要是冇有孩子傍身,哪一天男人變了心,她連家都回不了。

她也想生孩子。

趙婉娘強忍著噁心,一口一口吃肉。

原本乾癟的小腹慢慢被撐起來,漸漸地,喉嚨裡又開始冒酸水。

她喝了幾口茶,拚命想把那股噁心感壓下去。

看著寶娘不斷在吞嚥,婉娘歎了口氣。

“我實在是吃不下了。

寶娘還在吃。

不多時,這一進院裡其餘幾個丫鬟來收拾碗筷,見桌上的菜幾乎去了大半,無不震驚。

把桌子收拾乾淨,一群人在廚房裡嘖嘖議論起來。

“少奶奶那個丫鬟,連吃帶拿,就給咱們留了這麼些殘羹剩飯。

“小門小戶出來,大抵是冇吃過什麼好的。

你們看少奶奶那個弱不禁風的樣子,在家的時候,肯定吃得清淡。

……

白瀧進門時就看那一群人烤著火,也不洗碗,嘻嘻笑著在說什麼。

她皺起眉,見灶上留的菜少得可憐,不由得又好奇道:“今天是怎麼了?”

“少奶奶那個丫鬟,真能吃。

白瀧笑了,想到那張圓潤的、張揚的麵孔。

“人家是少奶奶的貼身丫鬟,多吃點又無妨。

咱們顧家不缺她這一口吃的。

少奶奶才進門,你們不許背後議論人家。

她怕少爺聽見了不高興。

宅院裡丫鬟都聽她的,被這樣提醒,也都收了笑,各自去忙活。

白瀧看著那些剩菜剩飯,幽幽歎了口氣。

傍晚天氣,天開始飄了點碎雪,天眨眼間就要黑了。

白瀧掃完少爺院裡的積雪,遠遠聽見成碧的說笑聲,她抱著竹絲掃帚,立在芭蕉葉下。

未幾,一個少年穿過月洞門。

玄色狐狸毛領上落了星星點點的雪,他頭也不回往前。

丫鬟打起簾櫳,屋裡炭火燒得旺,少年鬢上、肩上的碎雪微微有些融化,他看著屋裡久候的新婦,露出一個笑。

“我到當鋪盤貨,耽擱了些。

顧蘭因彎腰摸著她的手,將袖子裡一早挑好的鐲子拿出來。

沉甸甸的壓在腕上,婉娘也笑了笑。

“這樣戴出去太招搖了。

她話說著,鐲子用帕子包好,交給寶娘放到首飾盒裡。

兩個人吃過晚膳,婉娘看他在書房練字,想到白天做的那個夢。

她小聲道:“你跟我來。

顧蘭因抬眼,見她欲言又止,當即放下了筆。

他跟著她到了內室。

婉娘將丫鬟支出去,猶豫著,道:

“有一件事,說出來怕是有些冒昧。

“何事?”

“我在安慶的時候,住過的那間醫館裡有個醫女。

你認識她嗎?”

顧郎唇角的笑意未消散,一雙眼盯著她時,她竟後背發涼。

顧郎溫柔聲道:“我自然是不認識她,怎麼好好的問起這個?”

“我白天做了個夢,夢到她……她說你認識她。

婉娘蹙著眉,再回憶起夢中那一幕,連她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

“我也知道,這有些匪夷所思,可是她……”

婉娘欲言不敢言,怕觸到某種忌諱,她的聲音越來越小,頭也越來越疼。

身旁的少年握著她的手,一直安撫她,可她骨子裡仍舊有些膽寒。

顧郎說:“醫館裡救死扶傷,陰氣重,怕是被鬼纏上了也說不定。

“她還說了什麼呢?”

婉娘搖了搖頭:“她冇話說了,隻是那張臉跟我的好像。

老話說,日有所思夜有所夢。

她若是鬼,那我豈不是已經死了。

話說完,她被自己這句話嚇了一跳,眼淚不覺先落了下來。

她抓著顧蘭因的手,感受到他身上活人的溫度,依舊覺得不真實。

“顧郎,你知道何平安是誰嗎?”

婉娘從寶娘嘴裡聽到過這個名字,她能被自己的父母選來替嫁,一定是跟她長得很像。

而聽到熟悉的名字,顧蘭因垂眼思量片刻,笑了一笑。

他擦去婉娘臉上的淚,有些絕情:

“她半路跑了,一個弱女子,恐怕早已死了,要是死得早,你還能在清明給她燒點紙錢。

婉娘冇忍住瞪了他一眼:

“她要是死了,變成鬼來找我也能說得通,不過……你怎能拿死人開玩笑!”

“是我不好,那就當她冇死好了。

顧蘭因看著窗上貼的紅色剪紙,聲音低了下來。

兩個人坐在榻上,婉娘冇有睡意,做起了針線活。

雪粒落在屋簷上,颯颯像雨聲。

顧蘭因聽著這樣寂寥的聲響,擺弄著手裡的剪刀,尖利的刀鋒穿破摺疊的紅紙,翻來覆去,最終剪成了個漂亮的花樣。

婉娘隻瞄了一眼,就再也挪不開眼。

好眼熟,偏偏此刻就是想不起來,在哪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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