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從未與她說過嫁妝一事。
顧郎也從未與她真正談起過那位姑娘。
趙婉娘餘光瞥向車窗外那些光禿禿的山巒。
這個季節,入目皆是一片蕭瑟,黯淡的天光沉沉壓在頂上,她捂著心口,隱隱有些喘不過氣。
“小姐,你怎麼了?”
婉娘虛弱一笑,朝她搖了搖頭,讓她彆擔心。
“這些日子在外漂泊,身子一向如此,等下了車,興許就好了。
”
寶娘為她倒了杯熱茶,愁眉道:“小姐你這樣好性子,等到了顧家,少不得要被欺負。
我聽說……”
她看了眼左右,姑爺不在馬車上,怕叫人聽見,她特意湊到婉娘耳邊,把她這些日子打聽到的訊息都告訴她。
“咱們姑爺雖說潔身自好,冇什麼通房侍妾,可他有個貼身丫鬟,後院裡頭頗有幾分威望,聽說模樣好,他們家太太也喜歡。
”
趙婉娘笑了笑,這事她早就知道了。
早在從安慶回來的路上,顧郎就將這些告訴了她。
“以後你和她抬頭不見低頭見的,不許為難她。
顧郎身邊得用的丫鬟就她一個,若是有什麼地方看不慣,你也得忍著。
”
“什麼?小姐!咱們纔是一家人,哪有幫外人說話的道理。
”
婉娘無奈看著她,點了點她的腦袋:“嫁夫隨夫,有些小事情,能忍就忍一忍,正所謂家和萬事興。
我還不知道你?在家的時候也就我會寵著你,如今出了家門,你也得收斂收斂。
”
寶娘重重歎氣,垂下腦袋。
馬車顛簸一路,好不容易到了歇腳的地方,眾人下車休息。
這是個官驛,原本隻接待有公務或軍務的人,如今來了一個當地財主,使錢又大方,當下笑開了眼,哪還管那些,裡裡外外都忙活起來。
婉娘想要吃點時鮮,寶娘便去後廚看了眼。
她回來時高興比劃道:“剛送來一筐好大的螃蟹,一個有我巴掌這麼大。
這個時候正是吃螃蟹的好時候,蒸幾個罷。
”
成碧坐在一旁,插嘴道:“少奶奶病纔好些,不能吃螃蟹。
”
“那咱們能吃嗎?”
成碧笑吟吟道:“既然是少奶奶的得力乾將,如何吃不得。
香橙螃蟹月,新酒菊花天,我這裡還有菊花酒,你要不要喝點?”
成碧容貌清秀,說話又帶笑,寶娘冇怎麼怕他,當下伸出手:“酒呢?”
成碧挑著眉,懷裡掏啊掏,掏了個空氣。
“喝完了。
”
“你個小騙子。
”
婉娘看著兩個人嬉笑打鬨,從袖裡拿出銀子,笑道:“你們這些日子忙壞了,這些銀子拿到後廚去,想吃什麼儘管說,不用顧忌我的身體。
我有幾樣清淡菜就行了。
”
成碧搖搖頭,抬著下巴看向寶娘:“饞鬼,快去點些大魚大肉的。
”
“你纔是饞鬼!”
話說著,寶娘就跑了。
*
大概是銀子使得足,今日午膳格外豐盛,甚至比昨天的酒席還要好。
隻是入了秋,綠葉菜少了些。
婉娘胃口不佳,顧蘭因揀了些清淡菜到她碗裡,看她麵容有些發白,神色懨懨,他自己又去了廚房。
再回來時,多了些湯水。
雞湯撇去了油脂,餛飩小巧皮薄,浮在清透的湯汁裡,晃晃悠悠。
婉娘吃不下飯,顧蘭因就換了雞湯餛飩。
看著他喂自己,婉娘臉一紅,雖說不喜歡吃餛飩,可還是忍著噁心吃了個乾淨。
她不想辜負他一片好心。
雞湯縱然撇去了油脂,她嘗在口裡,依舊覺得油膩。
趙婉娘吃了些菱角,很快就有了一種飽腹感。
等到了車上,吃下去的食物彷彿頂到了喉嚨,她捂著嘴,妄圖把噁心感壓下去,可馬車這般顛簸,她再如何忍,也無濟於事。
“小姐?”
婉娘捧著痰盂,吐得厲害,眼前發白。
寶娘拍著她的背,心疼道:“小姐身子不適,我讓他們停車好了。
”
“不用了,咱們這麼多行禮,眼下還是荒郊野外,停下來就耽誤了行程,若是遇到剪徑的強人,如何是好。
”
趙婉娘擺擺手,靠坐在墊子上,漫無目的看著車外的風景。
這一路不知道什麼時候是個頭。
她喘著氣,早也忍,晚也忍,兩天一夜的路程,中途吃的都不好。
顧郎親自照顧她的衣食起居已然不容易了,她又怎好給他添麻煩。
趙婉娘瘦得厲害。
寶娘倒是圓潤起來。
好不容易要到顧家。
這天早上,趙婉娘強打起精神,把事先備好的禮物放到車裡,自己則在鏡前裝扮起來。
顧家那邊早先也收到信,這一日站在高處看到多輛車馬朝家來,當即把爆竹都搬了出來。
劈裡啪啦的爆竹聲中,趙婉娘頭回看到這樣氣派的宅子。
她下了馬車,拜見公婆。
公公像個讀書人,很是和藹,婆母則風姿不減當年,想來曾經也是個美人。
婉娘跨過高高的門檻,進了屋內,一眾女眷打量著她,她一一行禮。
各房的親戚們送來了見麵禮,她免不了再回禮。
一來一去,頭暈得厲害。
她咬著牙,袖子裡掐手指,想要撐住,然而,身體實在是太虛弱。
身後的孩子撞過來時,她還未反應過來,身子便如風中飄絮,向一旁倒下。
“不好,你家媳婦暈了!”二房太太眼疾手快扶住她,摸到她骨頭時,咋舌道,“這孩子怎麼這麼瘦?”
周氏吸了口涼氣,下意識看向自己兒子那頭。
見他還冇發現,叫兩個有力的丫鬟把她攙扶到自己房裡。
“快請大夫來。
”
婉娘被抬到周氏房裡。
周氏把她袖子撩上一點,看到那纖細的手臂時她就皺了眉,後麵摸到她的腰身時,更是忍不住道:“這樣的身子,如何經得起折騰?”
她打心眼裡是不喜歡這個趙家姑娘,可兒子就是非她不娶。
為此,他還從書院回來,連書也不讀了,被他爹吊起來狠狠打過一回,要不是看他真要被打死,周氏纔不會幫著他娶這個趙婉娘。
空有個好模樣,身子這樣差,頭回進門,就倒在親戚麵前,以後還不知親戚怎麼說。
周氏心裡擔憂著,卻又不敢說什麼嫌棄的話。
兒子很快就來了,生怕彆人害她一樣。
周氏歎氣,對著夫君,倒是忍不住埋怨起來。
“都說娶了媳婦忘了娘,你瞧瞧!”
顧老爺比她看得開:“他就是不娶媳婦,遲早也忘了你。
”
“他這門親事是你先點頭,怎麼人纔來,你就要嫌棄她?”顧老爺笑著道,“依我說,誰都能嫌棄這個孩子,就你不行。
”
周氏跟他分房多年,今夜難得進他的門,冇想到得了這樣的數落,當下瞪了他一眼,冇好氣摔門而出。
她把賬記在婉娘頭上。
然而,等婉娘病好全了,周氏纔有幸見她第二麵。
將要到年底,繡娘終於把嫁衣送來,顧家又備了一次婚宴,廣邀親朋。
婚宴當天,周氏起了個大早,心裡憋了一肚子氣,可一想到兒子,還是咬牙忍了。
婚宴儀禮繁多又莊重,婉娘不敢有錯,萬事小心。
好不容易到拜高堂時,那茶卻燙得厲害。
她從托盤裡接過,險些拿不住,腕子不住地在抖。
隔著紅色蓋頭,婉娘眼眶發紅。
這樣的茶,如何能遞給婆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