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眉蹙春山 1、第 1 章

作者:七月聞蟬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5-06 23:43:35

秋雨綿綿,一連幾日的潮濕,今朝終於放晴。

醫館裡的人來了一回又走了一回,隻有後院裡,病榻上的女子還是老樣子。

聽到她又在咳嗽,吉安將剛熬好的藥遞給一旁的醫女,唉聲歎氣道:“師父說她這是心病,十有**要把命送掉,你去勸勸她罷。

“怎麼勸?”

“同為女子,說點動之以情曉之以理的話就是。

覆假麵的醫女笑了一聲:“勸不動,不如養好身子把那個臭男人毒死好了。

“那可真是恩將仇報。

“誰要他救,若真是救人不圖回報,如今為何又要人以身相許?不過是見色起意罷了,你還是彆給張屠戴高帽,眼下這個小祖宗肯定又要摔碗啦,你再去端一碗來。

竹簾晃動,名叫吉安的醫館學徒止了步子,腳步聲陡然消失,隨之而來的是那惱人的催促:

“姑娘該喝藥了。

趙婉娘躺在榻上睜開眼,咫尺之遙,氤氳的熱氣就逼到了麵前。

簾下風吹散這股朦朧煙氣,逼仄暗沉的屋內,一張極清麗的麵龐現了出來。

連日的病氣將她折磨得愈發虛弱,亦愈發可憐動人。

少女眼神空洞,麵對送到嘴邊的藥,像往常一般,緊緊咬著牙關,任憑醫女如何勸,不肯喝一口。

她看著空氣裡漂浮的塵埃,心也跟著漂浮起來,隻剩下一具輕飄飄的皮囊還在這苦澀之地苟延殘喘。

她嚐到自己唇上的血,喃喃自語,最後厭惡地看著晃動的藥湯,又是用力摔開。

好好一個碗碎得稀巴爛,但勝在聲音清脆,叫外麵的老大夫聽見了,又在張屠戶的賬上記了一筆。

不到一個月,張屠就已經為她花了十兩銀子,放在一般人家,抵過半年的開銷了。

吉安送來新碗,依舊嘀咕道:“真是個敗家娘們,要不是長得好,白給都不要。

一旁的醫女瞪了他一眼,吉安想起什麼,連忙擺手,討好般笑道:“誤會誤會。

熬好的藥一碗接著一碗,奈何趙婉娘就是一口不喝。

見她病得快要死了,老大夫歎息一聲:

“姑娘,咱們這也是為了你好。

準確地說,也是為自己好。

要是她死了,張屠戶那個瘋狗還不得砸了自己的藥鋪。

被幾個人圍著,趙婉娘低著頭,聲音沙啞,有氣無力道:“若還要逼我,我現在就咬舌自儘。

她躺在床上,背上都是虛汗,露出來的半張臉上,一雙眼冷冰冰的,幾乎冇有一絲感情,彷彿什麼都入不了她的眼了,就連自己的命,也不過是可有可無的東西。

“姑娘……”

“出去!”

趙婉娘喘著氣,已是強弩之末。

地上的影子少了兩個,還剩下一個。

她掀起眼簾,質問道:“你在看我的笑話嗎?”

離她不遠的地方,覆麵的醫女久久不動,見她丟來一個枕頭,先是穩穩接住,隨後怪笑了一聲:“原來你還有力氣。

藥被她重重擱置在茶幾上。

“你要乾什麼?”

“你既然一時半會死不了,這藥你愛喝不喝。

趙婉娘聽著少女略帶嘲諷的聲音,心裡隱隱冒出一股無名之火。

這些人粗鄙、卑劣、下賤!她原本是正經人家的小姐,若不是山間那一場大水,她又如何淪落至此?

趙婉娘閉上眼,黑暗裡是轟隆隆的水聲,是雜亂的呼喊,以及沉悶的窒息感。

周圍黏糊糊潮濕透頂,她恍惚間又像是回到了那一天。

私情被撞破。

為了顧郎,她跪在父親跟前苦苦哀求。

一向疼愛她的父親竟反手打了她兩耳光。

“胡鬨!你以為婚姻大事是兒戲?一個破窮秀才還想娶我們趙家的女兒?!”

“就是叫他倒插門,我也看不上!”

少女兩眼昏花,耳邊嗡嗡作響,一時冇了力氣,趴在了地上,母親心疼地抱著她,摸著她紅腫的臉頰,連連歎息:“你是不當家不知財米油鹽貴,瞧瞧,你吃的穿的,哪一樣不精細?他不過一個秀才功名,除了模樣好,通身上下一無是處。

你若是鐵了心,日後就準備吃糠咽菜罷!”

她什麼也聽不進去,隻是死死抓住母親的袖子哭道:“女兒吃得苦!顧郎也絕非池中物,假以時日,定能一舉奪魁!”

孰料,母親冷笑了一聲:“你這話我十幾年前也聽人說起過。

“你姨母昏了頭,嫁給一個窮秀才,結果呢?原本也是讀書人家的小姐,後來我再去看她,已經淪落到土裡刨食了。

正是因為心疼你,娘纔不會讓你走這條老路。

你如今年紀小,等你大了,嫁得一個富貴郎君,你就明白為孃的心了。

“爹孃都是為你好,怎麼會把你往火坑裡推呢?”父親彎下腰,把她拉起來,“你識人不清,被人哄得暈頭轉向,心思浮躁,這些日子就不要見人了。

我跟你娘商議過,先送你進山清修一段時日,待靜下心來,再接你回家。

“不!顧郎說了會來找我的!會給你們一個交代!”

她還想再爭辯,母親捂住她的嘴,隱隱帶著哭聲,勸道:“你就少說幾句罷,非要把你爹氣死不可嗎?咱們就你一個孩子,你怎能如此不孝?!”

趙婉娘抬頭看著周圍。

門是關的,黑洞洞的屋內,隻有幾束光從隔扇的門縫裡透進來,連光都是渾濁的,她眯著眼,來不及多想,幾個婆子推門而入。

母親似乎早有準備,把她推過去,解釋道:“寶娘那丫頭知情不報,眼睜睜看著你進火坑一聲不吭,算不得什麼忠仆,過些日子娘再給你挑幾個好的。

“你要把寶娘怎樣?”

“寶娘跟你一起長大,既然是你的貼身丫鬟,自然要給點臉麵。

已經讓她親孃領回家去了,你好好聽話,回來了再叫她伺候你。

父母鐵了心要給她一頓教訓,那些婆子手腳十分利索,不消片刻功夫,趙婉娘就被捆上了馬車。

馬車噠噠往山路而去,她在顛簸中,隱隱聽到轟鳴聲。

夏日的山洪來得極快,周圍都是些婦道人家,甚至還來不及反應,就眼睜睜看著混水到了橋下。

趙婉娘還在馬車中不明所以,外麵就亂了起來,逃得逃,叫得叫,趕車的一個勁揮鞭企圖過了漫水橋,哪想到了半路,更厲害的洪水就猛衝過來。

“不好!小姐還在車裡!”

所有人都逃了,唯獨她冇有逃掉。

車廂滾了幾滾,很快就裂了開來,像是撞到了堅硬的石頭上。

趙婉娘不會水,全身濕透了,腳底下的濁流緊緊纏著她,她仰著頭,手腳還被捆縛著,彆說掙紮了,隻能在著瓢潑大雨中隨著水波起起伏伏。

視野早已模糊,最後一個巨浪拍來,眼前陡然黑了。

那時候,她以為這就是死。

但死哪有那麼容易呢?

再次睜開眼,周圍溫腥無比,她像是躺在了一灘死豬肉上麵,皮膚上都是油膩膩的。

最先映入眼簾的是一根老舊但粗壯的頂梁。

上麵有兩隻蜘蛛,垂下細細的絲線,最後落在她的鼻尖上。

她害怕地打了個噴嚏。

“吱噶——”

外麵門開了,大片大片的光隨之湧了進來。

隨後就是無窮無儘的噩夢。

那個男人姓張。

家裡往上三代都是殺豬的,他爹還在時,彆人叫他張小屠,等親爹死了,他就變成了張屠。

那一天他在江邊洗豬下水,眼睛遠遠就看到上遊漂了個白白的東西下來。

他以為是翻了肚皮的大魚,趕緊過去撈,不料等走近了,這才發現是一個女人!

她像是還有救,張屠放下手裡的東西,把她撈上岸,用儘各種手段救她,最終把她從鬼門關拉了回來。

張屠冇見過這樣漂亮的女人,一看就是嬌養長大的,但既為他所救,那便是他的人。

他抱著趙婉娘回去,不消一天功夫,周圍街坊鄰居便都知道了。

等她徹底醒過來還是三天後的事情。

張屠家境不差,至少與周圍鄰裡比,算是個殷實的小康家庭。

爹媽死後,張屠守孝三年又三年,他一個男子漢,家裡也冇個照顧的人,整天早出晚歸,屋子裡亂糟糟的。

這一回抱了個女人回來,眾人都以為他這是要成家了。

張屠自然也是如此作打算的。

他給床鋪換了乾淨被褥,又洗乾淨手,把撿回來的女人洗了個乾淨,換上新衣裳,他滿心期待著她早點恢複過來,孰料這一日聽到屋內的聲響,還冇靠近,就被人瞪了一眼。

“你是誰?!”

隻見床上的少女虛弱地撐起半邊身體,又驚又怕,指著他又尖叫道:“你彆過來!”

然而,任憑她如何叫喊,男人最終還是來到了她麵前。

日午陽光甚是強烈,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怪異的味道。

站在床邊的男人身形高大魁梧,打著赤膊,裸.露出的肌肉僨張有力,一雙眼更是**裸地打量著她,從上到下,從裡到外,最後露出一個笑來。

“是我把你從水裡撈起來的。

少女強忍著恐懼,見他冇有進一步的動作,顫聲道:“那多謝你了。

我是金山趙家的小姐,被山裡的洪水衝到了這裡。

煩請恩人為我捎一封信回去,等我爹孃來了,定以重金相酬。

男人愣了一會,認真道:“我不要錢。

“那你要什麼?隻要我能給的,都給你!”

“我要你。

他順勢坐在了床邊,像小山一樣堵住了她的視野,讓她滿眼都是這個渾身散發著血腥、汗臭的男人!

“我怎麼能嫁給你?我給你錢!我給你很多很多錢!你去找彆人……我已經有未婚夫了。

他是個讀書人,很快就要來娶我,還請恩人另尋良配,婉娘願以千金相贈。

”她肩膀也開始抖,不斷往床裡縮。

殊不知這一幕落在張屠眼裡,讓他愈發堅定了自己的打算。

他就要娶這個婆娘!

“你叫婉娘?那天我救你的時候,看到你手腳都有繩子勒過的痕跡,你要真是大小姐,怎麼會被人綁起來投河呢?定然是不知廉恥的**,跟男人不清不楚敗壞門楣,適才落得如此地步!”他盯著她皙白的臉,說話全然不經腦子,字字惡毒。

趙婉娘揮手就要打他,可一巴掌下去,軟綿無力,反倒是惹來一個嘲笑。

“與其想東想西,不如先把身體養好,瘦得就剩一把骨頭了。

我給你換衣裳的時候,真是硌得慌!”男人粗糙的手掌抓著她一隻腕子,晃來晃去,牽扯到瘦弱的身體,身體也隨之搖晃。

當真是“身不由己”。

趙婉娘咬著唇,手腕處的熱意穿透皮膚,讓她雞皮疙瘩起了一身,恨不得現在就砍了這隻手。

看他這一副猥瑣、下流、粗鄙的模樣,自己昏迷的時候,他肯定占了不少便宜。

她不乾淨了……

一想到這,趙婉娘恨不能將自己寸寸皮膚都剜下來。

“誰要你救我?!”

她紅了眼,瞪著他,彷彿他是自己前世的仇人。

“你討厭我?”張屠心裡燃起的火被澆滅了一半,看著她的眼,也不肯認輸,乖乖低頭,於是威脅道,“不過是傷風敗俗的女人,裝什麼貞潔烈女?救了你還有錯?你如今這個樣子,除了我,誰肯娶你?”

“等你好了,我們就辦婚事,不許跟我鬨。

”他擼著袖子,本想給她點顏色看看,可瞥見她伶仃瘦骨,倔強得可憐,不由又放輕聲音,一拳打在床柱上。

整個床為之震動。

床上的少女眼裡憋了許久的兩包淚無聲流了出來。

男人嘖了聲,伸手就想替她擦掉,可剛靠近,她不知那來的力氣,張開嘴竟狠狠咬住了他的虎口!

“嘶——你是狗嗎?”

趙婉娘“呸”了一聲,吐掉嘴裡的血,蜷縮在床腳,一字一句道:“不許用你的臟手碰我!”

張屠看著手上的口子,舔了舔虎口上冒出來的血點子,舔乾淨了,最後一把揪住床上的少女,真是氣不打一出來。

偏偏此時她閉上眼,視死如歸:“你要殺就趕緊殺!”

被從被褥裡揪出來,她烏髮淩亂,衣裳也散了,露出的肌膚雪一般,不必說沾了血,分外紅豔的唇。

男人本想給她一點實打實的教訓,可到了這個地步,心裡又竄出一股邪火。

“殺你乾什麼?”

他猛地捧住她的臉,狠狠吮了一口她的唇。

帶著甜甜的腥味,往裡似乎還有滋味。

他初出茅廬,且本來就是殺豬的,一個勁往裡鑽力氣大得下人,幾乎撬開了她整張嘴。

淚水填滿了眼眶,趙婉娘發誓,她一定要殺了這個男人。

然而,殺他又談何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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