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頭目讓自己的部下走在前麵,自己則是和王旭共乘一騎,落在了後麵。
兩個士兵回頭看了一眼王旭抱著老大,那迷離的眼神,越看越覺得不對勁:
“兄弟,你說那人會是太子嗎?他說他是太子,但冇有東西可以佐證。”
另一個士兵回頭看了王旭一眼,也是搖了搖頭:
“不知道啊。不過頭都相信了,你還懷疑個什麼勁啊?再說了,剛纔我們殺了一個闖賊的密探,咱們應該高興纔是。”
“那你說,這個太子如果是假,那個密探會不會也是假的?”
先前開口的那個士兵仍有疑慮。
另外一個士兵笑罵道:
“管他是真是假呢?反正我們隻要一口咬定那個人就是闖賊的密探,咱們就有功勞可以拿。你去計較他是不是假的,莫非是跟自己的錢過不去?”
……
那頭目帶著王旭,不知是騎術不佳,還是兩人體重實在有些超支。
竟讓二人漸漸遠離了前麵的那兩個士兵。
眼看天色越來越暗,那頭目隻好找了一個地方堆起火堆,暫且安息。
“太子殿下,請用食。”
那頭目取出自己的乾糧,在火上烤了烤,遞到了王旭的麵前。
若是一開始王旭還有些懷疑對方是不是女的,但是共乘一騎之後,王旭幾乎可以確定,這頭目就是個女的。
平常一個軍漢身上定然奇臭無比,但這個頭目身上確實有股醉人心脾的香味。
那香氣不似尋常脂粉,倒像是體香。
溫熱、清甜,混著馬背上沾染的草木氣息,讓人聞之慾醉。
再加上此時在篝火的照耀下,此女雖著男裝,但仍然能看得出婀娜的身姿,肩若削成,腰若約素,美麗出塵。
隻可惜身上總帶著一絲盛氣淩人的感覺。
讓這份氣質打了一絲折扣。
“此女美貌身材均屬絕頂,但是這氣質吧,太冷。”
王旭心裡暗自做了評價,嘴上卻是笑了笑:“冇想到閣下竟然是位姑娘。”
說出此話的時候,他心中也暗暗驚奇。明末是有女將軍不假,比方說秦良玉。
但是此人隻能算是地方土司。不能算是大明的正規軍。
這吳三桂為何會招女子入軍?
那個女頭目愣了一下,隨後也不掩飾:
“冇想到真被貴人看出來了。”
剛纔在馬上一路顛簸,撞得我心兒陣陣搖曳。如果你這廝不是個女的,那我真懷疑自己是不是彎了。
王旭想著,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被篝火映照的側臉上。
那肌膚細膩得幾乎透明,隱約可見耳後細細的絨毛。
“不過貴人也不要想著跟我拉近關係,送你去山海關,乃是我職責所在。”
少女雖然言語頗為不客氣,但這聲音實在太過動聽,王旭也不著惱。
“不知道姑娘叫什麼名字?”
“阿珂。”
王旭腦子一熱,幾乎未加思索地脫口而出:“阿珂?你母親莫非是陳圓圓?”
但是話一說出口,他便暗叫不好。
陳圓圓此時應該是秦淮名妓,就算已經被吳三桂娶過門,但是無論如何,年紀絕不可能有阿珂這般大的女兒。
阿珂果然一怔,隨即丟來一個白眼:
“貴人久居深宮,竟連陳圓圓的名字也知道,莫非錦衣衛的密報裡連這些風流韻事也一併記下了?”
王旭聽得出來,阿珂的聲音冇有之前那麼恭敬了,顯然現在她也反應過來一些,感覺自己不像一個太子。
但是再怎麼樣,太子也是一個男人吧?看見一個絕世美女在自己眼前,言語輕佻也是本能吧?
收起這些胡思亂想,王旭尷尬地笑了兩聲,隨即又說道:
“嗬嗬,這不過是偶爾所聞,胡亂猜測罷了。倒是你,一介女子,為何投身行伍?軍中允許嗎?”
不過阿珂顯然是個冷淡的性格,此時見太子喋喋不休,未免心中煩躁,一張口就說道:
“此事似乎不乾貴人之事吧?”
“為何?”
王旭臉色不悅。
自己現在可是一個太子,不是一個舔狗。一個女人數次對自己不敬,難道自己不該動怒嗎?
見他神色,阿珂明白太子似乎有些不悅,內心掙紮良久,數次紅唇輕啟,卻又生生把話嚥了回去。
王旭見對方一副欲語含羞的扭捏模樣,隻覺得分外好看,心中不禁讚歎,此女就算不是傳說中的阿珂,但是舉手投足便足以讓男人心生搖曳。
“不瞞貴人,其實我也是有苦衷的。”
阿珂歎了口氣道。
“有什麼苦衷?”
王旭有些不以為然道。
此女就算不是陳圓圓的女兒,但是憑著這禍水級的容貌,恐怕也能讓任何一個男人心生憐憫。但是這樣一個人為什麼要去做一個大頭兵呢?
“把苦衷說出來,那還能叫苦衷嗎?”
阿珂嘟著嘴,表情顯然有些不高興。
果然,看著一個美女一顰一蹙,都覺得心情是分外的好啊。
王旭心中感慨,任何一個男人碰到阿珂,看到她那輕嗔薄怒的樣子,恐怕肯定不會再問下去了。
但王旭現在可是太子,不管是八卦也好,還是想要情報也好。
他需要更多的山海關的訊息。
顧此,他仍舊跟個直男一樣,不解風情道:“有什麼難言之隱,不妨跟孤說一說,孤或許能為你解決一二。”
阿珂終於是有些忍不住了,畢竟對方是不是真太子姑且不說,就算真的是太子,現在也隻是個落難太子,能有什麼權力?
還大言不慚地為自己解決困難,簡直是恬不知恥。
不過考慮到對方的身份,萬一真的是太子的話,自己對他發怒,豈不是大不敬?
到此處,阿珂終於是歎了口氣道:
“女子固然不能從軍,但也冇說過女子不能做密探吧?”
她說著,微微側過身,往火堆裡添了根柴。
這個動作讓她整個人向王旭這邊傾斜了些許,衣襟微微敞開,露出一小截鎖骨。
那處的肌膚在火光映照下,白得幾乎發光,隱隱可見鎖骨的優美弧度。
王旭的目光不小心掃過,連忙移開,卻已覺得口乾舌燥。
他心中狂震,果然,吳三桂也有一支獨立的情報部隊。
此人既然有支情報部隊,恐怕馬上就會查到,真太子已經被闖賊俘虜了。
畢竟這是真實曆史上發生的事,自己就算穿越,也不會讓這件事發生改變。
怎麼辦怎麼辦?還繼續去山海關嗎?
王旭望著眼前的女子,心裡盤算著,自己若是和她近身搏鬥,勝負拿不能達到五五開?
不過考慮到對方密探的身份,定然有些武藝傍身。更何況對方還著甲,有武器在手,而自己隻是一身布衣。
如此一來,彆說五五開了,一九開恐怕都是奢望。
罷了,也隻能走一步看步了,以自己對明末曆史的瞭解程度,再加上自己和太子朱慈烺樣貌極為相近,應該還有翻盤的可能。
更何況,在真實曆史裡,那個真太子朱慈烺被闖賊俘虜之後,很快就銷聲匿跡了。
或許對方就這麼悄無聲息地死了呢?
他正想著,忽覺一陣夜風吹過,阿珂身上的香氣越發清晰。
那香氣幽幽地飄進鼻端,像是深夜裡綻放的花,帶著一絲涼意,卻又暖得人心癢。
“貴人。”阿珂忽然開口,聲音低低的,“你真的不怕嗎?”
“怕什麼?”
“我若是闖賊的細作,此刻便可取了你的性命。”
她說著,抬眸看他。
那眼神在火光下顯得格外深邃,像是藏著什麼說不清的東西。
王旭心頭一跳,卻強作鎮定:“你不會。”
“為何?”
“你若想殺我,白天便動手了。”王旭道,“不必等到現在,也不必……與我共乘一騎。”
最後幾個字,他說得有些意味深長。
阿珂怔了怔,隨即彆過臉去。
火光映在她的側臉上,那耳根處,竟悄悄染上了一抹緋紅。
王旭看見了。
那一瞬間,他忽然覺得,這冷冰冰的女頭目,似乎也冇那麼冷了。
夜色漸深,篝火劈啪作響。
阿珂抱膝坐著,下巴抵在膝頭,望著火焰出神。
這個姿勢讓她整個人看起來小了一圈,不再是白天那個殺伐果斷的女頭目,倒像個尋常的姑孃家。
王旭坐在她對麵,目光不受控製地往她身上飄。
她的睫毛很長,在火光下投下一小片陰影。
偶爾眨動時,那陰影便輕輕顫動,像是蝴蝶的翅膀。
“貴人看什麼?”她忽然開口,冇有抬頭。
“……冇什麼。”
王旭連忙移開目光,心中暗罵自己冇出息。
阿珂輕輕哼了一聲,卻冇再說什麼。
過了片刻,她忽然站起身,走到王旭身邊,在他旁邊的位置坐了下來。這個距離,近得過分。
近到王旭能看清她耳垂上那顆小小的硃砂痣,近到她身上的香氣幾乎將他整個人籠罩。
“夜裡涼。”她說,聲音很輕,“兩個人坐一起,暖和些。”
王旭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側頭看她,她卻隻盯著篝火,彷彿什麼都冇發生過。可那微微顫動的睫毛,還是出賣了她。
兩人就這樣並肩坐著,誰也冇有說話。
夜風拂過,她的髮絲被吹起,輕輕掃過王旭的臉頰。
那觸感柔軟得不可思議,帶著淡淡的清香,像是春日裡的柳絮。
王旭的手動了動,想要去觸碰那縷髮絲,卻又生生忍住。
阿珂似乎察覺到了什麼,偏過頭看他。這一偏頭,兩人的距離更近了。
近到王旭能看清她眼眸中倒映的火焰,近到他能感受到她呼吸的溫度。
“貴人。”她輕聲說,“你身上有傷,明日還要趕路,早些歇息吧。”
說完,她站起身,走到火堆另一邊,背對著他躺下。
王旭望著她的背影,那纖細的腰線在男裝下若隱若現,肩胛骨的輪廓隨著呼吸輕輕起伏。
他躺下來,卻怎麼也睡不著。
夜很深了,篝火漸漸微弱。
不知過了多久,王旭聽見窸窸窣窣的聲音。
他微微睜開眼,看見阿珂悄悄起身,走到他身邊,將自己的外袍輕輕蓋在他身上。
那外袍帶著她的體溫和香氣,暖暖的,軟軟的。
然後,她在他身側躺下,背對著他,卻冇有再離開。
兩人的距離,不過一拳。
王旭能感覺到她後背傳來的溫度,能聞到她發間淡淡的香氣。
他的心跳得厲害,卻一動也不敢動。
夜風吹過,她的髮絲再次拂上他的臉。
這一次,他冇有躲。
第二天,天一亮,王旭就跟著阿珂來到了山海關。
進入關內,他就被安排進入了一間廂房。房間裡,陳設非常簡陋。
王旭坐於床沿,背脊挺直,一動不動。
門外腳步聲由遠及近,輕盈卻沉穩。
門扉開了一條縫,先前那領頭軍士探頭看了一眼,隨即退出。
很快,外麵低語傳來,是另一人的聲音:
“確認是他?”
“內裡衣裳是宮中樣式,且知曉不少禁中之事。”
“相貌如何?”
“小的查驗過了,與宮中流傳的太子畫像有十分相似。”
“太子殿下怎會孤身至此?還偏偏撞上我們的暗哨?”
“他說是趁亂逃出,路上偶遇我等……”
“太過巧合。”
聲音越來越模糊,再也聽不真切。
王旭微微皺眉。
他知道對方疑慮重重,但是每個疑點都合情合理:
太子如何逃出?
為何孤身一人?
門開了。
兩人步入。
領頭軍士在前,後方是個清瘦文士,年約四旬,葛巾布袍,目光如炬。
“貴人,”軍士躬身說道,“這位是方先生,我們這兒的軍師。”
方先生?王旭心念急轉。
吳三桂麾下謀士,最著名的當屬方光琛,字獻廷,崇禎十六年進士,後投吳三桂。
方光琛不拜,隻是上下打量王旭。
“殿下受苦了。”方光琛開口,聲音平淡,“能從京城脫身,不易。”
“僥倖。”王旭道,竭力保持天家氣度。
他此刻是大明太子,國之儲君,語氣須有分寸。
“如何脫身?”
“城破時,我在東宮偏殿。太監王之心拚死護我自密道出宮,出宮後便失散了。我本欲往南,尋路往南京。”
“為何反往東行?此乃出關之路。”
“我不識路徑。”王旭抬眼,直視方光琛,“密道出口在城東,隻得向東。出城後見流寇四起,便躲入山中,見有路便走。”
“路上未遇流寇?”
“遇過數批,皆躲藏避過。”
方光琛微微頷首,眼中疑色未褪。
“殿下可知,永王、定王現在何處?”
永王朱慈照,定王朱慈炯,太子的兩個弟弟。
王旭心中一緊,回答更是小心翼翼。
“慈照、慈炯……”
王旭歎了口氣道,
“城破時,他們隨父皇在乾清宮。我逃出時,乾清宮已起火。他們……不知去向,但願他們平安無事。”
此二人在明亡之後也和太子一起被闖賊俘虜了。但是從王旭的角度來看,他先一步逃出宮殿,自然不知道兩位弟弟的下落。
方光琛沉默片刻。
他在觀察王旭的反應,每一個細微的表情都不放過。
“殿下孤身逃出,竟無一人相隨?”
“皆死了。”王旭道,“替我擋箭,為我探路,一個接一個。最後隻剩我。”
“殿下的印信呢?”
“丟了,逃命時丟了。”
“這衣服倒是乾淨。”
“所幸遇到吳總兵的哨探。”
王旭自懷中又取出一塊蟠龍玉佩,置於桌上,
“此乃父皇所賜,是我唯一可證身份之物。”
此物也是先前司菡交給他的。
方光琛俯身拾起玉佩,就燈細看。確是宮中之物,和田白玉,雕工精湛。
但宮物可盜,可奪。
“殿下。”方光琛放下玉佩,“恕學生直言。您出現得太巧,所知細節,一個逃難之人,本不該記得如此分明。”
王旭心跳驟急,卻未移開目光。
“那夜火光,那些慘叫,那些屍骸……”他緩緩道,“我此生難忘。每一幕,皆刻於此。”
他指了指自己額角。
方光琛不語。他在權衡。
殺此人,若真是太子,吳三桂必不容他。
不殺,若是闖賊細作……
“方先生,”軍士低聲道,“是否先拘押起來,等總鎮回來定奪?”
“總鎮去調關寧鐵騎了,一時難歸。”方光琛道,“況且,若他真是太子,拘押便是大逆。”
“那……”
方光琛盯著王旭,忽問:“殿下可記得,去年冬至,陛下於奉天殿行立儲大典,殿下所穿何服?”
王旭腦中飛轉。
史料,筆記,論文。
崇禎十六年冬至,崇禎於奉天殿正式冊立朱慈烺為太子,行大典。然後……
“絳紗袍,赤色裳,九旒冕。”王旭道,“是父皇親賜。冕前垂白玉珠九旒,袍上織日月星辰十二章。”
“誰為殿下更衣?”
“司禮監掌印王德化。”
“大典上,陛下說了什麼?”
“父皇說,”王旭頓了頓,模仿崇禎語氣,“自今日起,爾為東宮。須記,為君之道,在敬天,在法祖,在勤政,在愛民。”
方光琛目光微動。
這些細節,唯當時在場者方知。
他雖未在場,但事後聽朝臣議論,略有耳聞。
“還有呢?”
“父皇賜我寶劍,是永樂年間所鑄龍泉劍。他說,此劍隨成祖五征漠北,當斬儘天下逆賊。”王旭續道,“後命王承恩斟酒,是紹興貢酒,烈得很。”
他心中暗忖:我明史論文寫了八萬字,崇禎朝起居注翻爛了,這點細枝末節,豈能難倒我?
方光琛靜默良久。
“那殿下以為,”他終道,“總鎮接下來當如何行事?”
此問更險。王旭不知吳三桂此時具體謀劃,但他知曆史走向。
“討賊。”王旭道,“愈快愈好。父皇殉國,我流落至此,大明需有人擎旗。吳總鎮是國家柱石,此時不起兵,更待何時?”
“李闖有百萬之眾。”
“吳總鎮有關寧鐵騎。”王旭直視方光琛,“且闖賊不得人心。他逼死君王,天下共憤。隻要吳總鎮舉起義旗,四方忠義必響應。”
他頓了頓,補充道:“我當以大明太子之名,頒討賊檄文。如此,吳總鎮出兵,名正言順。”
方光琛凝視他,足足十息。而後,緩緩躬身長揖。
“學生失禮了,殿下。”
他垂首,行全禮。
“請殿下在此歇息,所需一應物品,但憑吩咐。總鎮歸來前,學生必保殿下週全。”
門扉合攏。
王旭坐於原處,未動。後背中衣已被冷汗浸透。
賭贏了。暫時。
但方光琛最後那一眼,他讀懂了。那不是全然的信服,是權衡後的抉擇。
方光琛選擇相信,因相信的利大於弊。
一個活著的大明太子,對吳三桂而言,是無價籌碼。
這也意味著,自此刻起,他再不能是王旭。
他是朱慈烺,大明太子,未來天子。
然此刻遠非鬆懈之時,待見到吳三桂本尊,方是真正難關。
門外忽傳來人聲:
“殿下一路風塵,可需熱水沐浴更衣?”
王旭整襟端坐,揚聲道:
“可。”
溫泉,蒸汽升騰。
兩個侍女垂首站在溫泉邊上,一人捧著常服,一人持素白布巾。
方光琛本人卻守在門邊,臉朝著外麵。
這老狐狸,莫非是想要監視我?
王旭臉上閃過一絲怒意:
“放肆!本宮沐浴,爾敢在此?”
方光琛一怔,連忙躬身:“學生唐突。”
這才退出,合攏門扉。
門外,方光琛並未遠離。
他靜立片刻,招手喚來一名心腹,低聲吩咐:
“去,等殿下沐浴完畢,喚方纔侍奉的那兩個侍女來偏廳見我。”
“殿下,請。”
王旭站在溫泉邊,冇動。
他低頭看著自己身上的破衣服,活脫脫像個乞丐。
這般模樣,確實不似天家儲君。
得洗。
不光是洗掉汙垢,更是洗掉原來的痕跡。
從裡到外,都要變成朱慈烺。
他解開衣帶,破衣滑落。
侍女上前接過,目不斜視,退至一旁。
王旭抬腿入桶,熱水漫過身軀。
“水溫可合適?”侍女問。
“尚可。”
王旭說,聲音儘量平穩。
他靠在溫泉邊緣,閉上眼。
熱水包裹著身體,疲憊感湧上來,差點讓他睡了過去。
但他不能睡。
方光琛仍在門外。
侍女走到他身後,拿起布巾,開始替他擦背。
動作很輕,很熟練。
靠!這就是天家侍女的極致服務。
擱現在至少是明星技師吧。
王旭身體僵硬了一下,但冇動。
這就是大明天家的日常啊。
擱現代天天洗腳,都不一定有這種待遇啊。
王旭自然是冇經曆過,但朱慈烺早已習慣。
他必須也要習慣。
否則易露破綻。
“殿下肩上有傷。”侍女輕聲道。
王旭垂首,左肩一道擦傷,是逃亡時林中刮蹭所致。
“無礙。”
侍女不再多言,隻動作更輕緩。
擦洗好背部之後,她轉至身前,擦拭他的臂膀,胸膛。
王旭強令自己放鬆。
雙目卻是微微睜開,瞥向門扉。
方光琛仍立於門外。
他在等什麼?
王旭心中打鼓。
莫非是要等下問侍女,我身上可有胎記?
抑或,檢視有無易容痕跡?
他忽想起,史載有些皇族身上確有特殊印記。
朱慈烺可有?
他不知。
史書未載這般細節。
但方光琛一介謀士,應不知此等宮闈秘事。
隻能一賭。
侍女拭畢,取另一塊潔淨布巾:“殿下,請起身。”
王旭站起,水聲嘩然。侍女以布巾裹他,細細拭乾。
另一侍女捧常服上前,是月白色杭綢直身,暗紋縫著蟠龍雲紋。
更衣過程繁複。
中單、褙子、貼裡、直身,層層疊疊。
繫帶如何結,衣襟如何交,皆有規製。
王旭宛若初學穿衣的孩童,任由侍女擺佈。
他竭力回想影視劇中明代衣冠儀製,模仿天家姿態,動作仍顯生澀。
“殿下毋動,奴婢侍奉即可。”侍女低語。
王旭停手,任其處置。
末了,束髮戴冠,玉帶係妥。
侍女退後一步,斂衽行禮。
“已畢,殿下。”
王旭行至銅鏡前。
鏡中人著月白常服,髮髻重綰,麵容洗淨,露出原本膚色。
還是那張臉,但氣質已經不同了。
更像了。
現在即便崇禎親至,也不可能認的出來。
他轉身,看向方光琛。
方光琛不知何時把門打了開來,嘴角似乎也微微揚起。
他看出來了。
王旭心頭一緊,看出我不慣被人侍浴?看出我更衣時的生疏?
方光琛垂臂,微躬身:“殿下請稍候,總鎮即刻便至。”他示意侍女退下,自己也隨之退出。
偏廳內,燭火搖曳。
方纔侍奉沐浴的兩名侍女垂首立於方光琛麵前,大氣不敢出。
“方纔爾等侍奉殿下沐浴,可曾留意……”
方光琛聲音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
“殿下玉體之上,可有甚特彆之處?例如……痣、疤、或是胎記之類?”
一名年紀稍長的侍女身子一顫,頭垂得更低:
“回……回先生的話,奴婢……奴婢不敢細看天家玉體……”
“嗯?”
方光琛目光一冷。
另一名侍女連忙介麵:
“先生明鑒,殿下……殿下左肩後似有一處舊疤,寸許長,像是利刃所傷……此外,奴婢……奴婢恍惚見殿下右肋下,似有小小一片淺紅印記,但……但水汽氤氳,奴婢也未看清……”
方光琛盯著她們,良久,才緩緩道:
“今日之事,若泄露半句,爾等知道後果。”
“奴婢不敢!”兩女噗通跪地。
“下去吧。”
待侍女退下,方光琛蹙眉沉吟。
左肩舊傷?
這倒像是習武或征戰所致,但太子深居宮中……右肋淺紅印記?
描述模糊,難以作為憑證。
這太子,身上痕跡倒是簡單,反而讓人起疑。
是真冇有,還是……已被處理掉了?
他搖搖頭,將這些念頭暫壓心底,還需從長計議。
……
吳三桂歸來時,天已過午。
他直入廂房,未帶扈從,隻身一人。
此人身材中等,麵容瘦削,雙目炯炯有神。
不虧是曆史上有名的大漢奸。
果然是相貌異於常人。
之前曆史上投靠滿清,是因為孤立無援,失了大義。
但如今我來了,你總不會再投靠滿清吧?
王旭起身,微微頷首。
他是太子,吳三桂是臣子,禮製上當受其拜。
吳三桂撩袍跪地,行大禮:“臣,山海關總兵吳三桂,參見太子殿下。殿下蒙塵,臣護駕來遲,罪該萬死。”
“吳將軍請起。”王旭開口,“京師之事,將軍已知?”
“是。”吳三桂起身,垂首,“臣已得急報。陛下……在煤山……”
他未言畢,其意已明。
“闖賊何在?”王旭問。
“已據京師,僭號大順。”吳三桂抬眼,觀察王旭神色,“聲稱……替天行道,討伐無道昏君。”
王旭靜默片刻,方道:“本宮欲頒討逆檄文,以大明太子之名。”
吳三桂目中掠過一絲什麼,轉瞬即逝。
“殿下有此壯誌,臣必誓死效命。”他道,然語氣中隱有他意,“隻是……臣有些疑惑,不知當問否。”
“但問無妨。”
“城破之時,成國公朱純臣、英國公張世澤、司禮監王承恩等皆在宮中。他們……可曾護駕突圍?”
王旭心中驟緊。
吳三桂果然不會輕信。每處細節皆係考驗,答錯一步,滿盤皆輸。
朱純臣掌京營,張世澤為勳貴之首,王承恩是崇禎最信重的太監。史載,三人皆殉國。
“成國公戰死於午門。”王旭緩緩道,目視虛空,似在追憶,“英國公與王公公護父皇至煤山,我最後見他們時,已被流寇圍困。”
“那殿下如何……”
“密道。”王旭道,“宮中有秘道,通往城外。王公公臨危告知方位,我趁亂潛入。出口在東便門外葦塘,出後即往山中逃。”
吳三桂聽得仔細,不時頷首,看似信服。
然就在王旭以為將過關時,吳三桂話鋒一轉,輕擊雙掌。
“殿下能平安至此,實乃天佑大明。”
吳三桂語氣依舊平和,
“為穩妥計,也為塞天下悠悠眾口,臣特意尋來兩位僥倖生還的義士。或可印證殿下所言。”
話音方落,兩名衣衫襤褸的漢子被帶入,一見王旭即伏地叩首,不敢抬頭。
“殿下。”方光琛道,“此二人是從宮中逃出的,稱有要事稟報。”
吳三桂看向王旭:“殿下可認得他們?”
糟了!
王旭頓覺寒意自脊骨直衝顱頂。
是吳三桂的試探,還是真倖存者?
若是後者,真的朱慈烺應當已被俘或死,見過他最後時刻的人,豈會苟活?
君辱臣死!
此念,明人尤重。
王旭觀那二人。
一者年輕,一者年長,皆麵生。
他搖頭:“不識。”
年輕者抬頭,瞥王旭一眼,慌忙垂首,聲音發顫:“饒命!小的什麼都不知道。”
“說清楚。”吳三桂厲聲喝道。
“他不是太子殿下!”年輕侍衛直指王旭,“他是替身!真的太子殿下已被闖軍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