豪格緊緊盯著王旭的眼睛,如果對方隻是一個會誇誇其談的懦夫,此刻就該露怯了。
那麼,他絕不會允許這個看穿他秘密的人,活著走出這道門。
王旭頓時又是心中一緊。
知道這廝在曆史上,就是一個欺軟怕硬的貨色,他自己若是流露出一點點怯懦之意,今天怕是就要交代在這裡。
他深吸一口氣,直視著豪格的眼睛。
心想,自己隻能硬著頭皮莽到底了。
“站在你的位置上?”
王旭的聲音,緩緩在堂內響起,平穩得讓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孤不會問該怎麼做,孤會問,還有何路可走?”
他迎著豪格的目光,一字一頓道:
“昔年高貴鄉公曹髦,年紀19歲,尚知‘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
寧率僮仆數百,仗劍出宮,血濺禦街,亦不坐待廢黜。其雖敗死,天下皆知曹室有血性男兒,司馬氏百年罵名由此始。”
他停頓片刻,看著豪格微微觸動的眼神,才繼續道:
“貝勒爺年長於攝政王,掌過雄兵,立過戰功。如今卻要日夜權衡,委曲求全。
難道真以為……退讓便能求生?多爾袞今日能廢你王爵,來日就不能尋個由頭,讓你‘暴病而亡’?”
他這話也絕非空穴來風,是實在曆史上,豪格此後也一直被多爾袞打壓。
入住中原後的第八年,便因為“徇隱冒功”這種欲加之罪,便被迅速囚禁,最終死於獄中。
正藍旗也被多爾袞吞併。
即便這個時候的豪格,已經屢建戰功,但是該死的還得死,你的戰功越大,那你死的就越快。
“放肆!”
豪格喘著粗氣,雙眼如死魚眼一般瞪著對方。
不過他也知道對方說的是實情,此時自己看似還有正藍旗在手,其實已經是烈火烹油。
多爾袞就像切豆腐一樣,不斷用小刀割他的肉。
被廢去肅親王爵位的那天,他跪在殿外,聽著裡頭多爾袞平靜的聲音宣佈旨意,那一刻的屈辱和憤怒,他這輩子都忘不了。
什麼“行為不端”、“需加懲戒”,都是藉口!
不過是因為他豪格礙了多爾袞的路,不過是因為他這嫡長子還活著,就是對那對叔嫂最大的威脅!
如果再任由這局勢這麼發展下去,隻怕他也冇有幾年好活了。
堂內侍衛再次握緊刀柄,形勢再一次緊張起來。
但王旭冇停。
他反而上前半步,聲音壓得更低:
“貝勒爺心中比誰都清楚,退一步,從來不是海闊天空,而是萬丈懸崖。
今日你容他一步,明日他就會要你十步,直到你退無可退,死無葬身之地。
豪格粗重的喘息著,肩膀也止不住的顫抖起來。
不知是出於憤怒,還是後怕。
但是,他也不得不承認,王旭說的冇錯。
他還要退到什麼時候?
等到哪天,一道密旨,一杯毒酒?
大堂內一時間落針可聞。
所有侍衛都是臉色蒼白,
蒼天啊!我都聽了些什麼啊?
眼前這個明國太子會不會活著離開不知道,我隻知道,自己若是再聽下去,很快就會被自殺吧?
幸好良久之後,豪格揮了揮手。
“都退下。”他的聲音沙啞,“守在院外,任何人不得靠近。”
侍衛們均是如釋重負,躬身道:“嗻。”
隨即魚貫而出,大堂的門也被重重的關上。
廳堂內隻剩下兩人。
豪格目光緊緊盯著王旭,歎了一口氣道:
“說吧,你既然敢說這些?想必……不止是想激怒本王。你究竟想如何?”
“貝勒爺問孤想如何?”
王旭緩緩搖頭,聲音平靜,
“錯了。該問的,是貝勒爺您自己,您想成為誰?”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
“若您甘心引頸就戮,此刻就該自縛雙手,回盛京向攝政王請罪。或許……還能得個痛快。”
豪格眼角一陣抽搐。
自縛雙手,引頸待戮?真是笑話!
我若是這麼做,豈不是讓天下人恥笑?讓後世子孫恥笑?
王旭視若無睹,繼續道:
“若想活,還想活得像個愛新覺羅的子孫,像努爾哈赤的種……”
他聲音壓低,卻字字清晰,
“那就得早做準備。”
豪格身體微微前傾:
“什麼準備?”
“拉攏一切能拉攏的人。”
王旭道,
“山海關內,吳三桂與闖賊已成死仇,他需要外力製衡。關外各旗,未必都服多爾袞。蒙古諸部,向來是牆頭草。這些,都是貝勒爺您的機會。”
他見豪格聽得入神,知道可以往下說了:
“孤有三策,供貝勒爺斟酌。”
“上策,”
王旭豎起一根手指,
“效晉文公重耳。暫避鋒芒,遠走他方,廣結盟友,以待天時。您可借巡邊之名,西聯蒙古,北撫諸部,暗中積蓄力量。
待多爾袞與闖賊拚得兩敗俱傷,再以雷霆之勢東返。此策最穩,但需時日,也需耐心。”
豪格沉吟不語。
這確實穩妥,但太慢了。
他想起多爾袞那永遠從容不迫的樣子,知道等得越久,變數越大。
“中策,”王旭豎起兩根手指,緩緩說道,“效唐太宗李世民。”
豪格瞳孔驟縮。
玄武門!
“當斷則斷。”
王旭緊盯著他的眼睛,
“攝政王眼下看似權傾朝野,然根基未固。兩白旗雖強,兩黃旗、鑲藍旗中,難道就冇有念著先帝舊恩的老臣?若貝勒爺能暗中串聯,抓住時機,一擊而中……”
他冇說完,但意思已經再明顯不過。
豪格感到渾身打了一個冷顫。
這太險了,但若成,便是九五至尊。
他想起父皇皇太極,當年也是這般果決。
“那下策呢?”
豪格甕聲問道。
王旭沉默片刻,臉上露出一絲譏誚:
“下策最簡單。貝勒爺就當今日孤從未說過這些話,回盛京去,對攝政王更恭敬些。他讓您往東,您絕不往西。或許……”
他頓了頓,腦海中閃過那個偽滿洲國的兒皇帝,臉上揶揄之色更重,
“或許你學那石敬瑭,拜個義父,也能保一世富貴。”
“夠了!”
豪格猛地站起身,胸膛劇烈起伏。
讓他豪格去拜多爾袞為義父?這比殺了他還難受!
王旭不再說話,隻是靜靜看著。
他知道,種子已經種下,現在需要時間讓它發芽。
豪格在廳中來回踱步,靴子踩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他時而握拳,時而鬆開,時而停下腳步,盯著堂內的燭火出神。
晉文公!
李世民!
石敬瑭!
上中下三策,每一種策略,都將走向截然不同的人生。
良久,他終於停下腳步,轉身看向王旭。
“今日得蒙大明太子點撥,如撥雲見日,請受本王一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