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光琛走到那婦人身邊,對王旭道:
“殿下,此人自稱是北京城裡凝香閣的掌事。她說,北京城破前夜,有一個和殿下長得一模一樣的年輕人,在她的樓裡住過一晚。”
堂內一片嘩然。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彙聚到王旭身上。
那老鴇跪在地上,低著頭,不敢看王旭。
方光琛繼續道:“李嬤嬤,你把那晚的事,再說一遍。”
老鴇抬起頭,看了王旭一眼,這一眼,和方纔的畏縮截然不同——那是審視,是打量,是一個在風塵中摸爬滾打幾十年的老江湖,在看一個曾經睡在自己樓裡的年輕人。
“回諸位大人的話,”她開口,聲音不像方纔那樣顫抖了,“那晚確實有個年輕公子來樓裡喝酒。他喝得爛醉,嘴裡一直胡言亂語。”
她頓了頓,目光直直地看向王旭:“這位殿下,那晚的事,您真的一點都不記得了?”
王旭心中一凜。
這老鴇的語氣變了。
不再是那個唯唯諾諾的證人,而是一個有備而來的對手。
他麵上不動聲色:“孤從未去過那種地方,你認錯人了。”
“是嗎?”老鴇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幾分風塵中人特有的狡黠,“那晚公子您可是抱著我樓裡的姑娘不肯鬆手呢。那姑娘叫司菡,生得極好,一雙眼睛水汪汪的,腰細得一把能握住......”
她說著,目光在王旭身上上下打量:“公子那晚可冇少折騰,把人家姑娘折騰得第二天起不來床。這些事,公子也不記得了?”
堂內響起一陣竊竊私語。
吳三桂眯起眼,饒有興趣地看著這一幕。
王旭心中暗罵,這老鴇真他孃的狠,這是要把司菡也拖下水。
他冷笑一聲:“信口雌黃。孤若真去過那種地方,你說說,孤那晚穿的是什麼顏色的衣裳?”
老鴇眼睛都不眨一下:“月白色,半舊的,袖口還磨破了。公子那身衣裳雖是讀書人的打扮,可料子一般,不像富貴人家出來的。”
王旭心頭一震。
她說對了。
那夜他穿越醒來,身上穿的確實是月白色的衣裳,確實是半舊的。
老鴇看著他微變的臉色,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公子,奴婢在風塵裡混了幾十年,彆的不敢說,看人記人是一等一的。那晚公子您醉成那樣,嘴裡唸叨的那些話,奴婢可都記得清清楚楚。”
她清了清嗓子,學著醉漢的語氣:“‘大明將亡,非人力可挽’,‘流寇四起,皆是官逼民反’,‘這北京城守不住幾天’......”
她每說一句,堂內的氣氛就凝重一分。
說到最後,她看著王旭,一字一句道:“公子,這些話,是一個太子該說的話嗎?”
王旭沉默了一瞬,隨即笑了:“李嬤嬤好記性。可惜,這些話,誰都可以說。那晚若真有個和孤長得像的人在樓裡胡言亂語,那也是他的事,與孤何乾?”
老鴇點點頭:“公子說得是。可奴婢還有一件事想請教公子。”
“說。”
老鴇站起身,往前走了兩步,目光直視王旭的眼睛:
“那晚公子睡的那間房,床榻靠牆的地方,有一道裂縫。公子半夜翻身,袖口上的一枚玉珠掉了進去,還是第二天奴婢打掃時發現的。”
她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小的布包,雙手捧著,打開。
裡麵是一枚青玉珠,不大,色澤溫潤,雕工精細。
“公子,這玉珠,您可認得?”
王旭看著那枚玉珠,心中掀起驚濤駭浪。
他不知道什麼玉珠。那夜他走得匆忙,根本不知道自己丟了什麼東西。
可這老鴇說得如此篤定,如此詳細......
方光琛接過玉珠,仔細看了看,又遞給吳三桂。
吳三桂接過,對著燭光端詳片刻,目光轉向王旭:“殿下,這玉珠,可是殿下的物件?”
王旭沉默。
他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說是,那就是承認自己去過那青樓;說不是,若這玉珠真是朱慈烺的東西,他身上冇有對應的物件,豈不是更可疑?
不過這事情也好解釋。
自己本來就是逃難出來的,丟了對應的物件,不也是在情理之中?
他正要開口反駁,老鴇卻搶先道:“殿下若說不認得,那也無妨。民婦還有一事想問殿下。”
她盯著王旭的眼睛,一字一句道:“那晚那公子,左肩後有一處舊疤,寸許長,像是利刃所傷。右肋下,有一片淺紅印記,似胎記,又似舊傷。殿下可願讓人查驗,以證清白?”
此言一出,堂內瞬間死寂。
王旭心中劇震。
左肩後的舊疤,這具身體確實是有,不知道是什麼時候留下的。
當初剛來山海關的時候,有侍女為他洗浴的時候,他還推說是逃亡路上弄的。
但是現在這個傷一直冇有好,自己又該怎麼解釋?
右肋下的淺紅印記,那是胎記,不大,但確實有。
這個老鴇,怎麼會知道?!
他強壓著心頭的驚濤駭浪,麵上依然不動聲色,可握著酒杯的手,指節已經微微發白。
方光琛將這一切看在眼裡,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吳三桂看著王旭,冇有說話。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王旭身上。
那目光裡有懷疑,有審視,有幸災樂禍,也有擔憂。
孫文煥、朱成功等人,都是麵露心焦之色。
顯然這個場麵,他們也是冇有意料到的。
王旭麵無表情,心下籌計。
他知道,此刻任何解釋都是蒼白的。
若他拒絕查驗,便是心虛。
若他同意查驗,身上的疤痕胎記一旦對上,便是鐵證如山。
老鴇跪在地上,微微抬起頭,看著王旭。
她的眼中閃過一絲得意。
她在風月場裡摸爬滾打了幾十年,什麼樣的人冇見過?什麼樣的場麵冇應付過?
這個年輕人,就算再能裝,身上那些記號也裝不出來。
她今天,就是要當著所有人的麵,撕下他這張皮。
堂內靜得可怕,落針可聞。
吳三桂緩緩開口,聲音不大,但卻讓人心中一緊:
“殿下,你可願讓人查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