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姓瑯琊 第1卷 第50章 至情無情

求人辦事，還要啥自行車啊！

坐不坐的都無所謂。

把戶口問題解決了就行！

王揚想得倒是很開。向劉昭擺擺手，使了個眼。

劉昭也沒辦法，隻好自己先坐下，向老友表明來意。

豈料宗測剛聽了個開頭就打斷劉昭，表現得很抗拒。

“別說了別說了！這種俗事你還找我，你這也太瞧不起我了！再說我又不懂這些，你要是想辦什麼事，直接找宗睿！”

劉昭道：“你兒子的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和你一樣是倔脾氣，這種事你若不開口，他哪能應我？”

“不管不管，這些俗事我從來不管的，你又不是不知道。連你郡學要倒的事我都沒管，弄假戶籍這種事我就更不會管了。”

劉昭皺眉：“什麼假戶籍？人家本來就是瑯琊王氏的，隻是以前沒上戶現在補辦一下，怎麼能說——”

“扯淡！士族哪有補辦的？真要補辦也是人瑯琊王氏找尚書省協調，你跟著什麼心？不說這個了。話說你郡學是不是真要倒了？那你跟我改玄學吧，儒家那一套真的沒意思。”

“放屁！”

劉昭急了，也不慣著，敢詆毀學問，就是老朋友也要罵！

“我不來說你老莊虛談，你也別詆毀我孔聖大義！便是郡學倒了！我也堅守善道，九死不悔！”

宗測雙手疊於腦後，緩緩躺下，翹起二郎，閉上眼睛：“且有大覺而後知此其大夢也，而愚者自以為覺，竊竊然知之。君乎？牧乎？固哉！”

這是《莊子·齊論》中的話，意思是愚蠢的人被困在大夢中沒醒，但還自以為醒了，說什麼君啊臣啊的話，實在是鄙陋極了。而儒家是最講君臣名分的，所以這句話正刺了劉昭剛才說的“孔聖大義”。

劉昭有求於宗測，隻能不理他的諷刺，窩著火，繼續懇求道：

“我知道你對儒學的態度，所以郡學的事我也沒找你幫忙，隻是這件事非得你出麵不可。你就看在咱們這麼多年的份上，幫我這一回，好不好？”

宗測懶洋洋道：“我是學莊子的，你又不是不知道。莊子最講無，你跟我談什麼？”

王揚突然話說：“莊子不是無，反而最深。”

劉昭神一僵。雖然他是研究儒家的，但也知道莊子提倡無。王揚這話，明顯是違背常識的。不過也不怪他，年紀如此小便學通《尚書》，大概沒有時間涉獵道家典籍。

宗測兒沒太當回事，輕笑道：“你怕是連《莊子》都沒讀過吧。”

王揚平靜說道：

“老子雲：‘六親不和，有孝慈。國家昏，有忠臣’。

隻有當親人之間缺乏孝慈時，人們才會去提倡孝慈。

隻有當國家昏危亡的時候，忠臣才能凸顯。

同樣的道理，

什麼樣的人才會高呼‘無’之道？

那便是懷著深沉的人。

太上忘，最下者不及，

不及的人更談不上有還是無。

隻有一往深，被深所苦的人才會嚮往無，琢磨出無之道。

《莊子》書中常嘆‘可不哀邪’、‘不亦悲乎’、‘悲夫’、‘豈不亦悲哉’，這些悲嘆林林總總，不下二十幾次，真正無的人又豈會說這些？”

“之......你......”

劉昭大為震驚！

他一直以為王揚儒學中人，沒想到居然能談老莊？!

宗測也坐了起來，上下打量著王揚，表嚴肅起來：“莊子妻死，莊子鼓盆而歌，不是無是什麼？”

王揚反問：“若真無，又何必鼓盆？何必歌之？

此乃無可奈何，作曠達語以自解。

鼓盆而歌，不過是長歌當哭之意！

天下事，一遇無可奈何，最是蒼涼。

阮籍母死，阮籍下棋食，蒸豚，飲酒三鬥，何也？

以放肆不近理之行，遣心中塊壘矣！

莊子說‘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

真正薄之人，又何來相忘之說？

薄人不必忘，唯深者才需忘。

所謂‘不如相忘’，不過嘆之言，看似無，恰是多語。

所以說大音希聲，大雪無痕，至樂無樂，至無——”

宗測“哎呀”一聲跳了起來，全皮疙瘩都起來了，聲音抖：

“至無！至無！說得好，說得好啊！我讀《莊子》四十幾年，竟沒參！”

他沖上去拉住王揚的手，把他拉到山濤的座位上：“來來來，王老弟，你坐這兒，接著說！”

劉昭還於無比震驚之中，直愣愣地看著王揚：“之，你，你怎麼，什麼時候.......”

“別打岔別打岔！”宗澤擼起袖子，揮手打斷劉昭。

王揚也站累了，順勢坐了下來，為瞭解決戶口問題，繼續說道：

“莊子以天下為沉濁，不可與莊語。

故設奇言怪談，眇末宇宙，戲薄聖賢，狀似詼諧之辭。

人皆知屈子之哀怨，而不知莊子之哀怨。

屈子之哀怨在一國，而莊子之哀怨在天下。

屈子之哀怨在一時，而莊子之哀怨在萬世。

《莊子·在宥篇》中說：‘今世殊死者相枕也，桁楊者相推也，刑戮者相也，而儒、墨乃始離跂攘臂乎桎梏之間。意，甚矣哉！’

能出如此悲天憫人之語，豈是無者哉？

此即所謂‘天下沉濁’，而儒、墨皆不能救，故莊子思其說以矯天下之弊而歸於正也！”

“說得好！說得好啊！”

宗測一拍大，得意洋洋地看向劉昭：

“怎麼樣，你總說老莊消極，無益世道，卻不知莊子有如此憂世懷吧！”

劉昭沒好氣地說道：

“你得意什麼？你不也是才知道的嗎？”

宗測熱切地招呼王揚：“來來來，王老弟，你起來，別坐山濤這兒，坐嵇康這兒！你這番高論，當得此座！”

“沒事，我坐這兒好。”

“這怎麼能好呢！山濤豈能和嵇中散相比？！”

宗測堅持要給王揚換座，王揚也隻好“客隨主便”。

“王老弟，你接著說。”

宗測著手，表殷切，臉頰似乎因為興而泛紅。

王揚續道：

“莊子言蝸國相爭，伏屍百萬。言竊鉤者誅，竊國者侯——”

“之！”劉昭見王揚言辭出圈，立刻製止，然後警惕地看向四周。

此時南齊建國不過十一年的時間。開國皇帝齊高帝（也是當今天子的父親）當年可是劉宋王朝的臣子，掌權之後效仿曹丕，宋帝禪讓，這才奪得天下。所以莊子所謂“竊國”的話題，實在是犯了朝廷的忌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