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冒姓琅琊 第364章 爭鋒

作者:東周公子南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3-30 11:40:47

“歸鄉,克!”

“宜昌,克!”

孔長瑜麵無表情,連扣兩杯,座中騷動。

薛紹低聲議論道:

“王揚兵薄,故棄守全峽,決戰當在峽口。”

陶睿搖頭:

“峽口勢窄,不能決陸軍,可小決水軍,然勝負之爭,仍在陸軍。陸軍勢不定,水軍不敢先決也。”

陳啟銘篤定說:

“李敬軒雖連破數城,但王揚必藏兵於峽中某不易發覺處,以伏李之後路!當務之急,應派一軍搜尋來路!”

陳啟銘說話時故意沒有低聲,就是要讓李敬軒聽到,給他個提醒。

可誰知李敬軒像完全沒聽見一樣,毫無反應。

薛紹、陶睿等人都笑。

薛紹調侃道:

“陳先生以為藏兵就像撒豆,隨便往哪個草叢裏一撒,便能藏兵了嗎?”

陶睿笑說:

“君果然文書之才!”

陳啟銘臉色大變!

被士族譏諷的事陳啟銘經得多了,但這次卻格外傷痛!尤其那句文書之才!紮心啊!!!

本來自己統管機要文書,官牒案牘,這是何等要事!可王揚在那種情景下,一句“文書之才”,竟將他一身才學都輕賤了去!這嘴真毒啊!

郭文遠解釋道:

“陳兄有所不知,江峽道駐兵處有定數,李敬軒是水陸並進,一路打到峽口,不存在藏兵的問題,唯一要防的是幾個要地,這也是李敬軒打秭歸、吳城等處的原因。現在要地皆為李敬軒所拔,後路已清。”

陳啟銘甚是羞慚。他不曉地理,所以隻聽懂了大概意思,屬於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但當著這麽多同僚的麵,他也沒再追問,免得被人譏笑。

陳啟銘以為自己隻是不知地理,所以才判斷失誤,但要說用兵之法,不管是伏兵斷糧道還是集中兵力,堵塞峽口,半渡而擊什麽的,自己還是懂不少的。

隻是想象很豐滿,現實很骨感。真實情況是,就兵事而言,陳啟銘在巴東王這幾個心腹幕僚當中屬於最末,隻是陳啟銘自己不知道而已。

所以之前聽王揚和李敬軒論兵,除了陳啟銘之外,沒一人敢發難,因為真行家一聽便知深淺,就像現代戰爭中參謀本部製定作戰計劃,懂行的也不用多看,隻看“指導方案”或者“敵情判斷”一節即明水平高下,但若外行來看則難免雲裏霧裏,不得要領。

陳啟銘也是如此,既無他人的軍事才略,又不像巴東王那樣親自領兵作戰過,故而聽王揚之論所得有限,雖然也認為王揚厲害,但感覺王揚也不過是說了地勢如何重要而已。無知無畏,故而敢於當場質問。所謂初生牛犢不怕虎,就是這個道理。

李敬軒連破歸鄉、宜昌,麵上卻毫不見得色,沉吟了一會兒,說道:

“大軍停駐,三千人據馬鞍山,三千人占天柱山。”

(非今日安徽之馬鞍山,本書所寫地名皆當時古地名,就像上章中的宜昌也不是今日之宜昌,屬於名同地不同。當然,也有古今名地相合的情況,比如秭歸,古今同名亦同地)

孔長瑜道:

“馬鞍、天柱,並不克!”

座中皆動色!

李敬軒目光微沉。

薛紹喃喃自語:

“猜錯了,原來沒有棄峽......”

郭文遠推測道:

“或許王揚是要藉此群山,以作拉鋸之鬥。”

陶睿看向正在看地圖的巴東王,試探問道:

“王爺,下官於此處地勢有未明處,不知道方不方便......”

巴東王正俯身找天柱山的位置,也不抬頭,隻是招了招手。

陶睿立即起身過去,和巴東王一起觀圖。

薛紹也斟酌開口:

“王爺,能不能允許下官也......”

巴東王抬頭,見滿座皆引頸如鶴,眼光灼灼,笑道:

“算了,獨樂樂不如眾樂樂。”

隨即命人移案置於堂下,和王揚、李敬軒中間的長案相對。他走下主位,站在案邊,看了幾眼圖,納悶兒抬眸道:

“過來啊!”

眾人如得敕令,立時上前,圍作半環。

巴東王問:

“天柱山在哪?”

郭文遠率先一指圖上:

“在這兒,夷陵西北三十五裏,蝦蟆碚之西。”

巴東王又問:

“為什麽叫天柱山?很高嗎?”

郭文遠猜是這樣的,但他不知實情,不敢妄答。

薛紹答:

“此山在峽山之中不算高山,但有三峰如柱衝天,故曰天柱,過此山後,山勢稍緩。”

巴東王點點頭,看著地圖:

“李敬軒這是準備打下牢啊......”

陶睿讚道:

“王爺英明!李敬軒恐為王揚所誘,故步步為營。又做持久勢,乃據兩山之險以為藩籬,如此則守有依托,爭有鋒芒。”

巴東王恍然,看向眾幕僚,揚眉笑道:

“一個人觀戰是沒勁啊,還是一起同觀同議有意思!”

眾皆附和,又是預測李敬軒應對之法,又猜王揚會鐵索橫江,鑿岩截流。

陳啟銘為氣氛感染,幾次想說李敬軒分兵示弱,為什麽要隻派三千人前攻,這不是添油嗎?應該總合大軍一起,先攻馬鞍山,再占天柱山。

不過陳啟銘最終還是忍住沒說。

一來王揚那句文書之才給陳啟銘留下了心理陰影,再加上薛紹、陶睿之前的譏諷,讓陳啟銘膽氣沒有之前那麽壯了。二來他雖然沒有意識到自己其實並不算知兵,但他見如此明顯的問題,從巴東王到他的幾位同僚居然誰都沒有指出,這就很可能說明有問題的並不是李敬軒,而是他自己。

可是,問題到底出在哪呢?

其實陳啟銘所想的集中兵力,如果作為戰爭的總原則,並沒有錯。《孫子兵法》言:“我專為一,敵分為十,是以十攻其一也”。李德·哈特說:“幾乎所有的戰爭原則——而不隻是一條——都可以化約成一個名詞,那就是‘集中’。”(《戰略論:間接路線》第二十章)

但不管是“專為一”還是“集中”,都指的是“勢”——即在戰略層麵或者某個戰術點上,創造出勢的優勝:我之強勢,擊敵之弱勢。而非指把所有人都堆在一起。

當統帥士兵的數量達到一定規模時,把所有兵堆在一起,以做統一行動的做法,在很多情況下,既不明智,也不現實。

有時是地形條件導致大軍無法展開;有時是接戰鋒麵的限製,讓多餘的陣線無用武之地;有時行軍必須先做試探攻擊,以明敵情;有時同一區域性空間記憶體在多條戰線和戰術要點,必須分兵才能防止自己墮入劣勢。

至於誘戰圍殲、牽製奇襲,又或者克勞塞維茨所謂“取得更多的戰果”和“戰區擴大”(《戰爭論》第九章)等等情況,更需要分兵而進。尤其考慮到行軍速度、給養難度、士氣狀態、和疲憊程度,分兵很多情況下都是一種必須,而非選擇。數萬人排在一起行軍,前麵接戰,後隊不知,運氣好一點的知而不得前,隻能空等,徒耗精力。運氣差一些的則傳播恐慌,再被敗兵反衝,自相踐踏。

戰史上常可見數道並進之事,不知兵者以為這是將帥無能,愚蠢分兵,卻不知大軍行動,臃腫遲滯,易成孤軍。一次失敗,則大事去矣。而數道並進,既分敵勢,又創戰機,如果配合得當,則能取得勝於孤軍一路數倍的戰略效果。

故而有些情況下,分散纔是集中;而集中,反而是分散。

李敬軒下令大軍停駐,夾南北兩岸戍壘,籌思片刻,看向王揚,目光審視:

“我不信你敢把兵都放在這幾座山上。”

王揚端著茶杯,一副淡定模樣:

“試試嘛。”

李敬軒冷笑一聲:

“虛張聲勢!”

繼而連下六筷,聲音響亮:

“三千人戍天柱山東,五千人屯馬鞍山西,三千水軍進蝦蟆碚,三千人攻石鼻山!三千水軍進斷江山西岸!三千人攻斷江山!三千人進斷江山南立營!”

孔長瑜再扣三杯:

“蝦蟆碚,克!石鼻山,克!斷江山,克!”

郭文遠脫口讚道:

“好魄力!”

這種情況下還敢用三千人攻斷江山!如果是自己用兵,必不敢如此。

陶睿則看向李敬軒,目露異色:此人用兵,彼此相應,竟無破綻!又如此諳熟地形,一個寒人,哪來的這麽大本事?

薛紹吸了口涼氣:

“這是既堵援又分割又斷後路,王揚那兩山兵完了......”

巴東王也嘶了一聲:

“李恭輿用兵有股子氣勢啊!”

隨即看向王揚,一臉挑事的促狹:

“你這是要送人頭啊!”

王揚笑道:

“我就是想送,他也得有本事拿呀。”

李敬軒眉毛一昂:

“我這就來拿!大軍首營(已駐紮,故稱首營)三千人,合馬鞍山西屯軍,蝦蟆碚水軍、石鼻山軍,四麵並攻馬鞍山!次營三千,合天柱山東戍軍,斷江山西岸水軍,斷江山南軍,合破天柱山!”

攻如雷霆,勢成鐵桶!

甚至連之前的進兵方向都是為這一步算定了的,故而能驟成鐵壁,寸隙不留!

眾目睽睽,全都盯著孔長瑜!

孔長瑜將兩杯倒扣:

“馬鞍山,拔!天柱山,拔!”

李敬軒笑!

眾皆鼓掌,包括王揚。

李敬軒正得意間,忽然皺眉道:

“兩戰勝負皆出,怎麽不說殲敵數呢?”

孔長瑜自匣中取出數紙王揚手書將略,展開念道:

“彼首擊馬鞍、天柱不克,兩山守軍,立時迴撤,隻留空營旗幟。”

眾人皆呆!

王揚放下茶盞,神色沉靜:

“還有呢?”

孔長瑜愣了愣,快速掃了一眼,又翻過一頁紙,視線驟然凝住,有些恍惚:

“確實還有......”

他頓了頓,沒有馬上念出,而是抬起頭,深深地看了王揚一眼,然後讀道:

“彼當先克斷江、石鼻,然後迴師,四麵環攻馬鞍、天柱。斷江山要衝在前,彼必戍之。彼舉眾圍山之時,兩山守軍即刻迴襲斷江山,趁其初據未固,擊破斷江戍軍!”

孔長瑜讀罷,在一片震驚的目光中,將代表斷江山那隻酒杯上李敬軒擺放的筷子收走,然後將杯重新翻正立起,指節一叩杯沿:

“戍軍破!斷江山,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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