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冒姓琅琊 第293章 老鯫耶

作者:東周公子南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3-30 11:40:47

勒羅羅呆了一呆,似乎沒能消化這個結果,又或者還懷有另外的期待,不確定地問道:“苦幾達——”

老鯫耶打斷了兒子:“說漢話。”

這是勒羅羅從少時起便養成的習慣,父親為了鍛煉他的漢語,父子兩人獨處時皆以漢話交談。隻是勒羅羅此刻心緒翻湧,惶惑焦灼,一時間竟冒出蠻語來。聽到父親糾正,馬上重新換漢語說道:

“沒詐出?所以......所以父親的意思是......”

老鯫耶眼皮顫了顫,似乎想翻個白眼,卻隻能勉強掀起半邊,渾濁的眼珠向上滑了一瞬便又落迴原處,有些沒好氣地說道:

“意思就是我也判斷不了真假,我之前認為漢廷動兵的事七假三真。可和他聊完之後,我反倒更拿不準了,覺得六假四真,甚至四假六真?三假七真?誰知道呢,這小子有一套......”

老鯫耶閉上眼,重新迴想起剛才的一幕。他之前在沒有任何征兆的情況下突然抓住王揚手腕,單刀直入,丟擲關鍵問題,就是要讓王揚在心神不虞之際露出破綻。心虛之人往往會急於辯解,理直氣壯者也可能立即反駁——但這些反應都不適用於王揚。

因為王揚心機深,有城府,他作為使臣,若真有底氣在身,則既不必著急應對,也無需急於澄清,最自然的反應反倒更可能是關心對方的訊息來源。

所以當王揚不疾不徐地問出那句“鯫耶為什麽會這麽想”、同時脈搏並無異常的時候,老鯫耶就知道,無論此人在這個問題上說的是真話還是假話,這都是個非常、非常難纏的對手......

勒羅羅看著父親閉目沉思,期待父親再說些什麽扭轉局勢的話,可等了一會兒,始終沒等到父親開口,心中最後那點希望也破滅了。他有些迷茫,有些沮喪,頹然道:

“所以......我們真的就沒有別的選擇了......”

老鯫耶仍然閉著眼睛,枯指摩挲著被上織紋,低啞著聲音說:

“世上從來不存在沒有選擇的時候,隻要能承受代價,永遠都是有選擇的,永遠都是......”

老鯫耶忽然睜開眼,層層疊疊的眼皮下,那雙沉澱了不知道多少年風霜的眼睛靜靜地望著神思不屬的兒子,聲音不高,卻帶著敲石取火般的頓挫:

“關鍵是看你,想怎麽選?”

勒羅羅喉結上下滾了滾,呆了半晌,凝重開口道:

“軍師說——”

“他說的對,並且還不是隻有他說的那些。漢就像一條大江,我們就像一個水潭,現在要把江和潭打通,看似隻開了一個小孔,江還是那條江,但水潭還是那個水潭嗎?”

勒落落怔住,心頭忽然間湧上一股巨大的不安,像是聽見腳下冰層開裂的輕響,但卻看不清那裂縫究竟蔓延到了何處。

他心跳加快,連帶著聲音都有些發飄:“請父親說得詳細一些。”

老鯫耶瞟了眼兒子,語氣嘲弄又不滿:

“詳細一些?你這個少君長現在嚇得臉都白了,再詳細一些,你嚇暈過去怎麽辦?我可沒有力氣扶你。”

勒羅羅被父親的話刺得麵皮發燙,抓了抓後頸,支吾解釋道:“這兒又沒外人,我也沒有掩飾神情......”

“這種事不是非要掩飾神情才能行的。盤王麾下的神鷹就是被雷劈到巢邊也照樣梳羽毛,你如果做不到這一點,那你就從小處開始鍛煉,或者掩飾。一直掩飾到習以為常,掩飾到連你自己都騙了過去。隻有這樣,在真的遇到事時,才能鎮定自若。你記住,做鯫耶的可以害怕,但永遠不要表現出害怕的樣子。”

勒羅羅神色一凜,麵容逐漸沉穩下來,點頭道:

“父親的教誨,兒子記下了。”

老鯫耶稍動身子,讓自己躺得更舒服一些,緩緩道:

“漢廷這一手,開的不光是蠻路,還是蠻心。之前我們藏在深山裏,耳裏聽的是鳥獸叫,眼裏見的草木搖,過得去就分肉飲酒,過不去就野掠廝殺,想搬遷就搬遷,到哪個山旮旯裏一窩,就是喝岩縫滴下的水,嚼帶土的塊根,也過得下去。可等我們有了錢,懂了享受,見了繁華,那心就像開化的山雪,順著溝溝壑壑往外麵淌,再也收不迴來了。衣服越穿越好,家當越攢越多,再讓我們轉戰山林,餐風飲露,東躲西藏地與敵周旋,我們還能辦到嗎?不光是能不能的問題,還有願不願意的問題。

貿易給我們帶來的不光是漢錢,還是漢貨漢風,這些東西就像山霧似的,纏在寨子裏,繞在帳篷口,白天看不見,夜裏摸不著,可日子一長,連娃娃們唱的歌謠都在唱漢地的美妙,部族裏漢式的菜肴、美酒、房屋甚至姑娘們的裙擺都會裁成漢裙的樣式。不是誰故意教的,也沒有誰逼著學,就這麽一天天浸著,不知不覺間,骨頭縫裏就慢慢換了味道。

到時我們手仰漢錢,身仰漢貨,俗仰漢風,心仰漢化,你就是想和漢人打仗你能打起來嗎?還有人願意跟著你打嗎?說不定數代之後,汶陽部就變成郡縣了......”

勒羅羅隻覺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猛地竄上後頸,像是被冰錐狠狠紮了一下。刺骨的冷意之後便是熱!血熱!好像渾身的血都往頭頂上湧!

“果然是絕戶計!絕不能讓他們得逞!!!”勒羅羅攥緊拳頭,眼中怒火似要燒了出來。

老鯫耶嫌棄地搖搖頭,冷笑一聲:

“我稍稍一挑你就這樣,日後主政行通好之策,怎麽能行得穩呢?”

勒羅羅一下愣住:

“通好?和誰通好?”

“廢話,當然和漢通好,我倒是想和鮮卑他們談談,但也得捱得上算啊!隔著那麽遠,他敢談我還不敢聽呢。”

“可,可父親方纔不是說——”

“‘無信人之言,人實迋女(誑汝)’。話是人說的,舌頭是軟的,同一條舌頭既能唱蠻歌也能念漢詩,同一番話能從正了說也能從反了說,我現在可以馬上說一番和我方纔說的相反的話,但我懶得說,你要是真想聽就把我這番話告訴王揚,然後讓他給你說,那小子一定比我說得要好得多。現在先不說這些,我隻問你,在我們無法排除大軍圍剿的可能的情況下,你還有其他的選擇嗎?”

勒羅羅眼裏帶著不屈的倔強:

“父親說過,永遠都有選擇。”

老鯫耶笑道:“是的,但不是永遠都有更好的選擇。”

勒羅羅默然。

老鯫耶盯著屋頂處已經發黑了的陳年竹節,忽然問道:

“勒羅羅,你之前聽到我說的那番開蠻心的話,發怒說‘絕不能讓他們得逞’,你的目的是什麽?”

勒羅羅被父親這莫名其妙的問題問得有些茫然。

“目的?我沒有什麽目的,我就是.......我能有什麽目的?”

勒羅羅不理解父親為什麽這麽問,是在暗示什麽嗎?

老鯫耶道:“你放輕鬆,我沒有別的意思,我隻是好奇,你為什麽不想讓他們得逞。”

這算什麽問題?

勒羅羅想了想說:“我要保護蠻部啊!”

“蠻部需要你保護嗎?”

“啊?”

老鯫耶看著屋頂,沒有說話。

勒羅羅一頭霧水:“父親你......”

“‘蠢爾荊蠻,大邦為仇。’這是《詩經·小雅》中的一句詩。我第一次讀的時候很生氣,覺得這就是漢人侮辱我們的話。後來知道荊蠻指的不是我們蠻部,而是當時一個名為‘楚’的國家。不過這句詩其實很適用於我們。我們與‘大邦’鬥了多少代,我們就窮了多少代,從我們建族至於今,我們一直困在山裏,連自己的文字都沒有,而華夏文化越發昌盛,衣冠越發燦爛。漢人們常推許軒轅大帝(黃帝)。說他征伐天下,平定亂世,所以有了今天的華夏。我一直在想,如果當初那些被征伐的部族沒有歸附,而是像是咱們這樣,蜷縮在沒人待見的深山裏,那會是什麽樣兒?可能他們早就滅族了,也可能像我們一般,一直窮到現在。那他們的後代也就隻能守著祖輩傳下的幾句模糊歌謠,一邊羨慕山外頭的繁華,一邊掙紮在林莽之中求活。

我們保護汶陽部的目的是什麽?不是守著一個無用的名頭讓它在山裏爛成泥,也不是保證我們能永遠穿蠻衣、吃蠻食、過血藤節、赴山神祭。其實這些都沒有我們想象的那麽重要。血藤節的鼓聲再響,山神祭的祭火再旺,也填不滿空癟的糧袋,擋不住刺骨的山風。咱們守著這些規矩,是念著祖宗的情分,而不是讓這些規矩成為勒住我們脖子的繩索。那樣我們就真成了‘蠢荊蠻’了!我們保護汶陽部,是為了讓部民們過上好日子,讓娃娃們吃得飽,穿得暖!讓我們不再需要用一顆顆人頭去拚活命的機會,這纔是保護的目的。

世上沒有白得的獵物,凡事有利就有弊。汶陽部想要富足,想要發展,就必須付出相應的代價。我以為,蠻不敵漢乃大勢所趨,抵擋者要麽泯滅無蹤,要麽繼續山裏窮上幾百年,最終也隻是為漢所並這一條路,隻不過早晚罷了。既然早晚如此,那就趕早不趕晚!如果汶陽部註定要消亡,我希望部族的血脈能像山溪一樣匯入大江裏,走出深山,走出老林,隨著大江浩浩蕩蕩地流淌在陽光之下,而不是被默默無聞地曬幹在亂石灘上。

而你作為鯫耶,唯一要做的,就是死死地盯著這個過程,為我們的部族爭取最大的利益。如果一天,部民們需要你保護他們,那你就站出來,用刀和血為汶陽部劈出條生路!向天下人證我蠻骨未銷!

但如果部民們不需要你的保護,那你就默默看著,不要以保護之名,而行阻礙之實。記住,真正的保護不是把部民們圈起來,而是讓他們有底氣,走向更廣闊的天地。”

————————

注:永明時代正處於氣候寒冷階段,算不上小冰期但有點像,氣候和生態環境都和今日不同。比如南朝時南京時見霜雪天氣,有時雪厚至幾尺,總體說來比今日要冷。所以本章中老鯫耶才能以雪化為喻,之前樂小胖纔有可能提到下雪泡溫泉的例子。對於此問題感興趣的小夥伴可以讀李文濤的《魏晉南北朝環境變遷史研究》和伊懋可的《大象的退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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