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冒姓琅琊 第232章 作囚

作者:東周公子南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3-30 11:40:47

灰禿禿的山,灰禿禿的水,灰突突的石頭旁,蹲著一個灰突突的人,正用樹枝,在泥地上寫字。

柳憕不是不想跑,現在身邊沒人,看似是很好的逃跑機會,更何況這段時間他已經摸清了四周路線,可正因為他摸清了,他才更沒法跑。

此處往西,淌過這片死水溝,是一大片廣袤森林,裏麵有狼還有熊,蠻子常去打獵,就算他不被野獸吃了,就算他運氣好,沒有迷路,最後還是得被蠻人抓迴來。因為在野林裏,他絕對跑不過那群蠻子。

東是蠻寨,北邊有人把守,南麵是峭壁,所以除非他有本事攀上那座光滑的峭壁,否則根本逃不出去。

其實剛開始的時候,對他的看守還是很嚴密的。可後來蠻人發現沒什麽必要,並且在他兩次逃跑未遂,慘遭吊打之後,如今已沒人再監視他了。

可正如之前分析的那樣,他還是什麽都做不了。

準確來說,他還是做了幾件事的,比如摸清了路線;再比如偷偷磨了一個骨錐,就埋在他那張草墊子下麵。他試了一下,紮人還挺疼的;再比如他和族裏幾個重要人物打通了關係,但這一節他不想提。

主要是他現在什麽都幹不了,他隻能寫字。

“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誌,勞其筋骨.......”

柳憕寫到筋骨兩個字時,手在發抖,視線漸漸不清晰起來。

“嚇,心腸黑,又作文乎!”

三個男蠻不知什麽時候出現在一旁。

柳憕趕緊用手擦幹眼淚,低頭繼續寫字,對三人的話毫無反應。

“你否懂,那為詩!蒙女乘駒心腸黑用的。心腸黑,爾否去蒙女乘駒,何在這?”

“心腸黑累,蒙女四人乘駒,過甚我等打獵累!”

“心腸黑蒙女乘駒中且要言文詩,累甚!”

三蠻哈哈大笑。

柳憕漲紅了臉,隻作聽不見。

“心腸黑,何否言君子舍義取生?言吃膽臥腥?言那大串套為我等聽乎!”

這種場麵已經不知發生過多少次了,剛開始柳憕都是忍氣吞聲,後來實在忍不住了就開口爭辯起來,同時也是為自己打氣,說些“士不可以不弘毅”、“天將與之,必先苦之”之類的話,然後蠻人就鬨笑起來,樂得齜牙咧嘴。

此後便一發不可收拾,常有人來奚落柳憕,為的就是聽柳憕說一段嘰裏呱啦的古文,以此取樂。每次成功逗出柳憕飆古文的時候,蠻子們就像看了場滑稽戲,還是戲中最高|潮的片段,笑得是前仰後合,又是跺腳又是捶胸,還模仿柳憕的語氣,怪腔怪調地跟著念,把柳憕激得羞憤難當,曾經忍不住衝上去動手,結果被反抽。

後來柳憕也學乖了,任蠻子咋逗,他都不再爭了,全當是聽狗叫了!

蠻子們漸覺沒趣,也就不再來挑事了。可總有人樂此不疲,再加上柳憕近來的一些“待遇”引起了不少男蠻的嫉恨,所以像今天這樣的嘲弄挑釁,依然時有發生。

這三個男蠻逗了幾句,覺得不過癮,笑嘿嘿地靠上前去,柳憕馬上扶腰站起,三人見柳憕扶腰,頓時笑得震天響!

“心腸黑,為做駒腰子壞了?”

“腰子壞了,蒙女否能哈哈哈哈!”

“為我等言,最有力哪女?”

柳憕攥緊拳頭,肩膀繃得緊緊的,彷彿隨時都會爆發出某種力量。

“嚇!心腸黑欲討打乎?”

“再觀!再觀腰子把你打壞!”

三蠻正要圍攏柳憕,隻見幾個女蠻呼喝而來。

三蠻臉色一變,急忙要走,卻被兩個女蠻攔住,掐著腰,指著他們,用蠻語嘰裏呱啦地罵。另兩個女蠻則跑到柳憕身邊,先關切地詢問一番,然後又像老母雞護仔一樣把柳憕護在身後。

四個蠻女身材雖矮,卻勇悍地很,將三個壯蠻圍在中間,嘴裏劈裏啪啦地吐出一串串蠻語,聲音又急又厲,如狂風驟雨般往三蠻身上砸。

三蠻剛開始還爭了幾句,一個脖頸和手腕上戴著銀環的女蠻直接把腰刀往自己左肩上一拍,這在蠻部中代表要決鬥的意思,對方如果也有決鬥的意願,需將武器同樣置於左肩上迴應。可三人哪敢和酋長的小女兒決鬥?頓時便不吭聲了,聽著四女數落警告一番,答應不再來找柳憕麻煩,這才被四女放行,灰溜溜地逃了。

四女圍著柳憕,又是關心又為他擦汗,一個告訴他給他帶了臘鹿肉,另兩個說為他尋到了筆和墨,還有一個給他帶來了野蜜。柳憕心裏五味雜陳,自己赫赫國公子,堂堂河東柳氏,竟然淪落到要靠幾個蠻女庇護,也算悲哀,不過悲哀之中,卻又有幾分難以言喻的溫暖。

“柳郎君走,言詩去與我等。”

柳憕剛醞釀起的溫暖瞬間被驅散,脫口而出:“別——”

四女哪容他拒絕,直接來拉柳憕。

柳憕嚇得臉色一白:“白日如何......如何言詩.......等.......等晚上......再再言......”

“言詩有何異白日晚上?”四女拽著柳憕向前走。

柳憕欲哭無淚,又不敢大力掙紮,隻好卑微商量道:“能不能一個一個言詩,不要一起言詩,一起我......我言不好......”

酋長小女兒還是決定尊重情郎的意見,便道:“先一起言詩,後一個個言詩。”

眾女都道好,架起柳憕就走。

柳憕神色淒苦,眼角流出一滴淚水,心中默默唸道:

阿父!阿兄!

你們到底什麽時候來救我啊!!

我真的快撐不住了!!!

再晚,可能就來不及了!!!!

......

燈火熒熒,暗夜沉沉。

城郊,柳家田莊外,人馬嘈雜。

柳惔披著衣服,疾步而出,幾個下人也快步跟著主子,或提燈籠,或持衣物。

柳惔一出門,一個中年男子下拜道:“二公子!”

莊外二十幾個人全部跟著下拜,動作利落整齊。

柳惔馬上扶起中年男子:“封叔,父親怎麽說?”

封一陵麵色凝重,從懷中取出一封信,呈給柳惔。

柳惔迫不及待地開啟信箋,目光在紙上飛快掃過,眉頭越皺越緊......

......

“大人。”

“這麽快?先坐,怎麽樣了?”王泰親自給戴眼罩的男子倒茶。

男子道:“裏麵沒人。”

“沒人?”

“沒有特殊的人,後院睡著幾個夥計,我去探了一下,沒人發覺。不過發現了一條密道,密道直通如意樓後巷,裏麵有個庭院,佈置精美,可庭院裏沒人。”

“發現關人的痕跡了嗎?”王泰問。

男子搖頭。

王泰踱步沉吟。

這是提前把無前轉移走了?難道說走漏風聲了?

不對呀,這才動的手,之前也沒打草驚蛇呀。

王泰打破腦袋也想不到,蛇不是被他驚走的,而是被一個姓謝的小娘子驚走的。

男子道:“尋常酒樓是不會修密道的,那座庭院也不正常,哪有庭院前門修在封閉的巷子裏的?並且院中很幹淨,應該是一直有人打掃。”

王泰喃喃道:“這裏麵有文章啊......”

他聲音頓了頓,眼中詭光一閃,漸漸露出個笑容:“有文章,就好做文章了......”

男子不解:“做文章?”

王泰悠然捋須:“興許還是篇好文章,隻是現在不到時候。”

“我不明白大人的意思。”

“繼續找無前,同時派人盯著如意樓,那個趙掌櫃一出現,馬上迴報!”

......

古寺山房,皓月寒光。

蕭寶月坐在寺廊欄杆上,看著不遠處,心一在那兒跳格子,跳得不亦樂乎。

憐三站在蕭寶月五步之外,躬身稟報:

“趙全已經前往汶陽,如意樓轉讓提前了半個月,蘇家覺得占了便宜,還要給趙全設宴餞行——”

憐三說到這兒,麵帶憂色:“隻是暗娼館這個說法,雖然能瞞得了蘇家,但卻瞞不過有心人,如果深查下去,隻怕......”

蕭寶月望著月亮,說道:“不重要了。”

憐三憂色更深:“可王揚那兒——”

話沒說完,立即被蕭寶月打斷:

“他也不重要。你下去吧,按原定計劃準備。”

“是。”

......

第二天早上,城門一開,柳惔策馬直奔王揚家。

王揚這邊剛打完拳,洗完澡,正要吃早飯,聽聞柳惔來訪,便讓阿五和宋嫂說,加一份餐食,柳惔也不推脫,便和王揚一同吃粥。熱氣氤氳間,麵容顯得有些疲憊。

“以蠻路換文深,天子點頭了,可天子不準許有任何明文,也就是說......”

王揚撕了小半張肉餅,介麵道:“蠻人必須在沒有任何實際得利和明文保證的情況下,先放人質。”

柳惔眉頭緊鎖:“是這個意思,所以成功的可能性不大。”

王揚就著肉餅,嚥了一勺粥,又夾起一塊醬蘿卜丁,放入口中咀嚼,思索片刻問道:“天子的其他安排呢?”

柳惔看向王揚,目光深邃:“你怎麽知道天子會有其他安排?”

帝王心術,就算不能救人,又怎會直接給臣子一條死路?至於令給的路是死是活,天子就管不了那麽多了,反正再給一條路,算是仁至義盡。

這番話王揚自然不會和柳惔說,所以隻是迴答道:“我猜的。”

“你猜得對。天子任命我為汶陽郡太守,又調了我父親的舊部劉僧驎做汶陽郡司馬,吏部的文書應該很快就會到。可即便我做了汶陽太守,我既不能對汶陽蠻用兵,也不能私下用錦緞換人,所以我想請教王公子,天子這麽做,是何用意?”

王揚拿起一枚鹹鴨蛋(當時也叫杬子),在桌沿上一磕,他從柳惔話中聽出一絲莫名的意味。

他一邊剝著殼,一邊好奇問道:“天子的用意,你為什麽要問我呢?”

柳惔用勺攪動著碗裏的粥,冷不丁地冒出一句話:

“因為台使是令叔父。”

王揚指尖一抖,鴨蛋差點脫手!

——————

注:心一玩的跳格子非近現代的跳房子,而是在依據塞戲(當時流行的一種棋盤遊戲,也叫“格五”)棋盤畫的格子中跳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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