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色未明,三人便起了床。
下了樓,客棧大堂裡香客雲集,徐長青找了個角落坐下。
「聽客官口音,不是越州本地人吧?」上菜的小二笑著問。
徐長青點點頭:「正是。在下自江州來,途徑越州,聽聞廣福寺舉辦曬袍會,特來瞻仰。」
清風好奇地問:「小二哥,這曬袍會到底有什麼好看的?」
小二聞言笑道:「要說這廣福寺的曬袍會,那好看的可就多了。除了晾曬經書外,廣福寺裡那些寶貝,什麼金佛、玉佛、舍利子之類的稀罕玩意兒,這次都會請出來給人看。當然,其中最厲害的當屬鎮寺之寶——千佛袈裟,據說那袈裟上繡著一千尊佛像,每一尊都不一樣!」
清風聽得眼睛發光:「這麼厲害!」 藏書多,.隨時讀
「可不是嘛!聽寺裡的人說,那袈裟有靈性,每逢月圓之夜會自己發光。也不知是真是假。」
「另外我還聽說,今年廣福寺將在曬袍會最後一天放佛光,普照眾生,消災解難。城裡的善男信女這幾日都瘋了似的往寺裡捐香火錢,就等著初八那天沾佛光呢。」
清風聽得心癢癢,恨不得現在就上山看看。
徐長青聞言,看了修白一眼。
修白眨巴著眼睛,抖了抖耳朵。
佛光?
又來?
…………
吃完早飯,天光微亮。街上卻已經熱鬧起來。挑著擔子的小販、三五成群的香客、背著包袱的行人……都往同一個方向走。
徐長青隨著人流慢慢往前,臨近山腳,人頭攢動,徐長青提議將修白抱著,白貓看著擦肩摩踵的人群,勉強同意。
然而沒過多久,他就後悔了。第一次被人抱著,修白渾身都透著幾分不自在,爪子鬆了蜷,蜷了又鬆。
徐長青隻當他怕人潮擁擠衝撞了去,手臂收得穩當,步伐也放得輕緩。
一旁的清風走在前頭開路,時不時回頭張望:
「徐公子,這邊人少些,慢點兒走,別擠著前輩!」
徐長青應了一聲,低頭看了眼懷裡安分不少的白貓。
修白捲了卷尾巴,索性徹底閉著眼裝睡,隻心底暗暗哼了一聲。
僅此一次,下不為例。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前方出現一座山門,如想像中一般巍峨古樸,上刻「廣福禪寺」四字的金漆顯然是新描的。
進了山門,是一條長長的石階。石階兩側種著古鬆,蒼翠挺拔,遮天蔽日。往上走,漸漸能看見寺廟的輪廓。黃牆黛瓦,飛簷翹角,掩映在鬆林之間,透著幾分出塵的意味。
石階盡頭,是一方開闊的廣場。廣場上已經搭起了棚子,棚下長桌黃布上,擺滿了各式各樣的經書。
經書有的新,有的舊,有的薄,有的厚。最顯眼的是中間那一摞,用黃綢裹著,放在最高的位置。
此時,有一個老和尚走上台,合十行禮,開始念經。他念得慢,聲音低沉渾厚。台下的人漸漸安靜下來,靜靜地聽著。
唸完經,老和尚便開始介紹那些經書的來歷。講到那本用黃綢包著的經書時,他說:「此乃本寺鎮寺之寶,《大藏經》手抄本,乃前朝高僧所書,至今已有五百餘年。」
清風倒吸一口涼氣,盯著那摞經書看了半天,小聲嘀咕:「五百年的高僧手抄本……那得值多少錢啊……」
修白趴在徐長青懷裡,耳朵動了動,懶得理會這小道士的市儈。目光掃過周圍,寺裡其他和尚的言行舉止,讓他多看了幾眼。
有恭謹的,有敷衍的,有熱情的,有冷漠的。眾生百態,和外麵也沒什麼兩樣。
…………
曬經的棚子旁邊,還有幾個棚子,曬的是袈裟。
袈裟各式各樣,有新有舊,有素淨的,有繡花的。但那件千佛袈裟卻不在其中。
逛完廣場,三人又去各處殿宇轉了轉。廣福寺確實不小,前前後後逛下來,花了將近一個時辰。
徐長青燒了幾炷香,又捐了些香油錢,修白沒有進去,隻在殿外遠遠看著。
逛累了,徐長青抱著修白來到一樹蔭石階處歇息,剛坐下沒多久,小道士跑過來:「徐公子,那邊的小院有石凳,咱們過去吧。」
「行。」
穿過兩道院門進入小院,院中有一方水池,池邊立著一塊石碑,上書「放生池」三個大字。
清風湊過去看,隻見池水之中,金鱗青甲密密麻麻,大龜悠然沉浮,它們幾乎將水麵鋪得滿滿當當,「哇,這麼多啊。」
旁邊一個香客笑道:「道長是外地人吧,這廣福寺的放生池可是越州一絕。日日都有不少人來這兒放生,池裡的魚龜多不勝數,長年聽著寺裡的誦經聲,都沾了幾分靈氣呢。」
清風將信將疑,趴在池邊往下看。
修白也湊到池邊往下看。池水很深,一眼看不到底。
看了片刻,修白微微蹙眉,隻覺得這池底下透著一股陰翳滯澀的感覺。
他不動聲色,眼底悄然泛起一層淡金微光,再次看向水中。
這一眼望去,修白立時看得分明。池水深處,竟沉鬱著一縷縷若有若無的黑氣,絲絲縷縷纏在魚龜身上,將本該清淨的放生池,染得陰寒刺骨。
修白盯著那團黑氣看了片刻,也分辨不出那黑氣究竟是什麼。
這氣息陰寒刺骨,乍一看與尋常陰氣別無二致,但又絕非普通陰邪。
它更沉,更濁,帶著一股壓抑的黏膩,死死裹在池水中,滲進每一條魚龜的骨血裡。
池邊香客往來不絕,往池裡丟著吃食,滿心歡喜地看著魚龜爭搶。
可他們肉眼凡胎,哪裡知曉水麵之下,藏著一片沉沉黑氣,隻當這是一方積德行善的靈池罷了。
「小白?」徐長青察覺到他的異樣,低頭輕聲問。
修白搖搖頭,沒有多說。
清風看了一會兒魚,掏出水囊喝了幾口,忽然想起什麼:「對了,徐公子,前輩,我去找個長老問問修羅盤的事,等會咱們在廟門口會合。」
說完,一溜煙跑了。
徐長青看著他的背影,忍不住笑:「這小道長,倒是精力旺盛。」
修白趴在樹蔭下,尾巴輕輕晃著,沒接話。
約莫一炷香後,徐長青抱著修白離開了小院。臨走之前,修白回頭看了一眼。
池水依舊清澈,錦鯉依舊悠閒。
可他知道,那池底的黑氣,早就將一池生機染得汙濁不堪。
…………
徐長青和修白來到廟門口時,清風已經等在那裡了。
「羅盤修好了嗎?」徐長青問。
清風搖搖頭:「我問了幾位長老,都說不會修。後來遇見個路過的大和尚看了我的羅盤,說這道門法器與佛門合不上章法。想要修好,隻能另請高明。」
徐長青安慰道:「那也沒辦法,看來隻能等道長回觀裡再說了。」
清風點點頭,把羅盤收好,忽然又笑了:「不過那個大和尚挺有意思的,他說,法器是外物,修心纔是根本。羅盤壞了沒關係,心別壞就行。」
徐長青聞言若有所思,「這位大師所言頗有禪機呢。道長可曾問了他的法號?」
「問了,他說他法號懶殘。」
懶殘?修白一愣,還有這樣的法號?
曬袍會的第一天,就在這熙熙攘攘中過去了。
傍晚時分,香客們漸漸散去。下山的路上,修白又看看台下那些虔誠的香客,忽然想起雲頂寺那隻老龜的話。
「清淨是講給外人聽的,真清淨了,無人禮佛。無人知慈悲,無人懂救贖。何來佛法渡世?」
此刻看著這些人,他好像有點懂了。
「今天可真累啊。」清風回到客棧就癱在地鋪上,「不過真好看!那些佛像,那些經書,還有那個放生池……前輩,您說那放生池裡的魚龜,真的會靈性嗎?」
修白蹲在窗台上,尾巴輕輕晃了晃,沒有回答。
清風等了一會兒,見他不答,也不在意,翻了個身,不一會兒就睡著了。
徐長青坐在桌邊,借著燈光寫著什麼。寫了一會兒,他抬起頭,看向窗台上的修白。
「小白,放生池……有問題?」
修白轉過頭,看著他。
「你看出來了?」
徐長青搖搖頭:「我肉眼凡胎,沒瞧出什麼異樣。隻是見你盯著那池子很久。」
修白沉默片刻,輕聲說:「池底有東西。」
「什麼東西?」
「說不清。」修白搖搖頭,眼眸微冷,「那池子陰邪黏濁,看似平靜,底下早已腐了。」」
徐長青眉頭微蹙:「陰邪?那池子是放生的地方,怎麼如此?」
修白沒有回答。
他也想知道答案。
…………
夜半時分,修白忽然睜開眼。
窗外,有東西。
他站起身,抖了抖皮毛,躍上窗台。
月光下,一道身影靜靜地立在屋簷上。赤發獨角,青麵獠牙,腰間懸著一塊令牌。
夜遊。
「找我何事?」他落在夜遊身邊,開門見山。
夜遊從懷裡掏出那個小本本,翻開,蘸了蘸口水,一本正經地問:「今日可曾吃人害人?」
修白:「……」
「可曾驚擾民眾?」
「不曾。」
「可曾……」
「你大半夜來找我,就是為了問這個?」修白打斷他。
夜遊合上本子,正色道:「例行公事罷了。此外,本差奉城隍大人之命,特來請你過府一敘。」
修白愣了一下:「城隍?請我?」
「正是。」
「為何?」
夜遊搖搖頭:「本差不知。城隍大人隻吩咐,請白貓妖過府一敘。」
修白盯著他看了片刻。
「若我不去呢?」
夜遊沉默了一瞬,又從懷裡掏出那個小本本,翻開,蘸口水,準備寫。
修白:「……我去。」
夜遊收起本本,點點頭:「請隨我來。」
說罷,他縱身一躍,消失在夜色中。修白跟上,一白一青兩道身影在月光下掠過重重屋脊,朝城北而去。
越州城的夜很靜。宵禁之後,街上空無一人,隻有打更的更夫提著燈籠,慢悠悠地敲著梆子。
夜遊在前麵帶路,一言不發。修白跟在他身後,偶爾打量他的背影。
他總算明白自己為什麼會覺得夜遊很怪了,因為這個夜叉很像前世大熱劇裡的易學習,一樣的刻板,一樣的一根筋。
他就連走路的時候,都保持著一種奇特的韻律,每一步都踏在某種看不見的節拍上。
修白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問:「你昨夜回去之後,是不是查我了?」
夜遊沒有否認。
「查了。什麼都沒查到。你入越州以來,不吃人,不害人,不擾民,不驚眾。」
頓了頓,他說道:「你應該是個好妖。」
夜遊這話,讓修白心頭泛起一陣古怪又受用的滋味。
被一隻夜叉誇作是好妖,他竟隱隱有些得意,連自己都覺得莫名。
「你當夜巡使多久了?」
夜遊腳步不停,答道:「三百七十二年。」
修白一怔。三百七十二年還隻是夜巡使?
「一直在這越州城?」
「是。」
「不覺得悶?」
夜遊沉默了一會兒,答道:「職責所在,無悶可言。」
修白沒再問了。
這夜叉,確實呆板得很。
…………
城北有一座城隍廟,白日裡香火鼎盛,此刻卻寂靜無聲。廟門緊閉,隻有簷下的燈籠還亮著,昏黃的光映在斑駁的門板上。
夜遊在廟門前停下,從腰間解下一塊令牌,往門板上一按。
門無聲地開了。
「請。」他說。
修白邁步跨過門檻。
一進廟門,眼前景象驟然一變。不再是白日裡那座尋常的城隍廟,而是一座幽深肅穆的府邸。青石鋪路,兩側立著執戈的鬼卒,一個個麵無表情,目光直視前方。
夜遊在前麵引路,穿過重重院落,最後在一座大殿前停下。
「城隍大人在裡麵等候。」他說,「閣下請自便,本差告退。」
說罷,他退後幾步,轉身離去,腳步依舊踏著那奇特的節拍。
修白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這才轉身,邁進大殿。
殿內燈火通明,正中端坐一人。
那人身著絳紅官袍,頭戴烏紗,麵容清瘦,三縷長須,看起來像個清雅的文官。他正低頭看著什麼,聽見動靜,抬起頭來,目光落在修白身上。
「來了。」他說,語氣隨意得像是在招呼老友。
修白蹲在原地,尾巴輕輕晃了晃:「府君召見,不知有何貴幹?」
城隍笑了笑,放下手裡的卷宗,站起身,從案後走出來。
「不必拘禮。」他在修白麪前蹲下,目光平和地打量著他,「果然如淨真那老龜所言,是個有趣的。」
修白耳朵動了動:「淨真師祖?」
「正是。」城隍點點頭,「那老龜前幾日託夢與我,說有一隻白貓要路過越州,讓我照拂一二。我原以為他是在說笑,沒想到,你還真來了。」
修白沉默了一瞬。那老龜,明明說要睡長覺,卻還惦記著這些事。
「淨真師祖與府君是舊識?」
「算是吧。」城隍直起身,負手而立,「幾百年前,我在東海為官時,曾與他有過幾麵之緣。後來死後被封越州城城隍,他便托我照拂過往的妖類。這些年,倒也照拂過幾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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