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宿山脊,風寒露重。
徐長青燃起篝火,橘黃火光跳動著,勉強驅散寒意。他將乾糧掰碎泡在熱水裡,做成簡單的糊羹,分了一小半,推到修白麪前。 【記住本站域名 ->】
「山中夜寒,湊合用些熱食。」
說罷,徐長青捧著木碗,慢慢吃著,目光卻飄向下方幽深寂靜的穀地。
「小白,」他忽然開口:「你說……高祖當年在此處看到這等的景象是何心情?是否也如我一般,覺天地壯闊,自身渺小如塵?」
修白舔了舔鼻尖殘羹,「什麼心情我不知道,但我想他多半不會像你這般在山脊受凍。」
徐長青一愣,隨即笑了。
夜深了,徐長青沉沉睡去。
修白取出了書笈之中的靈石,挑了一塊靈氣最弱的白色卵石,以妖力包裹,心念微動,嘗試將其送入畫卷之中。
初始晦澀,猶如鈍刀切割皮革,但修白並不氣餒,以自身與畫卷玄妙聯絡為根本,硬生生地在這「皮革」之上切開一道口子。
隨之,卵石倏的一下消失在原地。
與此同時,修白「看到」在畫卷的虛無空間內,一塊卵石孤零零的懸在那裡。換做外在表徵,則是畫中徐公腳下,突然出現了一塊卵石,混在亂石之中並不起眼。
此刻,畫卷如同海綿一般,貪婪地吸收著靈石的靈氣。修白嘗試探查畫卷吸收靈氣的去向,卻發現這些靈氣最終歸於虛無空間之中。
「可惜了……」修白搖搖頭。
他還打算將這畫卷打造成空間收納的工具,可它卻會自主吸收存入其中的靈氣,這顯然與修白的設想相悖。
…………
次日天光微亮,山間鳥鳴清脆。
修白已蹲坐在岩石上,望著下方被薄霧籠罩的穀地。一夜吐納,他體內那顆靈氣凝結的丹丸已有了小指指甲蓋大小。
篝火旁,徐長青在晨光熹微中醒來,發現修白不在身側,起身四顧,就見一抹白影正蹲在高岩之上。
他沒有打擾,默默收拾行囊,就著冷水吃了些乾糧。待他準備妥當,修白不知何時來到了他的身旁。
「走,下山。」修白躍上書笈。
林間晨霧飄蕩,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需小心。徐長青拄著一根撿來的木杖,一步步向下挪移。
越接近穀底,植被越發茂盛奇崛。
古樹遮天蔽日,藤蔓如簾,草木生機勃勃,空氣濕潤清甜,每一次呼吸都沁人心脾,連徐長青也覺神清氣爽,疲憊消減。
「此地果然不凡,呼吸間都覺舒暢。」他忍不住贊道。
修白的感受則更深。此地靈氣濃鬱,絲絲縷縷主動往體內滲透。他甚至無需運轉那粗淺法門,丹田內的靈氣丹丸自行旋轉,緩緩壯大。
他們繼續前行,約莫半個時辰後,前方林木掩映間,竟露出一角殘破的籬笆。
「有人家?」徐長青微訝。
走近了看,那並非完整的院落,隻是一處依著棵巨大古鬆搭建的簡陋茅廬。
茅廬破敗,地上是沒過腳踝的荒草,牆壁上的泥坯斑駁脫落,顯然荒廢已久。
進入茅廬,廬舍前有一張石桌,兩個石凳,俱已布滿青苔。桌旁,立著一塊半人高的青石碑。
徐長青快步上前,來石碑旁。碑文以古篆刻就,筆力遒勁,他緩緩念出:
「餘避世棲霞,觀瀾聽鬆,甲子倏忽。偶得小悟,不足為外人道也。今緣盡將去,留字為記。棲霞居士。」
碑文並無年月,但看碑身風化,恐怕已有百年。
「棲霞居士……這並非高祖字號……」徐長青心中好奇,伸出手撫過碑文。
小白說過,此地靈氣濃鬱,棲霞居士隱居於此,莫非他也是修行中人?
恰在此時,卻聽見修白低聲道:「徐長青,別動,也別回頭。」
聞言,徐長青身體微微一僵,壓低聲音:「怎麼了,小白?」
「右後方灌木後有東西在看著我們。」修白金色的豎瞳微微收縮,「從我們接近這廬舍起,就在了。」
徐長青呼吸一滯,努力控製著自己不去看,可眼角餘光卻不由自主地向修白所說的方向瞥去。
隻是,除了茂密的草木,他什麼也沒看到。
徐長青定了定神,手悄悄移向腰間匕首。
「看清楚來人模樣了嗎?」他悄聲問。
修白搖搖頭,「此地並無人氣,來者恐怕非人。」
非人?
徐長青聞言,眼中並無懼色,反倒有些興奮。
「它還在嗎?」
「還在,離我們大約十步。」
徐長青心念電轉。對方隻是窺視,並未現身或攻擊,或許並無歹意?
他深吸一口氣,猛地轉身,右手按在匕首上,低喝道:「誰在那裡?請現身一見!」
下一刻,灌木後,傳來一聲極輕微的窸窣聲。
「跑了!」修白話音未落,身影已如離弦之箭般竄出,快得隻留下一道淡淡的殘影!
「小白!」徐長青一驚,連忙拔出匕首跟了上去。
修白竄入灌木叢後,隻見前方一道矮小的青綠色影子正驚慌失措地向林子深處逃去,速度不算快,身形模糊,彷彿隨時都會消失在草木之間。
眼瞅著對方就要遁逃,修白不再遲疑,再次提速,縱身一躍,精準地撲在了那影子上方,貓爪上妖力迸發,將其牢牢按在地上。
「唧——!」一聲短促尖銳、似鳥非鳥的驚叫響起。
徐長青此時也氣喘籲籲地趕到,定睛一看,愣住了。
一個……小人?
小人約莫巴掌大,身形纖細,通體呈現一種半透明的青綠色,頭上頂著幾片嫩綠的葉片,五官小巧模糊,一雙圓溜溜的眼睛此刻正驚恐地望著修白二人。
「這是……精怪?」徐長青瞪大了眼睛,收起匕首,蹲下身,仔細打量。
「說,你是誰?為何窺視我們?」修白金色豎瞳帶著審視的問道。
小人瑟縮了一下,聲音細弱發顫:「我……我沒有惡意……隻是,隻是看到山坳裡來了外人,好奇……」
修白收回爪子,但仍保持警惕,打量著這個瑟瑟發抖的小東西。它身上的氣息微弱而純粹,帶著草木的清新,以及一絲與此地靈氣同源的味道。
「你是此地的草木之精?」修白問道。
小人點點頭,「我……我是坳裡木靈所化。」
「此地可還有其他精魅?」
「有的,有的。不過它們膽子小,看見你們來了,就都跑了。」
修白瞥了它一眼,「你膽子確實挺大。有名字嗎?叫什麼?」
小人一揚腦袋,神情之間有幾分驕傲,「我有名字,我叫木芽兒。」
「木芽兒,莫要驚嚇了客人。」
正在此時,蒼老的聲音響起,接著前方不遠處的空地上,光影微微扭曲,一個模糊的身影緩緩凝聚成形。
這是一位老人,身材略高,麵容慈和,手持一根虯結的木杖。現身之後,他的目光先是看向徐長青,目光淡然。
可當他的目光落在修白身上的一刻,眼眸中盪起了漣漪,身形都微微一震。
「想不到,百年之後還能再見到故人之後,以及……」地祇對著徐長青和藹地點點頭。
然後鄭重地向修白作了一揖,「……以及尊上。棲霞坳地祇,梅鬆隱,有禮了。」
梅鬆隱?地祇?
修白一雙貓眼好奇打量著老人,眼前之人除了身高之外,其餘特徵倒是與前世西遊記中的土地公描述無二。
一旁,徐長青連忙躬身行禮:「晚輩徐長青,拜見仙翁。無意驚擾仙翁清修,還望恕罪。」
「無妨,昔日故人之後到訪,亦是緣分。」說罷,梅鬆隱看向修白,語氣恭敬之中帶著幾許感懷,
「百年未見,尊上風采更勝往昔,今日再見,實乃小神之幸。」
「你認識我?」修白歪著腦袋問道。
此言一出,倒是讓梅鬆隱愣住了,但隨即笑道:「是小神唐突了,當年您與徐公駕臨鄙坳,與故友棲霞子坐而論道,小神自慚未敢現身,卻也識得尊上風采,縱是百年光陰消磨,也半點未曾褪色。」
百年前?與徐公同來?
修白金色豎瞳微微收縮,很顯然,梅鬆隱是認錯貓了。
百年之前,陪在徐公身邊的白貓可不是他,準確的說,就連他也隻是那隻白貓的「摹本」而已。
隻不過,修白一直以為徐公和白貓隻是凡塵之流,但聽梅鬆隱的口氣,那隻貓似乎挺厲害?
一隻強大到讓地祇都自降身份的貓妖,那必然還活著。若是它見到自己……
無數念頭閃過,修白麪上卻不動聲色,隻是輕輕「哦」了一聲。
這反應落在梅鬆隱眼中,更坐實了他的猜測。
當年那位陪伴徐公的白貓尊上,氣息幽深難測,他這小小地祇連靠近聆聽的資格都無,隻能遠遠旁觀。此刻再見白貓,雖氣息與當年不盡相同,但那神韻姿態,尤其是那種不問世俗的淡漠,何其相似!
念及此處,梅鬆隱態度愈發恭謹,微微垂首,「尊上與徐小友同行,實乃棲霞坳之幸。寒舍簡陋,若兩位不棄,可願隨小神前往洞府稍坐,以盡地主之誼?」
徐長青早已被這接連的變故弄得心潮澎湃。高祖果然非凡!但他看得出,地祇對於白貓的尊崇更甚高祖。
他壓下心中激動,微微側首看向修白,見後者並無反對,便拱手道:「多謝仙翁盛情,晚輩叨擾了。」
「善。」梅鬆隱麵露笑意,手中木杖輕點。
隻見他杖尖落處,淡青色光暈蕩漾開來,掠向四方。光暈所過之處,原本林木雜草間,竟自讓出一條小徑。
「兩位,請隨我來。」梅鬆隱當先引路,步伐看似緩慢,卻一步數尺,徐長青疾步跟上,身旁木芽兒蹦跳著,嘰嘰喳喳:「梅爺爺的洞府可漂亮啦!」
修白趴在書笈上,打量四周,這條小徑顯然非天然存在,而是借地祇權能暫時顯現的通路。
這便是神通嗎?修白若有所思。
不多時,小徑盡頭,一株需十人合抱的巨大古樹映入眼簾。
樹冠如蓋,遮天蔽日,樹幹前有垂掛的藤蘿遮掩的樹洞入口。梅鬆隱在樹前站定,藤蘿自行向兩側分開,露出洞中光暈。
「寒舍已至,兩位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