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在亭中又逗留了片刻,將亭中各處仔細看了一遍,確定再無所獲,這才沿著來路返回。
回到雲頂寺時,日頭已經偏西。
大殿門口的大樹下,立著位身形佝僂的耄耋老者,正以枯手撫著粗糙的樹幹。
這老龜怎麼在這?修白看著老者,心中好奇。
「晚輩見過淨真祖師。」徐長青恭敬行禮。
老龜緩緩轉身,目光在徐長青的胸前掃了眼,慢悠悠道:「東西拿到了?」
「拿到了。」徐長青恭敬道,「多謝祖師指點。」
「談不上指點,本就是你徐家人留的東西。」老龜擺擺手。 追書神器,.超流暢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頓了頓,老龜忽然說道:「那隻貓留的字你們看見了?」
修白點點頭:「看見了。」
「看見就看見吧,不過那隻貓太小氣,它的話不能信。」
「所以,龜老您沒賴皮?」
「什麼叫賴皮?」老龜瞪了他一眼,「那是策略!對弈之道,有進有退,有攻有守。那貓不懂,非說我賴皮,還到處跟人說。哼,小氣。」
徐長青和修白對視一眼,忍俊不禁。
修白笑道:「那您後來贏了嗎?」
老龜沉默了一會兒,「……輸了。」
「那不就結了。」修白甩了甩尾巴,「輸了就是輸了,您還賴皮,人家說您兩句怎麼了?」
老龜噎住,半晌才憋出一句:「你這貓,怎麼跟它一個德行?」
修白笑了笑,岔開話題,「龜老,您可知那根筆是怎麼回事?」
「你是想問那股氣吧?」
修白點點頭。「那氣非靈氣,卻有活性,而徐長青一介凡人居然也能牽動它,實在古怪。」
「這又什麼古怪的。那氣乃是文氣,這書生是讀書人,又是徐家後人,和他高祖誌向相合,牽引文氣召出筆,有什麼稀奇?」
說著,他目光打量修白,「倒是你這個畫中妖,在畫中那麼久,居然一點文氣都無,這纔是真稀奇。」
「文氣?可有妙用?」修白忽略了老龜的戲謔,問道。
「自然有的,讀書人養一身文氣,定心明性,至陽鎮邪。雖不入修行,卻自有浩然之氣護身,尋常妖邪近不得半步。」
聽著老龜的話,徐長青忽然想起幼時讀書,先生曾言:「讀書人養一口浩然氣,邪魅不侵。」彼時隻當是勸學的套話,如今想來,竟是真的?
「龜老,」徐長青拱手問道,「敢問這文氣,如何養得?」
老龜瞥他一眼,慢悠悠道:「你這不是已經養出來了?」
徐長青一怔,隨即恍然。
是啊,若非他心有嚮往,誌在著書,又如何能牽動高祖留下的這支筆?
「讀書明理,行走見聞,所思所悟,皆可養氣。」老龜難得正經了幾分,「你高祖當年也是這般,走一路,記一路,寫一路。他那支筆,沾的可不是墨,是這一路的山水人情。」
修白聽著,心中微動。
「龜老,您方纔說,我在畫中百年,卻一點文氣也無,這是為何?」
老龜眯著眼看他,目光裡閃過一絲狡黠:「你是妖,又不是讀書人,要文氣做什麼?」
「我雖為妖,但也在畫中百年,看了徐家五代人,難道就沒沾上一點?」
「沾是沾了,」老龜慢吞吞道,「但你那身子是香火願力凝的,文氣進去,就像水滴進了油鍋,早給你煉沒了。」
修白一愣,細想之下,倒也有幾分道理。
他體內如今有玉液,有妖力,有靈氣,甚至還有陰氣,亂七八糟混在一起,倒也不差這一樣。
「不過,」老龜忽然話鋒一轉,「你這貓倒是有點意思。尋常妖物,要麼吞靈氣,要麼噬陰氣,你倒好,什麼都往裡塞,居然還沒把自己撐爆。」
修白:「……」
這算是在誇自己嗎?
「龜老,我還有一個問題想要請教您。」修白說道。
老龜瞅了他一眼,「問吧,問完趕緊走,別打擾老衲談心。」
「龜老可知,妖類如何化形?」
修白穿越百年,早已習慣了貓身,但自從見了老龜之後,他便心生好奇,他也算是百年妖怪了,怎麼還不能化形呢?
其實,他對於化形倒也沒啥執念,畢竟都當妖怪了,就算變成人也是假的。隻是有些東西,你可以不用,卻不能沒有。
「你這小貓,才剛剛脫畫,就急著化形?」
「倒也不是,隻是好奇,畢竟我自畫中來,對於妖類的事情許多都是一知半解。」
老龜點點頭,說道:「妖類化形需歷劫,化形劫。此劫非有實質,乃是心頭靈妙蘊化。其實,以你的百年修行,勉強也可化形了。之所以不能化形,無非是欠缺一點契機,一點靈妙。」
「龜老,這靈妙從何而來?」
「靈妙者,各有緣法。有的妖類睡了一覺,醒來就可化形,連他自己都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也有妖類哪怕修為通玄,卻始終無法化形,隻能假借妖法幻化人身。
至於你的靈妙從何而來,這就要靠你自己了。」
修白若有所思,不再言語。
「行了,該問的都問了,你們走吧,不要妨礙我聊天。」說著,他又將手撫在了樹幹上。
修白見他的樣子,雙目靈光一閃,掃過大樹,方纔發現這樹竟也是啟了靈的妖精。
隻是,這樹妖似乎靈智初開,心思甚至還沒有棲霞坳裡的精魅活絡。
「發現了?」老龜忽然問道。
「嗯。」修白應了一聲。
「這樹乃是當年我遠遊歸來親手栽下,過了這麼多年,它也開了靈智。難得,難得啊。」
「龜老為何不幫幫它?」
「我為何要幫它?」老龜反問。
修白愕然,還真不知道怎麼說。
短暫沉默後,徐長青躬身行禮,「多謝祖師,晚輩告辭。」
「去吧去吧。」老龜懶洋洋道,「老衲明日要睡個長覺,就不送你們了。路上小心,別被老鴉嶺的虛給吃了。」
徐長青一怔,「龜老也知道老鴉嶺的事?」
「知道,怎麼不知道?」老龜眼皮都不抬,「那破地方,當年還是個正經山神呢,後來香火斷了,就瘋了。可惜了,本來是個好苗子。」
它頓了頓,忽然扭頭,目光落在修白身上。
「你把它吃了?」
修白點點頭。
「吃得好。」老龜滿意地哼了一聲,「那種東西,留著也是禍害。吃了乾淨。」
說罷,它闔上眼,撫著大樹好似石雕。
…………
入夜,修白將心神沉入畫卷之中。
自從畫卷生出雲氣,他每晚都會渡入靈氣,拓展雲氣。隻是沒了「清靈露」這樣的靈物,單靠從外界吸納那點稀薄的靈氣,進度緩慢。
修白神識在虛空中遊走,最終停在雲氣之上,感受著雲氣流動,陷入沉思。
按照《棲霞穀雲笈》的說法,「雲氣既生,方能為基」。可這根基到底需要多濃的雲氣?書中沒說。畢竟棲霞子寫的都是自身感悟,他肯定也想不到,有隻貓竟會依葫蘆畫瓢,在畫裡開闢空間。
「試試吧。」修白心中如是想著,「成不成另說,總得知道差多少。」
他沉下心神,開始嘗試凝聚那些雲氣。
雲氣緩緩流動、匯聚。一縷,兩縷,三縷……相互纏繞,慢慢凝聚。
進展看似順利,然而雲氣凝聚到一定程度,就會開始不穩定,然後「嘭」的一下散開,重新化作虛無中的薄霧。
接連嘗試好幾次,結果都一樣。
「不行。」他有些煩躁。
明明隻差一步,卻偏偏功虧一簣,問題到底出在哪?
他睜開眼,眼珠無意識的轉悠著。
屋內,徐長青睡得正香,枕邊還放著那支新得的筆。書生的嘴角帶著笑意,不知在做什麼好夢。
修白的目光從徐長青身上移開,又看向爪邊,那裡放著從石碑中得到的幾枚銅錢。
修白研究過這些銅錢,裡麵不僅有淡淡的靈氣,還有一股厚重的氣息。他推測應該是銅錢在石碑中藏了太久,沾染了天台山的地氣。
修白看著那幾枚銅錢,又看了看畫卷。雲氣築基需壓實凝聚,銅錢自帶厚重地氣,若是渡入畫卷……
「試試吧。」
反正也是死馬當活馬醫。成了最好,不成也無非就是浪費幾枚銅錢。
他深吸一口氣,心念微動,以妖力包裹住一枚銅錢。
這一次,比上次送靈石順暢了許多。
銅錢倏地消失在原地,下一刻,它便出現在虛無空間裡,靜靜懸浮在那片稀薄的雲氣之中。
突然,銅錢微微顫動了一下。
一縷極淡而厚重氣息從銅錢上逸散出來,緩緩融入周圍的雲氣之中。
霎時,雲氣動了。
原本稀薄的雲氣像是被活了一般,它們纏繞著厚重氣息,貪婪地吸收著,吞噬著。
短短幾息之間,厚重氣息逸散殆盡,而銅錢瞬間化作齏粉。
當銅錢徹底消失的一刻,雲氣變了。
它們變得濃鬱,有了一絲真實,彷彿可以觸控,在空間中翻湧,攪動。
修白金色豎瞳驟亮,他毫不猶豫,將剩下的四枚銅錢全部渡入畫卷。
四縷氣息,一一逸散,一一融入。
隨之雲氣越來越濃,旋轉得越來越快。修白開始將雲氣凝聚,這一次,它們沒有逸散,沒有流失,漸漸變得越來越凝實,越來越厚重。
直到雲氣被凝聚到極致。
「啵~」
很輕的一聲,像是水泡破裂。
水泡幻滅後,修白眼前出現了一片土地。
一片小小的土地。
約莫巴掌大小,土黃色的,看著毫不起眼。但它確實是真實存在,是可以觸碰的土壤。
修白盯著那片土地,許久後他探入神識。觸感真實,土壤細膩,帶著淡淡的靈氣,可以孕育生機。
「太虛之基,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