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尊,高祖是個什麼樣的人?」徐長青坐在青石上,喝了一口水問道。
「不知道,不認識,不瞭解。」修白趴在書笈上眼皮微抬,「還有不要叫我靈尊,叫我修白。」
「小白?」
這又是什麼地方的口音?徐長青有些好奇。
「不是小白,是修……算了,隨你吧。」修白閉上了眼睛,享受著陽光的滋養。
一百年了,穿越後整整一百年,他始終被困在徐家祠堂的那幅畫中。
百年間,他旁觀了徐家五代人。
第一代,高祖徐公故去不久,子輩守成,祭祀最勤,香火願力也最盛。那時修白剛入畫,隻覺暖融融的力量不斷滋養著他。
第二代,家族中落,有子弟試圖賣畫渡難關,被族老厲聲喝止:「此乃祖先遺像,豈可輕褻!」 【記住本站域名 超順暢,.隨時讀 】
那夜,修白看著那不甘的子孫,心頭複雜……慶幸?悲哀?說不清。
第三代,徐家出了個讀書種子,高中進士,光耀門楣。慶賀那日,祠堂擺滿祭品,新任家主在畫前叩首,感念祖德。
修白聽著那些充滿世俗抱負的祈禱,心生感慨,送了他一縷香火。
第四代,家道平穩,子孫庸碌者多,祭祀漸成慣例,修白的沉睡期開始變長,偶爾甦醒時,聽聞那位受他香火饋贈的家主已然仙去。
修白愕然,那人明明不是早夭之像,怎麼就這般輕易死了?
如今,是第五代。
徐長青,年不過二十。乃是徐家的麒麟子,自幼聰慧。徐家本指望他步入仕途,再次光耀門楣。
可他卻對此興致缺缺,反倒是想要學習太史公,也就是徐家那位高祖,遊歷天下,著書立傳。
三日前,在徐老夫人的應允下,他開啟了人生中第一次遊歷,臨行前,來到祠堂祭拜高祖。
「高祖攜狸,遊春觀物。昔年風雅,今人難及。孫兒不肖,不求聞達,惟願紹承先緒,踵武前賢,親歷九州,遍訪名山大川,將天地之理、萬物之情,筆之於書,傳之後世。縱前路艱險,此心不渝。」
字字清晰,擲地有聲。
話音落下的剎那,修白感到一股特殊的「氣」從他身上升起,接著困於畫中百年的修白竟從畫中躍出。
本以為這等行徑會嚇壞這位徐家麒麟子,卻未料到徐長青不僅不怕,反而在驚愕之後,露出一副奇特的淡然,彷彿冥冥中本該如此。
「高祖庇佑,遣靈尊相伴,不肖孫兒銘感五內。」一番跪拜,他甚至連高祖畫像也一併帶走了,倒也應了「不肖」二字。
「小白,要吃餅嗎?」徐長青從懷中掏出一張餅分成兩半,遞了一半過來。
修白用嘴銜過,猛地嘴巴張大,好似血盆大口一般,直接將半張餅吞進口中,囫圇吞棗的咀嚼一番,咕唧嚥下。
青石上,徐長青眼中異彩連連,他慢慢嚼著自己那半張餅,目光卻像釘子似的紮在修白身上。
「你吃東西總是這樣。我第一次見時,還以為你要把我手一併吞了。」
修白甩了甩尾巴,沒搭理他。
陽光透過枝葉縫隙,在他雪白的皮毛上灑下晃動的光斑。
身體是真實的,進食的感覺也是真實的,這讓修白百年來,第一次有了活著的感覺。
「高祖的畫像,」徐長青嚥下最後一口餅,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視線轉向書笈側麵的畫軸,「我總覺得,畫裡的貓,眼睛特別活。小時候每次去祠堂,都感覺它在看我。」
修白心裡微微一動,這小子感覺倒是敏銳。
「小白,」徐長青聲音壓低了些,帶著探究,「你從畫中來,可知高祖當年,是否真如族譜所載,隻是個醉心山水、寄情筆墨的雅士?」
修白搖搖頭,「我在畫中啟靈的時候,你家那位高祖已然仙去,他的事情恐怕你比我更清楚。」
說著,他頓了頓,「你問這些是想修仙?」
徐長青眼眸變得熱烈,「這世上真有仙人嗎?」
「應該是有的。」修白寄居畫中百年,莫說仙人,就連鬼魂也沒見著一個。
但推己及人,自己這麼一個畫中白貓都能成妖,這仙人想來也是有的。
「那小白你會修仙嗎?」徐長青有些期冀地問道。
「我是妖。」修白丟個給他一個白眼。
徐長青付之一笑,「哈哈,這世上有妖有仙,還真是……」
「真是……令人心嚮往之。」徐長青的目光越過林間枝葉,望向遠處層疊的山巒,聲音裡透著無限憧憬。
修白沒有接話。他閉上眼,將心神沉入體內。
穿越百年,化形成妖,這幅身軀並非血肉凡胎,而是香火願力凝聚而成。百年來,他無師自通,憑此修行竟也有了妖力,多了些神通。
然而隨著他脫離畫軸,來到這真實天地間,另一種截然不同的「氣」正絲絲縷縷地滲透進來。
它無處不在。
草木,泥石,水泊,乃至陽光都裹挾著某種奇異而活躍的微粒。
「靈氣……」
修白心中默唸。
這大概就是此方世界超凡力量的根基了。此刻,他的靈軀似乎本能地吸收著這些遊離的靈氣,與體內原有的妖力緩慢交融。
吸收效率很低,遠不如直接吸收香火願力來得迅猛直接。但香火願力並非隨處可得,而這天地靈氣,卻是取之不盡。
「看來,得摸索一套修煉法門才行。」
他心中想著,目光卻落在了書笈側的畫卷之上。
「小白,」徐長青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你說,我們第一站該去哪兒?我原打算先去天台山,古籍載其『山有八重,四麵如一』,當可一覽東南形勝。」
修白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抽了抽鼻子,仰頭對著微風來的方向深深嗅了幾下。
一種難以言喻的感覺浮現。
東南方向,靈氣似乎……更活躍一些?
「你身上那張地圖,」修白忽然開口,聲音慵懶,「東南邊,離此地百裡之內,有什麼特別標註的地方嗎?」
徐長青一怔,隨即從懷中取出一卷略顯陳舊的手繪地圖,鋪展開來。圖上山川脈絡勾勒細緻,不少地方還有蠅頭小楷的備註。
他的手指順著他們目前所在位置向東南滑去,略過幾個尋常村鎮名,最終停在一處被硃砂圈過的地方。
「還真有……『棲霞坳』。」徐長青念出地名。
修白跳到地圖旁,目光落在硃砂圈出的地方,那裡有一行小字:「地湧微瀾,林隱奇光。」
徐長青不解:「這地方並非名山大川,百年來也沒聽說過有什麼奇聞異事。小白欲往此處?」
「嗯。」他點了點貓腦袋,「你高祖遊歷過的地方,或許……有些殘留的痕跡。去看看無妨。」
他沒把話說滿,但正是這種模稜兩可的話,卻正中徐長青的下懷。
他眼睛一亮,興致盎然,臉上帶著幾分雀躍:「好!就去這棲霞坳!若真能尋得先祖舊遊蹤跡,此次出行便算不虛了!」
接著,他小心收好地圖,背起書笈,動作利落,「按圖所示,需先穿過前麵那片老林子,再翻過一道山樑。我們加快腳程,入夜前或可抵達山樑下的溪穀歇息。」
修白輕盈地躍回書笈頂部,找了個穩妥的位置趴好。
「走了,小白!」徐長青的聲音帶著蓬勃的朝氣。
「喵。」修白應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