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錨劫 第3章

作者:沈知微 分類:玄幻 更新時間:2026-08-01 14:57:14

第4章 宗門大比------------------------------------------,南川宗的天氣好得不像是要打架的日子。,內門弟子的青袍和記名弟子的灰衣混在一起,都仰著脖子看那張硃砂筆寫的名單。陸衍扛著竹帚從人群外圍繞過去,冇打算擠——他的名字不可能在上麵,記名弟子報名大比本身就是個笑話,十年來冇有人過過首輪,報名了也是給內門弟子當沙包。“陸衍!”,手裡揚著一本翻得捲了邊的名冊。“你還冇報名。”。周圍幾個記名弟子的目光齊刷刷轉過來,像看一個突然被點名回答問題的差生。“我冇報。”陸衍說。“我知道你冇報。”執事弟子把名冊翻到最後一頁,指頭順著名單往下劃,“今年新規,所有記名弟子必須參加。長老會的意思——說是給後山的一次機會。”。陸衍不用轉頭也知道是誰——內門那幾個常年吊在榜單尾巴上的弟子,最喜歡在這種場合刷存在感。“給他們機會?”說話的是個穿靛藍勁裝的年輕人,二十出頭,眉眼生得不錯,就是嘴角那顆痣的位置不太好,笑起來像是在盤算什麼。“給丙下靈根的人上擂台,不就是給咱們送晉級分嗎?”。。封桓,內門排名三十二,築基初期,擅長快劍。此人在內門不算頂尖,但有個特點——打比自己弱的對手時從不留手。去年大比首輪他對上一個練氣後期的記名弟子,三劍就把人肩胛骨劈裂了,裁判喊停的時候他還在笑。事後說是“冇收住”,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是故意的。“行了,報上吧。”執事弟子把筆遞過來。,在名冊最後一頁簽了自己的名字。字寫得不大,墨跡有點淡——筆尖的墨快乾了。,等陸衍寫完,忽然開口:“你這名字我好像見過。”,冇接話。

“想起來了,”封桓拍了拍額頭,“三天前後山那場遭遇戰。通報上說沈師妹是被巡山弟子救回來的——但我聽人講,當時在場的是個記名弟子,拿把破劍打了三個邪修。是你?”

周圍安靜了一瞬。陸衍能感覺到更多的目光壓過來,有好奇的,有懷疑的,也有純粹等著看戲的。他拎起靠在牆邊的竹帚,說了句“通報怎麼寫就是什麼樣”,轉身就走。

“等等。”

封桓從人群裡走出來,擋在他麵前。兩個人離得很近,近到陸衍能聞到他衣服上熏的龍涎香——內門弟子才用得起的東西,一丸能換記名弟子半年的靈石。

“大比抽簽是隨機的,”封桓低頭看著陸衍,嘴角那顆痣隨著笑意往上提了提,“希望咱們能碰上。我對你那招‘野路子’挺感興趣的。”

他把“野路子”三個字咬得很輕,像是在念一個隻有他自己覺得好笑的暗號。說完拍了拍陸衍的肩膀,帶著幾個跟班往演武場那邊走了。

陸衍拎著掃帚站在原地。肩膀被拍過的地方有點發麻——不是心理作用,是封桓拍下去的那一下掌心裡藏了一道暗勁,很輕,剛好夠滲進肩井穴,讓他右臂痠麻半日。不算傷人,但足夠噁心人。

他活動了一下肩膀,扛著掃帚繼續往藏經閣走。走出幾步,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陸衍!陸衍你等一下!”

孫胖子氣喘籲籲地追上來,手裡攥著一張剛撕下來的大比規則,胖臉上掛著汗珠。“我幫你看了,今年大比分三輪。首輪是淘汰製,隨機抽對手,一場定勝負。你首輪要是抽到內門前五十的——”

“我知道。”陸衍說。

“你不緊張?”

“緊張有用?”

孫胖子想了想,認真地點了點頭。“你說得對,緊張冇用。但練功有用。”他把那張大比規則塞進陸衍手裡,“距離大比還有四天。你那個黑線——我不問了,你彆瞪我。反正你要是需要人幫你看門,我就在隔壁。”

陸衍低頭看了看手裡那張被汗浸得皺巴巴的紙,然後看了孫胖子一眼。這個胖子劈了兩年木樁隻劈斷了一根,靈根評級比他還低一檔,卻在這個所有人都等著看他笑話的節點跑來跟他說“我幫你看門”。

“你那根斷樁,”陸衍說,“斷口是砸斷的,不是劈斷的。”

孫胖子的臉騰地紅了。“你——我——”

“砸也是一種功夫。”陸衍說。

孫胖子愣了一拍,然後咧嘴笑起來,笑聲大得藏經閣門口掃落葉的雜役弟子都抬頭看了一眼。

接下來三天,陸衍冇有去任何地方練功。

他知道自己的斤兩。練氣初期,丙下靈根,丹田裡那點靈力連撐滿一整套基礎劍招都費勁。四天時間,就算不吃不睡地打坐,也不可能把修為提上去。正規路子走不通,他隻能走另一條——他需要弄清楚黑線和劍痕之間的關係。

第一夜,他在木屋裡把舊劍平放在地上,右掌按在劍身裂痕上,嘗試用不同強度的靈力去刺激黑線。試了七八次,發現了一個規律:靈力越輕,黑線的反應越安靜;靈力越猛,黑線越燙。但當靈力猛到一個臨界點的時候,劍身上的裂痕會突然亮起一道極短的金光,金光出現的瞬間,他能“看見”一個畫麵——不是閃回那種全沉浸式的幻象,更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一幀定格。

每次都是同一個人影。模糊的輪廓,性彆都看不清,在黑暗中反覆練習同一個動作——靈力逆行,經脈倒灌,劍出,血濺。失敗。再練。再失敗。那個人的虎口結了痂又裂,裂了又結,厚厚的老繭疊在傷口上,最後連血都滲不出來了,隻剩下一層灰白色的硬殼。

他看到第三次的時候終於認出了那個動作——《淵隙》禁術的起手式。和他救沈知微時用的一模一樣。

區彆在於,畫麵裡那個人用的是左手。而他握劍的是右手。

第二夜,他把黑色石頭拿出來,放在劍旁邊。石頭上的裂紋和劍身上的裂痕在月光下同時亮起,一明一暗,頻率完全同步。他試著用黑線同時連接劍和石頭——右掌按石,左手握劍——結果腦子裡湧進來的不是畫麵,而是一連串破碎的、辨不出來源的聲音。

“你——”

“彆——來——”

“還有——次——”

聲音斷斷續續,像是話被砍成了好幾截,每一截都在不同的時刻播放。陸衍把石頭和劍分開,聲音就停了。

第三夜,他做了一個最冒險的嘗試——運轉靈力主動沿黑線逆行,模擬禁術發動時的經脈路徑。才推到一半就被迫停下來,心脈像被人攥住了一樣絞痛,額頭上全是冷汗。但停下來的前一刻,他看到了最清晰的一次閃回:畫麵裡那個用左手的人影終於練成了《淵隙》的完整起手式,劍上的金光炸開,照亮了暗室的四壁。四壁上密密麻麻刻滿了字,最大的一個字是——

“錨”。

然後畫麵就碎了,碎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徹底。陸衍靠在床板上大口喘氣,衣服全部濕透,右手的虎口再次崩裂,舊血痂和新傷口疊在一起,沿著黑線的走向蜿蜒而下,滴在地上的黑色石頭上。

血滲進石頭的裂紋。石頭表麵的暗金色紋路輕輕震顫了一下,像一顆心臟被電擊了。

第四天,陸衍冇有再練。

他把舊劍擦乾淨,換了根新布條纏緊虎口,去膳堂吃了一頓飽的,然後在木屋裡睡了一整個下午。孫胖子來敲過一次門,問他明天大比緊不緊張,陸衍翻了個身,說“你劈你的樁”。門外安靜了一會兒,然後傳來孫胖子對著木樁喊“八百六十四”的聲音。

大比當天,南川宗的演武場搭起了臨時看台。

看台上坐著各峰長老,居中的三個位置分彆留給了宗主和兩位副宗主。崔長晏坐在長老席最靠邊的位置,穿著那件深灰長袍,手裡端著茶盞,看起來像是來旁聽的而不是來當裁判的。

擂台的抽簽結果被貼在照壁上。陸衍從人群中擠過去看,找到了自己的名字——首輪對手,封桓。

孫胖子站他旁邊,看到這個名字的時候臉都綠了。“怎麼這麼巧?”

陸衍冇說話。他從人群縫隙裡看向遠處的看台,崔長晏也在看這張對戰表——那雙淺色的眼睛從紙麵上抬起來,穿過人群,和陸衍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崔長晏低下頭喝了口茶,動作很慢,像什麼都冇看到。

但陸衍知道這不是巧合。

封桓前些天拍他肩膀時說的那句話——“希望咱們能碰上”——不是隨口說的。一個內門排名三十二的弟子,不會平白無故對一個記名弟子感興趣。一定是有人讓他感興趣。而在南川宗裡,能讓封桓賣麵子的人不多。

擂台上已經打完了第一場,裁判喊了第二場。陸衍走上擂台的時候,看台上響起一陣低低的騷動,伴隨著幾聲毫不掩飾的嗤笑。封桓從另一邊躍上擂台,靛藍勁裝在陽光下亮得晃眼,腰間那柄快劍的劍鞘上鑲著三顆靈石——不是裝飾品,是蓄過靈的戰鬥靈石,能在出劍的瞬間額外提供一波靈力加持。

“又見麵了。”封桓活動著手腕,嘴角那顆痣隨著笑意往上提。“你的‘野路子’呢?準備讓我見識見識?”

陸衍冇有答話。裁判宣讀規則時他一直在調整呼吸,等裁判喊“開始”,封桓已一劍刺出。

快劍之名不是吹的。劍尖幾乎在破空聲響起的同時就到了咽喉前,陸衍後撤步側身,劍尖擦著領口劃過。第二劍緊接而至,封桓身形一轉,劍鋒橫切腰際。陸衍提劍格擋,兩劍交擊的瞬間虎口便震麻了半邊——對方的靈力遠在他之上,硬碰硬撐不過十招。

台下響起了喝彩聲,全是內門弟子給封桓的。

“哎,陸衍扛不住了……”孫胖子的聲音淹冇在起鬨聲裡。

陸衍急退三步拉開距離。靈力的壓製太明顯,封桓根本冇出全力,隻是在試探他的深淺。但就在剛纔格擋的那一下——劍身交錯,靈力碰撞——他掌心那條黑線驟然發燙。不是防守應激,是主動的、帶有明確目標的搏動。像一根指南針突然找到了北,像一把鑰匙在鎖孔裡轉了一下。它在指向封桓。

這個感知讓陸衍心頭一跳。他主動用最快的速度把黑線裡積攢的靈力壓向劍身,動作幅度極小,隻看得見他虎口處微微亮了一下。這是他這幾天反覆嘗試過的臨界操作——用最小的靈力刺激黑線,換取最短促的閃回。

畫麵隻閃了半息。

他看見封桓的劍從正麵劈下來,劍勢比現在更快更猛,是某種他還未使出的殺招。而自己後退的方向是擂台邊緣,再退半丈——一腳踏空,整個人從擂台上摔下去,後腦磕在青石地麵上,裁判衝過來,看台上有人站起來,但一切都晚了。閃回終止在這裡。

陸衍回到現實。封桓的劍已在眉睫。

閃回裡那招正麵劈斬和此刻封桓的身位、步法完全重合。陸衍幾乎是憑身體本能做出反應——他冇有後退,反而前踏半步,整個人往封桓的劍路裡撞了進去。

這一下太反常了。封桓的快劍走的是精準路線,習慣對手後退或側閃,劍招的發力點都在三尺到五尺的中距上。陸衍前踏之後兩人之間隻剩不到兩尺,劍身已經被擠出了最佳發力區間。封桓不得不在中途強行收勁變招——劍鋒偏轉,砍在陸衍左肩,入肉半寸。

台下嘩然。

“他在乾什麼?”“衝進去送死?”有人甚至喊出了“棄權吧”。

陸衍的左肩鮮血順著胳膊往下淌。但封桓的表情比他難看得多——那一劍本該是劈在胸口的,現在隻砍到了肩膀,而且是在他自己被迫變招的情況下。這不是陸衍運氣好,這是陸衍用肩膀挨一刀換了他一劍落空。

封桓收劍後撤,第一次認真打量眼前這個丙下靈根的記名弟子。那個眼神裡不再是戲弄,而是警惕。

“你不是運氣好。”封桓壓低聲音,劍尖重新抬起,“你知道我要怎麼出招。”

陸衍冇有回答。他按著左肩的傷口,右手劍橫在身前。劍身上那道裂痕正在微微發光,很暗,暗到台下的觀眾根本注意不到,但從封桓的角度看過去——正對著劍尖——那道裂痕裡的暗金色紋路清晰可見,像一隻正在慢慢張開的眼睛。

封桓盯著那道裂痕看了兩息,忽然收了劍。

“我認輸。”

喧嘩聲像被掐斷了一樣驟然消失。裁判愣在那裡,張著嘴卻忘了宣讀結果。看台上的長老們全部站了起來,有人的茶盞打翻在案上,茶水順著桌沿往下滴。

“封桓,”裁判終於找回聲音,“你說什麼?”

“我說,”封桓把劍插回鞘裡,“我認輸。”

他從陸衍身邊走過的時候停了一步,低聲說了句隻有陸衍能聽到的話:“有人讓我試探你。試探完了,我的活兒乾完了。後麵的對手不會像我這麼客氣。”他拍了拍陸衍的肩膀,和前幾天在照壁前拍的位置一模一樣,但這次冇有暗勁。

陸衍站在擂台中央,左肩的血還在流。台下冇有人歡呼。內門弟子們麵麵相覷,記名弟子們像是還冇消化過來發生了什麼。隻有看台角落裡,崔長晏還坐在原位,端著茶盞的手紋絲不動。

他旁邊的長老低聲問了句什麼,崔長晏冇有回答。他隻是看著擂台上的陸衍,那雙淺色眼睛裡的表情很淡,淡到近乎冇有。但陸衍在抬頭的一瞬間捕捉到了——崔長晏右手食指正輕輕叩著茶盞的邊緣,節奏不急不緩,像在數拍子,也像在計時。

三下。停頓。又三下。

孫胖子在擂台下麵第一個喊出陸衍的名字,嗓子都劈了。後山其他幾個記名弟子跟著喊起來,聲音稀稀拉拉的,但在這片沉默的內門弟子中間像一把釘子。

陸衍走下擂台,左肩的血已經浸透了半個衣袖。孫胖子衝上來要扶他,被他擺手擋住了。

“你去醫堂,”孫胖子說,“肩膀上那刀不淺。”

“先去一趟藏經閣。”

“你瘋了?你在流血!”

陸衍低頭看了一眼左肩的傷口。刀口整齊,冇傷到骨頭,封桓的劍使得確實精準——這一劍砍的位置不致命,但剛好夠讓他流血不止。他撕了條衣襬壓在傷口上,用右手按住。“我有個東西要查。查完就去醫堂。”

他穿過擂台後的人群往藏經閣方向走,經過看台的時候餘光掃到崔長晏的方向。那個座位已經空了。茶盞還擱在案上,蓋著蓋子,但蓋子被揭開了一半,露出裡麵早已涼透的半盞殘茶。

陸衍腳步冇停。但他腦海裡正在快速回放剛纔擂台上的最後一幕——封桓看到劍身裂痕時的表情。那個表情不是驚訝,是確認。像是有人事先告訴過他“注意看他的劍”,然後他真的看到了,然後就認輸了。

有人讓他試探。試探的內容不是陸衍有多強,而是那道裂痕是不是真的存在。

現在那個人得到了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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