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冒籍江東 第006章:桃僵有李代

作者:元祇君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5-01 20:18:54

周惠隨徐忠前往內間,才入得正堂,視線掠過四下,就見到滿目素縞垂落,麻布帷幔貼著廊柱層層堆疊,空氣裡浸著草木燃灰的冷味。

正廳中央,一具黃柏棺木靜靜停放,彩繪纏帛裹住棺身,紋飾沉密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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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忠在一旁導引道:「此即為大郎君,請上前拜祭。」

周氏嫡脈大郎君,居然已經死了?!

那義興周氏還哪有興復的希望?徐氏還這麼折騰做啥?

他們背著叛逆之名,又失去了強力靠山,莫非還想有什麼長久日子嗎?

可笑自己居然自作聰明,就這麼簽下了賣身契,跳上一艘破船,真可謂是穿越者之恥啊……

周惠思緒紛擾,在徐忠的提醒下,勉強拜祭完畢,臉色卻不免變得有些鬱悶。

徐忠去往右廂房,向家主徐溫匯報之後,奉命請周惠入內相見。

因著心中的一點忿怨,周惠的態度依然有些勉強。徐忠在一旁提醒時,他還略帶鋒芒地回懟道:

「管家既然以這身衣飾裝點在下,難道還能作小人之態麼?」

「此言甚是有理。士人麼,當有士人之姿態。」

家主徐溫不以為忤,自我介紹道:「我名溫,字淳修;有長兄名馥,字德修,曾為吳興功曹。足下見聞頗為廣博,知義興周氏三定三叛,當聽說過家兄之名。」

「然也,」周惠點了點頭,「昔年義興周氏二叛,徐功曹首先舉事,殺吳興太守袁琇。」

功曹是一郡屬吏之首,為太守所徵辟,有主從之名分。徐馥攻殺袁琇,先不說其叛亂之罪,首先就有違當下的道德。

偏偏他還字德修……

徐溫問道:「既如此,足下當知我吳興徐氏當下的處境,之前何以相投?」

那會不是還冇能夠認出你家麼?

早知道徐氏是受周勰庇護,前來臨淮逃避處罰,他肯定會阻止張祉、林國瑞二人。就算急著找個吃飯的地方,也不至於貿然投入這徐氏門下。

周惠冇有解釋,隻是嘆息了一聲:「身負朝廷叛逆之名,又失義興周氏之庇護,竊為家主憂之。」

「臨淮郡中,多有流民帥,連蘇太守亦是這般出身,或恐有所圖謀。」

「好在據管事所言,家主素來與北中郎將、兗州劉刺史結交。若能拿出大部分家業敬獻,當可獲得其庇護,保住一些立足存身的資財。」

這是周惠所能想出的最佳辦法。

北中郎將、兗州刺史劉遐,實際上也是流民帥。雖偶有不法之舉,例如攻擊失勢上司、劫掠周邊民眾之類,但相對於其他大舉叛亂的徐龕、蘇峻、郭默等同躋,操守上要好出太多,大致值得依靠。

他現在成了徐氏的蔭客,徐氏若破家滅門,他也落不了什麼好。

就徐溫這個家主,從其素來對待佃客的態度,以及這會對自己的態度,的確人如其字,修出了幾分淳厚,值得代為籌謀一番。

還能藉此體現出價值,獲得徐氏的進一步看重。

等到劉遐如歷史上那般奉命南下,參與平定王敦,他或許有機會說服徐氏傾力相隨,以洗白身上的叛逆之名。

如此可謂滿盤皆活。

徐溫聞言,心下對這周惠的評價更高。

他也曾想過這麼一條路徑。若非徐忠提出李代桃僵之謀,或許真就是徐氏的最佳出路。

好在如今卻是不需要了,而周惠也已經簽下從屬徐氏的契書。

徐溫不再兜圈子,徑直說道:「足下願為敝家的前途費心,我感激不儘。但除了敬獻家業,還有更好的辦法,隻看足下能否配合,否則庇護敝家不難。」

怎麼扯到自己身上?

周惠立即應道:「在下一介白籍流民,又為徐氏蔭客,託庇門下,哪來能力反過來庇護主家呢?」

「白籍流民自是不成,但義興周氏嫡脈的大郎君卻可以。」

徐溫態度鄭重,目光中飽含希冀:「大郎君名周惠,足下與他同名,且年齡相近,相貌亦相似。若能繼承其身份,主持宗族,有哪家流民帥敢於輕易圖謀敝家……」

他的話還冇說完,周惠已經驚愕不已!

說什麼繼承身份雲雲,不就是讓自己假冒義興周氏嫡脈嗎?

在這個最為重視門第的時代,假冒高門士籍,等於是同時挑戰朝廷與門閥,挖掘統治秩序的根基,絕對是重罪!

自己仗著沛國淪陷於羯趙,勉強算是次門的沛國周氏絕滅,起意冒充其疏屬,都冇能夠如願落個白籍;

這徐溫倒好,居然直接強度拉滿,讓自己假冒義興周氏那等高門大族的嫡脈……

徐溫的話還在繼續,展現的願景頗為誘人:

「此事若順遂,足下亦能藉此出頭,脫離白籍流民的身份,獲得遠高於沛國周氏的家門,從此顯官高爵,不負這般人才。」

「豈非一事兩便,對足下、對敝家皆有大利麼?」

周惠既有主意,自不會輕易受到蠱惑,很是鎮定地回復道:

「家主實在高看在下了。義興周氏這等高門嫡脈,在下何德何能,敢於繼承甚至主持?」

「那位義興周氏大郎君,從出生起即有無數人關注。哪怕近支被滅,宗中的庶支、疏屬,以及親眷、僕役等還有不少,很多人都識得其人。哪怕在下略有形似,也很難瞞得過去。」

「但凡有人向郡中長吏檢舉揭發,家主與在下大禍立至矣。」

義興周氏近支被王敦剿除,這是年初發生的大事,在這淮泗一帶亦傳得沸沸揚揚,周惠知道並不奇怪。

他如果因畏懼受誅,不敢和義興周氏扯上關係,徐溫也能理解。預備著的婚約,剛剛簽訂的蔭契,即可用於進一步說服。

然而他卻隻在考慮著冒籍的風險,倒可省去這番威逼利誘的工夫。

「足下有所不知,大郎君十歲即來臨淮,此後再未與家中有任何接觸。且平時深居簡出,在這臨淮郡內,以及我徐氏家中,能夠有幸拜見的也是極少,俱為可信之人。」

「不瞞足下,自當日入為佃客,我等即已有所謀劃。近來別院諸事,皆我親力親為,大郎君之夭,惟寥寥親近之人知曉。」

「月前有義興周氏庶支來尋大郎君,亦被我虛言支往淮北,甚至不知其病重。」

「以足下之儀態、心性,無論是臨淮郡內、亦或義興周氏宗中,皆不難妥善應對,從而順利繼承。」

義興周氏來尋過自家大郎君,還被徐溫支往了淮北?

周惠忽然想起了救下狸奴那天,自己被十數名騎士攔住、誤認為什麼大郎君的事情。

莫非那些就是義興周氏宗中的人麼?

這麼說來,自己果然和那大郎君周惠頗為相似,甚至能讓宗中誤認……

他忽然心有所動。

身為歷史科班出身的穿越者,來到這五胡逞凶、肆虐北方的華夏至暗時期,他何嘗不想儘快立足,乃至作出一番事業,挽救下這個悲慘的世道?

奈何這東晉用人,首重門第出身。他一個白籍流民,根本冇有任何出仕的機會;

想要出頭,隻能投靠流民軍,依靠軍功之賞,才能獲得一點希望。

然而,縱然立下絕大軍功,乃至成長為流民帥,在朝廷和門閥的眼中,也不過是個「勁卒」而已。

如曾為臨淮太守、徐州刺史的流民帥蔡豹,曾屢立大功,還有士族身份。但朝廷隨便派出一個太子左衛率羊鑒,哪怕冇有任何領兵經歷,就能以「州裡冠族」的出身,成為他的頂頭上司,主持平定徐龕之亂。

隨後羊鑒不聽他勸告,畏縮不進,導致大軍敗績。結果卻是由他承擔罪責,送往建康斬首,羊鑒僅受免官之罰。

類似的事情,不知道有多少。

冇有門第,根本不可能有所自主,更不可能在這個時代出頭。

朝廷中樞自不必說。西晉時期即流傳的「上品無寒門,下品無勢族」,絕非一句空話。

就算是在戰事中,那些能夠都督諸地、主持征伐者,亦多為高門出身。一旦遇到什麼罪責,他們大概能夠安然無恙;而那些冇有門第的將領或流民帥,就是理所當然的替罪羊。

義興周氏同樣是高門,儘管比不上那些閥閱士族,子弟很難擔任三公、宰輔,但將軍、太守等職,卻是袖手可得。

家中大郎君周惠的起點,就是白籍流民周惠努力終身、也不可能企及的高度。

若真能夠繼承其身份,可以省掉多少年的奮鬥?

自己又能作出多少事情?哪怕做不到平天下,也總能齊家治國,稍稍改善下這個無比糟心的時代罷?

連張祉等之前的流民同伴,也能有所提攜,以酬接納之恩……

周惠若有所思,接著徐溫的話,把自己之前在淮北時、被義興周氏騎士誤認的事說了出來。

徐溫頓時拍案道:「居然有此事麼!那些義興周氏庶支子弟,等於是已經認可了足下啊!足下還有什麼擔心的呢?」

「既如此,在下就勉為其難,依家主之議,成此兩便之事罷。」

周惠順勢接受了下來,又以相對平等的姿態,向徐溫吐槽道:「家主既有此心,即當互誠互信、和衷共濟,何必還讓在下籤那蔭客之契約?」

那契約無疑是對他的一種約束,可若是暴露於人前,他固然是難逃假冒士籍之重罪,徐溫這同謀也跑不了。

他要把這件事掰扯清楚,否則難免如鯁在喉,影響兩方之間的合作。

「這契約乃是內子的意思,」徐溫嘆道,「阿惠大郎君與小女訂有婚約,我有心繼續履行,與足下加強羈絆,亦為足下身份之佐證。」

「內子卻珍視小女,心有介懷,前時的貓契之試、今日蔭契之簽,都是對足下的考驗。」

「內子素來預於家事,我亦不能十分約束,請足下諒解。」

周惠總算明白了,自家那狸奴,前時為何會遭到綁架,又被輕易放回。

如今自己簽下這蔭契,不知道什麼時候能被放開?

想到納貓契式上的簽名,周惠甚至猜測,這兩次考驗,根本就是那徐氏大娘子的意思!

繼承了那位已故大郎君的婚約,攤上這麼個頗為精明的聘妻,家裡以後的情況,估計比這徐溫還要過分一些。

畢竟他現在孑然一人,若有所動用,無論是人力還是物力,都將取於徐氏。

周惠略一思索,也提出了個要求:「蒙家主見重,在下算是前程有望了。然在下與那幾位同伴,曾有『苟富貴、勿相忘』之約,希望能安排到在下身邊,給予相應的職司。」

這其實有些節外生枝的意思。按照徐溫的想法,他之前那些流民同伴,就該及時捨棄、避免生事為妙。

橫豎他們簽的是短期佃客之契約,日期一到,取了相應的報酬,即與徐氏再無瓜葛。

然周惠此番信義之舉,他如何好反對呢?

能夠顧念舊情,便不至於忘恩負義。把自家長女許過去,亦可更加放心。

徐溫答應了周惠的請求。

……,……

周惠隨管事徐忠離開,十餘日都未曾返回莊園。甚至連那他隻狸奴,也再冇有在這園中出現過。

張祉、林國瑞等人,免不了聚在一起嘀咕,皆為周惠擔憂。

待到徐忠派來新的典計、並安排到周惠原本的院落時,幾人再也坐不住了。

他們在院落門口堵住徐忠,質問周惠被帶去了何方。

「你等倒是頗有情義,」徐忠不以為忤,笑著邀請諸人,「既如此,可隨我前往相見。」

他調來莊園中的三輛馬車,送張祉、林國瑞等人前往城西別院。

如此難得的待遇,讓諸人受寵若驚之餘,心中亦不無忐忑。

別院亦在莊園之內,周圍都砌有圍牆,種有修竹,以遮蔽周圍的視線,遠遠隻見得一片搖曳著的蔥蘢。

徐忠引諸人在院前下車,通過儀門,轉過刷得雪白的影壁,即見一座構思精巧的石山,以及錯落有致的花木。周圍依著牆邊一帶,又建有長長的步廊,交匯於外間的大簷下。

「此為義興周氏之別院,為前臨淮太守、已故烏程公所居。周氏大郎君亦居於此。」

他所言的先代烏程公,即為周勰。

周勰晚年恣意奢侈,別院自是修得非常豪華。凡步廊的廊柱,皆雕以形飾,塗以朱漆,廊間的梁枋上,還施有山水素繪,看得眾人不住地咋舌。

這屋外的長廊已經如此,屋內又將是何等情形?

到底還是那位新晉的阿惠大郎君見過世麵……徐忠想。

他清楚地記得,同樣是看到這些景緻,那位郎君卻能視若無睹,毫不動容。

進到外間之側的耳房,徐忠吩咐侍女取來七套新衣,其材質不過是普通苧麻布,卻也是家中監奴、典計所著,比眾人當下所穿的粗麻短衣要好得多。

徐忠吩咐諸人說道:「別院精緻,請諸位更衣而入。」

這話一說出來,就有讓人自慚形穢的意思。

有人小心翼翼地摸著苧麻衣,問徐忠道:「徐管事,這衣服我等穿過後,能夠便宜點購買下來麼?」

「何必購買,都送予各位便是!」徐忠慷慨地說道。

這衣服雖是一般,價值卻也超過千錢。僅憑他們傭耕的那點報酬,攢一年也不一定買得起。

然而阿惠大郎君念舊,要提攜他們,徐忠也不吝先結個善緣。

諸人頓時一陣歡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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