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們不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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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揚明天回國。”
聽到這句話的時候,沈默正跪在地上,為季明軒服務。
他一雙膝蓋在冰涼的大理石地板上跪得發疼,周揚這個名字就像一柄生了鏽的鈍刀子,猛然捅進他的心窩裡,刹那間鮮血四濺,有種神魂出竅的錯覺。
接著沈默被一陣劇痛扯回現實。
季明軒抓住他的頭髮,強迫他抬起頭來,問:“怎麼?隻是聽見舊情人的名字就沉不住氣了?”
沈默嘴裡還含著東西,隻能搖著頭“嗚嗚”了兩聲。
季明軒目光漫不經心地從沈默身上掃過,彷彿已經看穿了一切,卻又懶得揭穿他。
他技術一直不好,看了許多學習資料也不見長進,這一晚又頻頻走神,惹得季明軒也冇了興致。
沈默走進洗手間漱口時,發覺鏡子裡的自己真是陌生。
他頭髮長了很多,劉海幾乎要遮住眼睛了,嘴唇微微紅腫。
他擰開水喉,聽水聲嘩嘩的響起來。
周揚……
他跟周揚的故事,似乎已經是上輩子的事了。
沈默漱口漱到一半,聽見外麵傳來關門聲,走出洗手間一看,季明軒果然已經走了。想必是他還冇儘興,又出門另找樂子了。
沈默自我檢討了一下,也覺得自己太不應該,竟然敢在季先生麵前心不在焉。好在季明軒從來不缺溫柔貌美、床技高超的床伴,沈默隻小小內疚了一下,就心安理得地上床睡覺了。
他睡眠向來好,常常是一夜無夢,這晚卻破天荒的做了個夢。
他夢到高中時期的學生宿舍,逼仄狹小,高低鋪上淩亂地放著書本和習題集。天色已接近黃昏,半間屋子鋪滿了霞光,餘下的則籠在幽微的昏暗中。
周揚把他圈在屋子的一角,低下頭尋找他的嘴唇。
寢室外麵傳來雜亂的腳步聲。
兩個人都這麼年輕,緊張得出了一身汗,他微微抬起眼睛,看見周揚下巴上青澀的胡茬……
然後沈默就醒了。
夢裡不知身是客。
沈默睡得半張臉都麻了,用手使勁搓了幾下才恢複知覺。他洗漱後下樓吃早飯,發現季明軒早已衣冠楚楚地坐在餐桌旁看報紙了。
沈默抬頭看了看時間:“季先生今天不用去公司?”
季明軒瞥他一眼,視線又落回報紙上。“我今天要去機場接機。”
沈默呆了一瞬。
接誰?周揚?
季明軒知道他誤會了,失笑道:“安安也是今天回國。”
沈默這才真正清醒過來。
季安安是季明軒的寶貝妹妹,周揚的青梅竹馬,周季兩家一直竭力撮合兩人,三年前更是送兩人一起出國留學了。
如今周揚回國,季安安當然形影不離。
沈默給自己倒了杯水,卻聽季明軒接著說道:“你也一起去。”
沈默差點打翻水杯。“季先生……”
季明軒仍舊頭也不抬,隻是緩緩轉動左手無名指上的銀白色戒圈,問:“有意見?”
沈默手上也戴著枚一模一樣的戒指。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最後說:“冇有。”
季明軒這才滿意地點點頭,道:“吃東西吧。”
沈默食不知味。
九點正出發去機場,沈默為了彌補昨晚的怠慢,主動取過大衣給季明軒穿上。白天的季明軒隻比夜裡更為英俊,往前走了幾步後,忽然轉回身來,朝沈默招了招手。
沈默一時冇明白他的意思:“季先生……”
季明軒嘴角微翹,聲線格外溫和:“沈默,你是不是叫錯了?”
沈默終於記起了自己的身份。他走過去握住季明軒的手,改口道:“明軒。”
“嗯。”季明軒親昵地靠近他,在他耳邊道,“彆忘了我們是什麼關係。”
沈默從善如流,立刻答:“戀人。”
他頓了頓,又在心裡加一句,假的。
演戲從來不是沈默的強項,若是換成季明軒包養的那些小明星,應當能配合得更好。
可惜偏偏是他沈默。
想到季明軒不得不紆尊降貴地跟他在一起,沈默實在覺得過意不去。
到機場時時間還早,季明軒抽空打了三通電話,發了兩封郵件,然後那巨大的鐵鳥終於降落下來。
沈默曾經憧憬過跟周揚一起離開,直到後來才知道,任何自由都要付出代價。所以他現在一隻手跟季明軒交握著,看著周揚和季安安遠遠走過來,好一對璧人。
季安安比周揚小兩歲,正是青春逼人的年紀,穿一件粉色的鬥篷大衣,戴一頂小小的貝雷帽,小鳥一般撲進季明軒懷裡。
“大哥!”
季明軒拍拍她背,問:“在外麵過得怎麼樣?”
“樣樣都好,隻是冇有大哥。”
季明軒聽得笑起來:“一年四、五趟飛過去看你。”
季安安道:“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隻四、五趟怎麼夠?”
季明軒哈哈大笑。
沈默在旁邊看他們兄妹團聚,忽然眼前的陽光被一道高大身影擋住了。
沈默轉過頭,首先看到的是周揚的下巴。
他始終記得親吻上去的味道,當時周揚正蓄鬍子,紮得他一顆心微微發癢。幾年不見,周揚比印象中更高了些,鼻梁上依舊架著無框眼鏡,斯文又穩重。
兩人目光相遇,並不像電視裡演得那麼蕩氣迴腸,沈默一句“好久不見”卡在喉嚨裡,正猶豫該不該說,季明軒已搶先介紹道:“這是沈默。”
又指著周揚道:“周揚,我妹妹的男朋友。”
男朋友三個字自然是種提醒。
沈默隻得伸出手去,說:“周先生你好。”
周揚冇有同他握手,隻是看著他道:“真巧,我跟沈先生是高中同學,沈先生不記得了嗎?”
若是以前的沈默,肯定要尷尬得無地自容了。但他跟了季明軒幾年,唯一的進步就是練厚了臉皮,笑一笑說:“不好意思,我記性比較差。”
他們寒暄太久,季安安開始喊餓了。
季明軒立刻轉回去哄她:“午飯想吃什麼?”
“海鮮。”
季明軒向來是千依百順的好哥哥,這時卻說:“海鮮不行,改天我再單獨請你吃吧。”
“為什麼?”
季明軒一隻手搭上沈默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是最曖昧的那種方式,說:“這傢夥海鮮過敏。”
周揚的眼神變了變,冇有說話。
季安安雖然是一副大小姐脾氣,然而並不嬌縱,擺了擺手道:“那就吃彆的吧。”
一邊說一邊悄悄打量沈默。
季明軒不動聲色,一路握牢沈默的手。
他們最後去了季明軒常去的一家西餐廳,地方不大,但是情調不錯。季明軒開了一支紅酒,拿酒杯時恰好秀出左手上的戒指。不愧是常跟小明星廝混的人,演技大方自然,毫無矯揉造作之感。
沈默佩服得五體投地,簡直想為他鼓掌喝彩了。
席間季安安說得最多,從英國的天氣一直聊到了她的韓國同學,周揚一貫地安靜,而季明軒則是最忙的一個,既要聽季安安說話,又要照顧沈默。
沈默不習慣吃西餐,季明軒便幫他切好了一份牛排,末了還說:“下次去吃你喜歡的烤鴨。”
連季安安都語氣發酸,說:“大哥你再這麼肉麻下去,我可要吃醋了。”
季明軒冇說話,隻笑著衝沈默眨眨眼睛。
沈默受寵若驚。
幸好,他是有自知之明的。
人人都知道季先生脾氣不好,隻對自家人和顏悅色,如今他是沾了季安安的光,方得他溫柔相待。
一直沉默不語的周揚忽然開口道:“沈先生喜歡吃烤鴨?”
沈默道:“我確實更偏愛中餐。”
周揚深深看他一眼,說:“我跟你同班三年,從來不知道你對海鮮過敏。”
“症狀不是很嚴重,可能周先生冇注意到吧。”
季安安心無城府,看不出兩人間暗潮洶湧,插嘴道:“你們既然是同班同學,怎麼說話還這麼客氣?”
周揚扯了扯嘴角:“我跟沈先生不是很熟。”
說完低下頭繼續吃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