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晃而過,衙門的差事漸漸步入正軌。那群先前還死氣沉沉的官吏,像是被點燃了心氣,縱使俸祿尚未補發,辦起差事來反倒比往日更麻利幾分,眉眼間也多了幾分乾勁。
許無舟瞧著案頭堆得整整齊齊的卷宗,唇角浮起一絲瞭然的笑。
人心有時便是這樣——一頓共患難的粗茶淡飯,一張白紙黑字的欠條,竟比那拖欠了半年的真金白銀,更能攏住人心。
他心中早有盤算。安平縣這潭死水,早已渾濁不堪,該如何攪活,短期與長期的棋路,他早已在心裡推演了無數遍,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
短期的棋子,如今正一枚枚精準落下:唐浩帶著人,正日夜不休地蒐集那些橫行跋扈的府兵曆年犯下的罪狀。這些人吃了安平百姓這麼多年,吸骨敲髓,是時候讓他們連本帶利,吐些出來了。
至於那場看似即興的“散夥飯”,實則是他一早就佈下的局,藏了三重用意的妙棋:
其一,是讓這些冷眼旁觀了太久的胥吏,親手為安平縣開一劑藥方。有了這“參與”的一筆,他們便不再是隔岸觀火的局外人,而是同舟共濟的一份子;
其二,是借眾人之口,將矛頭明確指向欺壓百姓的府兵。往後真要動刀時,衙門內外方能同仇敵愾,無人敢作壁上觀;
其三,便是那擲地有聲的“一條一兩”。撒出去的是白花花的銀子,買回來的,卻是他在眾人心中“言出必行”四個字的千鈞分量。
公信力立住了,往後的棋,纔好步步為營。
就在許無舟摩挲著下巴,盤算著下次該敲詐徐成多少銀兩時,一封燙金的請柬,被衙役小心翼翼地遞到了案頭。
“秋郊狩獵?蘇辛夷?”許無舟捏著請柬,眉頭微微挑了挑,這纔想起安平縣還有這麼一號人物。
初來乍到那日,若不是這姑娘挺身而出,仗義執言,他怕是要被前任縣令留下的爛攤子絆個跟頭,當場下不來台。
說起來,蘇辛夷並不常住安平縣,不過是偶爾從京都回來,探望她那守寡的母親蘇氏。
想起蘇氏,許無舟就一陣頭疼。這女人霸著他的內衙府邸也就罷了,還每天天不亮就敲木魚唸經,吵得人不得安生。氣得他乾脆搬來嗩呐,每日與她的木魚聲隔空“鬥法”,這般相互折磨,竟也持續了好幾天。
他本想提筆寫個“婉拒”,畢竟衙門裡的事千頭萬緒,實在抽不出空。可筆尖剛沾墨,一道清冷的聲音,就從門外輕飄飄地飄了進來。
“你可答應過我的!”
尹白霜一襲素衣,俏生生地立在門檻邊,杏眼微瞪,語氣裡帶著幾分不容置喙的篤定。
許無舟這才恍然想起,前些天隨口應下的約定——假扮她的追求者,陪她去參加秋郊狩獵。
倒不是尹白霜對他有什麼情意,不過是為了爭那點麵子罷了。
蘇辛夷與她相識,若是被人知曉,她堂堂蒼梧郡主,竟為了一個“情郎”離家出走,最後卻落得這般境地,怕是要被京中故人笑掉大牙。許自渡既然已死,不如就讓許無舟,成全她的這點自傲。
他瞥了眼案頭堆積如山的公文,麵露難色:“你看我這一堆事,走不開啊。”
“走不開?”尹白霜白了他一眼,柳眉一蹙,聲音拔高了幾分,“你手下那兩位佐官是吃白飯的?離了你半日,這安平縣的衙門還能塌了不成?”
這話倒是不假。許無舟轉頭看向正在埋頭處理公文的周泰,臉上露出一抹歉疚的笑:“周大人,方纔是婦人愚言,莫要放在心上。”
周泰頭也冇抬,手中的毛筆依舊行雲流水,墨汁落在紙上,字跡工整有力,神色平靜得彷彿冇聽見方纔的話。
隻在將一疊整理好的公文遞過來時,周泰的目光掃過那封燙金的請柬,這才緩緩停下筆,抬眸看向他,眼神裡帶著幾分隱晦的提點:“大人是要與蘇小姐出城狩獵?”
許無舟點了點頭,指尖敲了敲請柬:“確有此意,隻是還在斟酌。”
周泰這才放下筆,身子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極低:“蘇小姐身份特殊,乃是清河崔氏外女。大人此去,儘興便可,隻是……勿要讓蘇小姐進城,不然,怕是會出亂子。”
話音落,周泰便躬身退下,留下許無舟一個人愣在原地,滿心疑惑。
不讓蘇辛夷進城?這是何道理?
他撚著請柬,百思不得其解,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請柬上的花紋,卻冇留意到,屏風後,一道黑影悄無聲息地閃過。何且的臉隱在暗處,嘴角勾起一抹耐人尋味的弧度,眼底的算計一閃而過,隨即又恢複了往日的恭謹。
而另一邊,城外的蘇府彆院,蘇辛夷正對著一麵菱花銅鏡梳妝。
銅鏡裡的少女眉眼如畫,膚白勝雪,一身火紅勁裝更襯得身姿颯爽,眉宇間帶著幾分英氣。
她指尖輕撫過桌上的一張宣紙,紙上寫著半首詩,字跡灑脫不羈,正是那日從許無舟口中聽來的“安能摧眉折腰事權貴”。
想起兩年前京都的那一幕,蘇辛夷的臉頰就泛起一抹淡淡的紅暈,眼底滿是溫柔。
彼時的許自渡,金榜題名,春風得意,在鹿鳴宴上朗聲道一句“男兒顯達當如此,滿袖馨香天下知”,瞬間驚豔了滿座賓客,也驚豔了她的少女心事。
那是她第一次見到這般意氣風發的少年郎,從此便刻在了心上,再也不曾忘記。
後來聽聞他觸怒龍顏,被貶至這偏遠的安平縣,所有人都道他前途儘毀,唯有她堅信,這般有風骨的人,絕不會就此沉淪。
老天果然待她不薄,竟讓她在安平縣與他重逢。
她本以為,自己能在他最落魄的時候,陪他共渡難關,成就一段才子佳人的佳話。可誰曾想,半路竟殺出個尹白霜。
蒼梧郡主,此等身份,是她一個清河崔氏外女比不得的。
但蘇辛夷也並非全無勝算。
她早已打聽到,尹白霜是離家出走,在安平縣隱姓埋名,不敢暴露身份。而她,卻能藉著崔氏的名頭,為許自渡造勢,助他重回京都。
那日與許無舟彆後,她便帶著他那半首詩,直奔州府。
州府的文人雅士,哪個不愛才?果不其然,眾人聽聞這等驚世之語,紛紛追問作詩之人是誰,更對那未寫完的下半首詩心心念念,讚不絕口。
這秋郊狩獵的邀請,便是因此而來。
她要讓所有人都知道,許自渡雖被貶謫,卻依舊是那個才華橫溢、風骨凜然的許自渡。
她也要讓尹白霜看看,論及助力,她蘇辛夷,未必輸於旁人。
蘇辛夷放下銅鏡,提起桌上的長弓,指尖輕撫過冰涼的弓身,眼中閃爍著誌在必得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