莽撞少女成長記 第2章 椒房暗湧

長公主府的朱漆大門在夜色中轟然洞開，沉重的門軸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兩匹通體烏黑、四蹄踏雪的駿馬如同離弦的怒矢，裹挾著主人滔天的怒火，衝破府邸的寧靜，直射向沉沉宮禁。

馬蹄鐵急促地叩擊在深夜空曠的禦街上，發出沉悶如雷的鼓點，每一聲都敲在顧笙徽的心上。她緊跟在母親鍾樂之身後，夜風獵獵，吹動她額前汗濕的碎發，卻吹不散下頜那點早已幹涸、卻彷彿依舊滾燙的血跡，更吹不散巷口林耀月那驚駭審視的目光在她心頭烙下的印記。然而此刻，這些紛亂的思緒都被前方那道挺拔如槍、燃燒著烈焰的背影死死壓住。

宮門守衛遠遠望見那熟悉的玄色大氅和馬上之人凜冽如冰霜的側臉，連盤問的勇氣都瞬間蒸發，忙不迭地推開沉重的宮門。黑馬長嘶，毫不停頓，直衝內廷，蹄聲踏碎了深宮的死寂，留下身後一片驚惶的低語。

禦書房內燈火通明，卻彌漫著一股令人窒息的萎靡氣息。空氣裏混雜著濃烈的酒氣和一種甜膩的脂粉香。年輕的皇帝鍾勝勤，穿著一身明黃的常服，歪靠在寬大的龍椅上，冠冕有些歪斜，露出幾縷汗濕的鬢發。他麵色泛著不健康的潮紅，眼神迷離，正有一搭沒一搭地聽著下首一個麵白微胖、穿著緋紅官袍的大臣諂笑著匯報什麽“離宮美景”、“陛下辛勞當享”之類的廢話。幾個宮女太監屏息垂首，侍立角落，大氣不敢出。

“砰——！”

禦書房那兩扇厚重的雕花木門，竟被人從外麵一腳狠狠踹開！巨大的聲響震得殿內燭火都猛地一跳！

鍾勝勤嚇得渾身一哆嗦，迷濛的醉眼瞬間瞪大，待看清門口逆著光、如同煞神般矗立的身影時，臉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幹幹淨淨，連嘴唇都哆嗦起來。

“姑…姑姑？”他的聲音尖細發顫，帶著無法掩飾的驚懼。

鍾樂之大步流星地踏入殿中，玄色大氅帶起的風卷得燭火搖曳不定。她甚至沒看那個嚇得縮起脖子的緋袍大臣一眼，冰冷如刀的目光直直盯在龍椅上麵無人色的鍾勝勤身上。顧笙徽緊隨其後，站在母親斜後方，清晰地看到皇帝表哥眼中那純粹的、幾乎要化為實質的恐懼。

“鍾勝勤！”鍾樂之的聲音不高，卻像淬了寒冰的重錘，每一個字都砸在死寂的殿堂裏，震得人心頭發顫，“增稅三成？修西苑離宮？誰給你出的這‘好’主意？！”

她一步步逼近龍椅，每一步都彷彿踏在鍾勝勤的心尖上。那緋袍大臣早已嚇得跪伏在地，抖如篩糠。

“姑…姑姑息怒！”鍾勝勤手忙腳亂地想從龍椅上站起來，卻腿軟得差點栽倒，狼狽地扶住扶手，聲音帶著哭腔，“朕…朕也是…也是為了皇家體麵…離宮年久失修…”

“體麵？！”鍾樂之猛地打斷他，發出一聲尖銳刺耳的嗤笑，眼中燃燒的怒火幾乎要將這金碧輝煌的禦書房點燃，“你老子臨死前抓著我的手，千叮萬囑，要我看著你做個明白皇帝！體麵是讓百姓安居樂業，不是讓你搜刮民脂民膏去修園子享樂！北地旱情剛緩，南邊水患未平，多少百姓在啃樹皮！你倒好，躺在龍椅上，被幾句馬屁灌暈了頭，就要在百姓的骨頭上再刮一層油？！鍾勝勤！你告訴我，你是不是昏了頭？！被豬油蒙了心？！”

她的話語如同鞭子，毫不留情地抽打在九五之尊的臉上。鍾勝勤被罵得麵紅耳赤，又驚又怕又羞惱，偏偏一個字也不敢反駁，隻能徒勞地翕動著嘴唇，眼神躲閃，求助般地看向地上跪著的大臣，那大臣恨不得把頭埋進金磚縫裏。

整個禦書房死寂得可怕。隻有燭火劈啪的輕響和皇帝粗重急促的喘息聲。顧笙徽看著母親挺直的、彷彿能撐起蒼穹的背影，又看看龍椅上那個瑟瑟發抖、毫無帝王威儀的表哥，心中五味雜陳。這就是她大胤朝的皇帝？這就是母親拚死守護的江山之主？

一股難以言喻的悲哀和憤怒堵在胸口，讓她喘不過氣。她悄然退後一步，趁著母親雷霆般的怒火完全籠罩著皇帝，無人敢抬頭注意她的瞬間，像一尾靈活的魚，無聲無息地滑出了這令人窒息的禦書房。

殿外清冷的夜風撲麵而來，帶著禦花園裏草木的氣息，讓她胸中的憋悶稍稍緩解。她沒有猶豫，提起裙裾，熟門熟路地朝著後宮深處、那座燈火最為溫煦的宮殿——皇後王姣的椒房殿快步走去。

***

椒房殿內，暖香浮動。不同於禦書房的劍拔弩張，這裏的氣氛沉靜如水，卻又隱隱透著一股凝重。

皇後王姣並未安寢。她穿著一身家常的月白色素錦宮裝，烏發鬆鬆綰起，隻簪了一支溫潤的羊脂白玉簪。此刻，她正坐在臨窗的紫檀木書案後，麵前攤開著一卷奏書，纖細秀美的眉微微蹙起，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光潔的玉質鎮紙。燭光映著她側臉柔美的輪廓，當真是風華絕代，隻是那雙清澈如秋水的眸子裏，盛滿了揮之不去的憂慮。

顧笙徽被宮女引進來時，看到的便是這一幕。

“笙兒？”王姣抬眸，看到她臉上未淨的血痕和眼中尚未平息的驚怒，微微一怔，隨即瞭然，眼中憂慮更深，聲音卻依舊溫婉，“你來了。坐。”她抬手示意宮女上茶。

“皇嫂！”顧笙徽顧不上行禮，幾步走到書案前，急切地將禦書房裏母親如何怒斥皇帝，以及那份荒謬的增稅聖旨快速說了一遍。她的語速很快，帶著少年人的憤懣不平，“…皇上他…他怎麽能這樣？為了修園子，就要逼得百姓活不下去嗎？這背後定是有人攛掇！”

王姣靜靜地聽著，臉上並無太多意外之色，隻是那蹙起的眉頭鎖得更緊。當顧笙徽說完，她沉默了片刻。殿內隻有燭火燃燒的細微聲響。她抬手，端起宮女剛奉上的雨過天青釉茶盞，指尖瑩白如玉。杯蓋輕輕刮過盞沿，發出細微的脆響。

“是雲台殿新納的那位柳才女。”王姣的聲音不高，如同珠玉落入清泉，卻帶著一種洞悉世事的涼意，“前幾日，她父親，一個叫柳承恩的縣令，托人遞了份‘萬民請願書’進宮，說是百姓感念陛下辛勞，自願捐稅，懇請陛下修繕離宮，以彰聖德。陛下…正被哄得高興。”她頓了頓，唇角勾起一絲極淡、極冷的弧度，“那柳才女，這兩日也常在陛下耳邊吹風，說些離宮如何破敗，有損皇家威儀的話。”

“一個縣令？一個才女？”顧笙徽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聲音因震驚而拔高，“就為了這點事？為了討好皇帝，就敢攛掇著加稅三成？！他們…他們怎麽敢？！”她想起胭脂巷裏那個絕望的女孩，想起可能因為這三成稅而家破人亡的無數百姓，一股邪火直衝頂門，恨不得立刻去撕了那對父女！

王姣看著眼前少女因憤怒而漲紅的臉頰，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憐惜和更深重的無奈。她將茶盞輕輕放回案上，指尖卻無意識地用力，竟將那薄如蛋殼的杯蓋邊緣捏出了一道細微卻清晰的裂痕！清脆的碎裂聲在寂靜的殿內格外刺耳。

宮女嚇得一顫，慌忙想上前收拾。

王姣卻恍若未聞，目光落在指尖那道裂痕上，聲音依舊平靜，卻像結了冰的湖麵：“小角色？是啊，小角色。可小角色攀附上了通天梯，便也能攪動風雲，讓萬民遭殃。”她抬起眼，看向顧笙徽，那雙美麗的眸子裏，清晰的怒意如同冰層下的暗流，洶湧澎湃，“此事，斷不能成。”

***

長公主府正廳，燈火通明，氣氛卻比深宮寒潭更冷。

鍾樂之端坐在主位紫檀木太師椅上，臉色鐵青，周身散發著令人膽寒的低氣壓。她剛灌了一大口烈酒，辛辣的液體滑入喉嚨，卻絲毫澆不滅胸中翻騰的怒火。

顧笙徽將椒房殿裏皇後所言，一字不漏地複述了一遍。

“柳承恩？柳才女？”鍾樂之的聲音像是從冰窖裏撈出來，帶著刺骨的寒意和滔天的鄙夷。她猛地將手中的青玉酒樽狠狠摜在地上！

“嘩啦——！”

名貴的玉樽應聲而碎，碎片和殘酒四濺！

“一個芝麻綠豆大的狗縣令！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賤婢！”鍾樂之拍案而起，震得旁邊高幾上的青瓷花瓶都晃了晃，“就為了這點上不得台麵的齷齪心思，為了爬龍床、升官發財，就敢攛掇著皇帝刮地皮？！他鍾勝勤是豬油蒙了心！還是腦子裏灌滿了漿糊？！竟被這等貨色玩弄於股掌之上！丟盡了我鍾氏皇族的臉麵！廢物！蠢貨！”

她的怒罵如同疾風驟雨，毫不留情，每一個字都裹挾著雷霆之怒。侍立兩旁的侍女和侍衛個個噤若寒蟬，恨不得將頭埋進胸口。

顧笙徽也被母親這狂暴的怒火震懾住，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鍾樂之在廳中來回踱步，像一頭被徹底激怒的母獅，沉重的腳步踩在金磚上咚咚作響。片刻，她猛地停下腳步，霍然轉身，那雙燃燒著怒火的杏眼，如同兩柄出鞘的利刃，直直刺向顧笙徽。

“笙兒！”她的聲音斬釘截鐵，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你立刻再進宮一趟！去椒房殿，找你皇後嫂嫂！”

顧笙徽心頭一緊：“娘？”

鍾樂之的眼神銳利如鷹隼，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狠戾的弧度，一字一句，清晰地砸落：

“你去問她，這盆禍國殃民的髒水——”

“她打算怎麽給我一滴不漏地潑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