莽撞少女成長記 第19章 糧台驚變

晨光尚未驅散北平旱原上沉滯的灰黃，鍾樂之已帶著顧笙徽與顧辭銘立於臨時搭建的糧台之上。

旱風卷著粗糲的沙塵，刮過台下黑壓壓攢動的人頭。一張張風餐露宿的臉孔，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台上堆積的麻袋，那是能吊住一口氣的活命糧。兩百名甲冑鮮明的兵士沉默地圍出一圈森嚴的安全區域，長槍如林，在稀薄的晨光裏泛著冷硬的幽光。

顧笙徽用力裹緊了身上那件母親硬給她套上的、略顯寬大的輕甲，冰冷的金屬硌得她有些不舒服。她看著台下那些枯槁絕望的臉，心頭像墜了塊沉甸甸的石頭，悶得透不過氣。她忍不住低聲嘟囔：“娘，一天就一頓飯，您身子怎麽扛得住？”

鍾樂之沒回頭，目光鷹隼般掃視著台下綿延的佇列，隻淡淡扔過來一句：“餓不死。”她身姿挺拔如崖邊孤鬆，連日與士卒同飲粗茶淡飯的艱苦，似乎並未在她眉宇間刻下多少疲憊，反將那骨子裏的剛硬淬煉得愈發迫人。

“就是！”一旁的顧辭銘立刻接腔，小臉上滿是躍躍欲試的興奮，彷彿即將奔赴的不是施粥場而是戰場，“娘親是撐起大胤的勝眉將軍！這點苦算什麽？等我將來……”

“等你將來能打贏我再說吧。”顧笙徽沒好氣地打斷弟弟，習慣性地想抬手敲他腦袋，指尖觸到他同樣硬邦邦的頭盔，隻好悻悻作罷。顧辭銘衝她做了個鬼臉，腰間短刀隨著動作輕輕晃動。

就在這時，一陣淒厲得變了調的嘶喊，如同淬毒的冰錐，猛地撕裂了清晨凝滯的空氣：

“土匪來了——！快跑啊——！”

恐慌如同投入滾油的冷水，瞬間炸開！方纔還勉強維持秩序的隊伍轟然崩塌。無數枯瘦的身影爆發出驚人的混亂力量，推搡、哭嚎、跌倒……匯成一股絕望的濁流，瘋狂地向四麵八方奔逃衝撞。糧台下的安全區如同紙糊的堤壩，瞬間被衝得搖搖欲墜。維持秩序的兵士們被裹挾在人潮裏，長槍斜指天空，竭力嘶吼著試圖穩住陣腳，卻收效甚微。

鍾樂之嘴角幾不可察地勾起一絲極淡的弧度，快得如同錯覺，眼神卻銳利如刀，緊緊鎖住遠處煙塵騰起的方向。

“保護娘親！”顧笙徽厲喝一聲，反應奇快，一步搶前，與顧辭銘一左一右護在鍾樂之身前。姐弟倆同時“鏘啷”一聲拔出了腰間的佩刀和短刃，動作幹淨利落，寒光在沙塵彌漫的晨光中一閃。顧辭銘握刀的手很穩，小臉上再不見嬉鬧，隻剩下全然的緊繃與初生牛犢般的銳氣。

“列陣——！”鍾樂之沉穩的聲音穿透混亂，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勢。原本被衝散的兵士們如同被無形的線牽引，爆發出驚人的效率，迅速收縮，以糧台為中心結成密集的環形防禦陣勢。長槍斜指，盾牌鏗鏘並攏，冰冷的金屬瞬間築起一道森然的壁壘。

混亂並未持續太久。伴隨著囂張的呼哨和粗野的吼叫，雜亂的馬蹄聲如滾雷般迫近。數百個衣衫襤褸卻凶神惡煞的土匪，揮舞著鏽跡斑斑的刀槍棍棒，如同嗅到血腥的鬣狗群，惡狠狠地撲了過來！他們目標明確，直指糧台！

大部分百姓在兵士的引導和掩護下，已倉惶退避到遠處相對安全的地帶，瑟瑟發抖地觀望著這場突如其來的災禍。然而，仍有幾十個腿腳不便、或是在混亂中被踩踏受傷的百姓，未能及時逃開，被如狼似虎的土匪粗暴地驅趕到陣前，成了擋箭的人肉盾牌。冰冷的刀鋒就架在他們枯瘦的脖子上，孩童的啼哭和老人絕望的嗚咽在肅殺的空氣中顯得格外刺耳。

“鍾樂之！”土匪隊伍裏，一個騎著雜毛馬、滿臉橫肉、敞著油膩胸膛的頭目排眾而出，聲音粗嘎如同砂紙摩擦，他手中的厚背砍刀囂張地指向糧台，“老子要的不多！留下糧食，老子放這些百姓一條生路！不然，”他獰笑著，刀尖在一個人質的頭發上虛虛劃過，“老子現在就剁幾個給你助助興！”

“呸！”鍾樂之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一手叉腰，一手指著那頭目，聲音洪亮如鍾，潑辣勁頭絲毫不減當年陣前罵戰的風采，“哪座山旮旯裏鑽出來的臭蟲，也敢在姑奶奶麵前放屁？要糧？行啊！跪下來磕三百個響頭，姑奶奶賞你幾粒米喂狗！”

那頭目被罵得臉上橫肉直抖，周圍土匪更是發出一陣鬨笑。他惱羞成怒，眼中射出淫邪的光，咧開一口黃牙：“夠辣！老子喜歡！當什麽勞什子將軍？跟老子回山做壓寨夫人，保管你吃香喝辣，比在這鳥不拉屎的地方喝西北風強百倍！如何？”汙言穢語引來土匪們更加放肆的鬨笑和口哨。

“娘——！”顧笙徽氣得渾身發抖，隻覺得一股熱血直衝頭頂，握刀的手指關節捏得咯咯作響，恨不得立刻衝下去將那滿嘴噴糞的雜碎剁成肉泥！顧辭銘更是小臉漲得通紅，牙齒咬得死緊，若非顧笙徽死死拽著他一隻胳膊，隻怕早已不管不顧地衝殺出去。

“放你孃的狗臭屁！”鍾樂之勃然色變，柳眉倒豎，眼中寒光暴漲，“就你這副姥姥不疼舅舅不愛的癩蛤蟆樣，給姑奶奶提鞋都嫌你髒手！還敢做天鵝肉的春秋大夢？也不撒泡尿照照你那副尊容，夠不夠姑奶奶一刀劈的份量！”她罵得酣暢淋漓，每一個字都像淬了火的鋼針，狠狠紮在對方臉上。

那土匪頭目何曾受過這等羞辱？尤其是在他自認為勝券在握、對方已是甕中之鱉的時候！一張臉瞬間漲成豬肝色，額角青筋暴跳如蚯蚓，所有的理智都被怒火燒成了灰燼。“賤人！老子宰了你！”他狂吼一聲，手中的厚背砍刀帶著刺耳的破風聲，直直地、用盡全身力氣指向糧台上那個颯爽潑辣的身影，彷彿要將她隔空刺穿！

就在這刀尖指來的瞬間——

鍾樂之眼中最後一絲戲謔徹底化為寒冰，一聲厲叱如同驚雷炸響，震蕩四野：

“殺——！”

“殺”字餘音未絕，驚變陡生！

那被土匪頭目自己押在陣前、看似最無害也最無反抗之力的一個“老農”人質——方纔還佝僂著背，滿臉驚恐絕望——就在那柄砍刀指向鍾樂之的刹那，眼中驟然爆射出駭人的精光！他那枯瘦如柴、布滿老繭的手，不知何時已閃電般探入懷中，再抽出時，一道刺目的雪亮寒光撕裂了渾濁的空氣！

快！太快了！

那根本不是農具的鏽鈍，而是百煉精鋼的決絕！刀光如一道自下而上逆劈的白色閃電，精準、狠辣、帶著一股積蓄已久的、沛然莫禦的殺氣！

“噗嗤——！”

利刃切開皮肉、斬斷骨頭的悶響，在驟然死寂下來的戰場上清晰得令人頭皮發麻。

土匪頭目臉上那狂怒猙獰的表情甚至還沒來得及轉換，他那顆碩大、生滿橫肉的頭顱，便已脫離了脖頸，在噴湧如泉的猩紅血柱衝擊下，高高地飛了起來！那雙瞪得滾圓、充滿驚愕與難以置信的眼睛，在半空中最後映出的，是糧台上鍾樂之冰冷如鐵的麵容，以及他無頭軀體在坐騎上頹然栽倒的可怖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