莽撞少女成長記 第15章 鐵甲離歌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今北平道久旱無雨，赤地千裏，餓殍盈途。有刁頑凶徒，不思君恩，不恤民艱，嘯聚山林，落草為寇。劫掠州縣，屠戮良善，致使黎庶惶惶，生靈塗炭！朕心甚憂！著令勝眉將軍、長公主鍾樂之，即日率京畿驍騎營並戶部賑濟糧草，星夜北上，剿撫並用，蕩平匪患！開倉賑災，安撫流民！務使乾坤朗朗，黎庶安泰！欽此——！”

長公主府正廳內，燭火在死寂中不安地跳躍，將滿地蜿蜒如血的酒液映得刺目驚心。那捲明黃的聖旨，如同一條冰冷的毒蛇，被宣旨太監高舉過頭頂，絹帛在微顫的燭光下展開，其上墨跡淋漓，每一個字都似淬了寒冰的重錘，狠狠砸落。

宣旨太監尖細的嗓音在寂靜的大廳裏回蕩，每一個字都帶著血腥的寒意。匪患、屠戮、餓殍…這些字眼如同冰冷的刀鋒，瞬間刺穿了方纔家宴殘留的最後一絲溫情。

鍾樂之緩緩站起身。玄色的錦袍下擺拂過地上冰冷的酒漬，她臉上因調笑女兒而泛起的紅暈早已褪盡，隻剩下冰封般的冷硬。她一步步走向宣旨太監，腳步沉重如鐵，踏在金磚上發出沉悶的回響。

她伸出修長有力的手，指尖拂過聖旨冰涼的雲紋錦緞邊緣。那觸感，如同撫過北地深秋的寒霜。一聲極輕、卻鋒利如刀刮琉璃的嗤笑，從她緊抿的唇邊溢位：

“嗬…屁大點事…” 她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鑽進在場每個人的耳朵裏，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誚與沉重，“離了本宮，那龍椅上的廢物…就隻會篩糠發抖，連個像樣的主意都拿不出麽？待我百年之後，這大胤江山，又該托付給誰？！”

最後一句，如同驚雷，震得那宣旨太監臉色煞白，捧著聖旨的手抖得如同秋風中的落葉，幾乎要拿捏不住。

鍾樂之不再看他，猛地一把抓過那捲沉重的聖旨！動作帶著一種壓抑的怒火。她霍然轉身，目光如電，掃過身後肅立的親衛統領，聲音斬釘截鐵，帶著金戈鐵馬的殺伐之氣，轟然砸落：

“傳令！驍騎營即刻點兵！戶部糧草，兩個時辰內裝車完畢！延誤者，軍法從事！開拔——！”

翌日清晨，帝京永定門城樓。深秋的寒風凜冽如刀，卷動著城頭明黃色的龍旗，發出獵獵的嘶鳴。

高高的城垛之上，三道身影臨風而立。

顧清音一身素白，寬大的袍袖被狂風吹得緊貼在身上，勾勒出清瘦的輪廓。他修長如玉的雙手死死攥著冰冷的漢白玉欄杆，指節因過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幾乎要嵌入石中。寒風吹亂了他鬢邊的發絲，他卻渾然不覺，目光如同被釘死在城下那支肅殺的玄甲鐵流之上，尤其是為首那抹玄甲紅纓的挺拔身影。

皇後王姣站在稍後一步，鳳袍莊重，鳳釵垂落的流蘇被風吹得淩亂狂舞，相互撞擊發出細碎而急促的聲響。她手中緊緊絞著一方素白絲帕，指尖用力到骨節泛白，絲帕早已被掌心的冷汗洇開一片深色的濕痕，如同她此刻沉甸甸的心緒。

皇帝鍾勝勤頭戴冕旒，身著明黃龍袍，站在最前方，努力維持著天子的威儀。然而冕旒垂落的十二旒玉珠，卻遮掩不住他眼中複雜的閃爍——三分是對北地亂局的真實憂懼，七分卻是將這燙手山芋拋給姑姑後的如釋重負。他甚至不敢直視城下鍾樂之那雙彷彿能穿透一切虛妄的眼睛。

城下，京畿驍騎營五百鐵騎肅立如林。玄甲映著初升的、毫無暖意的朝陽，反射出冰冷刺目的寒光。戰馬噴吐著濃重的白氣，不安地刨著蹄下的凍土。

鍾樂之端坐於通體烏黑、神駿非凡的“踏雪”之上，一身玄鐵重甲，猩紅的披風在身後翻卷如血浪。她緩緩抬起帶著精鋼護手的右手，玄鐵麵甲下那雙銳利如鷹隼的眸子，穿透冰冷的空氣，直直望向城頭那抹素白的身影。

二十年了。

每一次鐵甲離京，他總在城頭。

在她出征前，他會親手為她撫平戰袍的每一道褶皺，扣緊護心鏡的每一枚搭扣，然後執起她的手，將一枚溫潤的玉扣放入她掌心，低低道一聲：“活著回來。” 或是：“家中安好，勿念，當歸。”

那是她血火征途上，最溫暖的錨點。

此刻，他依舊在城頭，素衣如雪，是這冰冷鐵甲世界裏唯一的亮色。然而，隔著高高的城牆，凜冽的寒風呼嘯著灌滿她的鐵甲縫隙，帶來刺骨的冰寒。她看到丈夫緊抿的唇微微翕動，卻聽不見絲毫聲音。隻有風聲，無盡的風聲，如同嗚咽的離歌，灌滿了她沉重的頭盔，也灌滿了她冰冷的心房。

那無聲的唇語，她知道是什麽。

卻再無法如從前般，握在掌心。

鍾樂之身側，顧笙徽一身銀亮的細鱗軟甲，勾勒出少女初顯的英姿。她跨坐在一匹神駿的白馬之上，腰懸長劍，劍柄上鮮紅的穗子迎風飛揚。她挺直脊背，努力平複著胸腔裏擂鼓般的心跳，望著眼前肅殺威嚴的軍陣，望向北方那片未知的烽煙之地，胸中激蕩的豪情如同沸水般灼燙翻滾！一種前所未有的使命感充盈心間：此去，定要掃平匪患，開倉放糧，救萬民於水火！讓這大胤山河，重歸安寧！她要讓娘親看到，她顧笙徽，也能為國為民，立下功勳！

另一側，年僅十三歲的顧辭銘，穿著一身特製的小號皮甲，緊緊攥著韁繩，努力控製著身下有些躁動的小馬駒。他小臉繃得通紅，嘴唇抿成一條堅毅的線，竭力模仿著母親那睥睨四方、指揮若定的威嚴姿態。他偷偷瞄了一眼姐姐英姿颯爽的背影，又挺了挺小胸脯，眼中充滿了對建功立業的憧憬和初次踏上戰場的緊張興奮。

鍾樂之的目光掃過一雙兒女年輕而充滿熱切的臉龐，最後再次掠過城頭丈夫那無聲凝望的身影。她眼中深沉的憂慮與鐵血的豪情交織，最終化為一聲沉重的歎息，淹沒在呼嘯的寒風中。

她猛地揚起手中那柄纏繞著金絲的馬鞭，鞭梢在空中劃出一道淩厲的弧線，如同劈開凝固的空氣，狠狠抽裂了城頭投射下的、最後一抹慘淡的殘陽光影！

“駕——！”

清越的喝令如同出鞘的利劍！

五百鐵蹄同時叩擊大地！如同沉雷滾動！煙塵衝天而起，瞬間遮蔽了城頭送別的目光！

鐵流滾滾，向北而去。

風中，似乎還殘留著鍾樂之那聲低沉的、隻有自己才能聽見的歎息，混入漫天征塵：

“一將功成萬骨枯…”

“戰…隻為止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