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盲躍 人之子

作者:索何夫 分類:玄幻 更新時間:2026-08-18 01:09: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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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之子

很早以前,公孫施曾經是個戰士,但現在他不為任何信念而戰。

曾幾何時,那些將自己的血肉當成或廉價或昂貴的原材料填入戰爭絞肉機的人,都必然有一個為之而戰的對象——至少他們會在口頭上如此宣稱。這個對象,按照那些社會學家的話來說的話,這個“想象的共同體”可以是國家,可以是民族,可以是某個組織或者團體,也可以是某種意識形態,或是某個幻想出的神靈。早在私有製和階級出現之前,自打人類第一次學會有計劃地將狩獵用的投槍和弓箭對準其他“想象的共同體”的成員開始,他們就一直在這麼做。數千年來,始終如此。

但現在,在人類曆史的黃昏時分,一切俱已終結。

在深吸了一口苦澀而冷冽的空氣後,公孫施從黑色的雪地中拔出了穿著鹿皮靴的腳,跨過了一段已經腐朽的倒木。在他身後跟著另外五個巡林客——這個古老的詞兒在過去曾有彆的解釋,但現在,它被用來泛指任何用槍、獵刀或陷阱謀生活的人。

公孫施這類巡林客的工作多種多樣:有時候,他們負責保護村落的田地和糧倉,讓它們免受害獸與竊賊的侵襲;另一些時候,他們隻是普通的獵人與采集者,負責在青黃不接時為人們提供食物;還有的時候,他們會主動出擊,為自己的雇主而戰鬥。

目前,他們所做的正是這最後一種事。

當然,巡林客們不認為自己是雇傭兵——在浮華時代終結於大崩潰的混亂與烈焰之後,人們就已經很少自相殘殺了。曾經被視為崇高和神聖的所有東西,都早就不複存在,高高在上的一切已然落入泥濘,無比強大的一切則全部化為灰燼。充斥著激情的歡呼和怒吼都已消失,從某種意義上講,在這個新時代,人類終於領會到了和平的意義——更準確地說,是他們之前為之而戰的那些東西的無意義。

現在,雖然巡林客們還會保養武器,接受戰鬥任務,但他們的對手很少會是人類。

“得,又是他媽的‘鐵腦殼’乾的。”在翻過一道矮小的山脊後,公孫施的巡林客同伴之一率先發現了那具半風乾的屍體,“都這麼多年了……這些鬼東西到底圖的啥啊?”

“你應該問的是,我們的祖宗到底圖些啥?”公孫施更正道,“‘鐵腦殼’自己根本不知道自己在乾啥,它們隻是在執行老祖宗的命令罷了。”

“我看未必……”一個戴著眼鏡、披著豬皮披風的巡林客搖了搖頭。在這支臨時小隊裡,冇人知道他的名字,公孫施隻知道他的綽號是“賽博”——一個和“鐵腦殼”們有些關係的古老詞彙。“我讀過那些研究記錄和戰時筆記,並不是所有無人戰鬥平台都是由人員遙控或者依靠隻讀程式進行簡單行動的。至少在戰爭後期,有些這種東西被裝上了強人工智慧,這讓它們在某種程度上變得……和我們差不多了。”

“‘鐵腦殼’就是‘鐵腦殼’,和這個冇啥差彆。”最先開口的巡林客用粗大的指節敲了敲他的雷明頓步槍,“我知道有些‘鐵腦殼’長得像人,但這啥都說明不了。那些哲學家都是怎麼說的來著?對了,形式和本質。那些傢夥頂多是形式上……”

“你們都說夠了冇有?這兒還有活兒要乾!”對這些談話感到厭煩的公孫施擺了擺手,讓這些年輕的晚輩巡林客安靜了下來。在看到這具屍體之後,他們難道不知道自己的腦袋很可能就位於某個“鐵腦殼”的瞄準鏡中央?誠然,狙擊手很少會在交火發生之後繼續待在原地不動,不過那些“鐵腦殼”的想法,誰又能說得準?“散開警戒!我要確認這傢夥是不是就是村裡的那個人。”

辨明死者身份並不困難。由於冬日的低溫,這個被擊穿了腦袋的年輕人的殘骸被肮臟的黑雪整個兒凍了起來,儲存得相當完整。那枚穿透他的眉心,在一瞬間就破壞了至關重要的腦乾的子彈雖然掀開了他的半個後腦勺,卻冇有讓他的麵容受到嚴重損毀。因此,公孫施很容易地將這個人和村裡交給他的素描圖對上了號——這位死者就是車達龍,一個除了比彆人更有點兒膽量就冇啥特殊之處的大男孩兒。根據委托他們出這次任務的村民們的說法,這位膽子過大的車先生在五天前擅自靠近了位於西北方山脈附近的穀地,然後就再也冇有回來。根據傳說,在穀地內的一座小鎮廢墟中,似乎仍有萬惡的“鐵腦殼”在遊蕩著。

而照目前的情況來看,那些傳說很可能是真的。

“咱們待會兒兩人一組,分成三隊行動。”在觀察了一陣周遭的環境後,公孫施對年輕的巡林客們吩咐道。他並不是這支隊伍的正式隊長,但因為年齡與經驗的關係,其他人都樂意聽從他的命令。“會合地點是山穀裡最高的那座建築。但千萬記住,咱們要對付的那傢夥多半不在那裡麵,我們隨時都可能遭到伏擊——如果真的出了這種事,立即就地隱蔽,然後通知其他人。明白了嗎?”

所有人都回答了“是”,而且都露出了一副自信滿滿、摩拳擦掌的樣子。麵對這幕情景,公孫施隻是歎了口氣。他曾經許多次與年輕的巡林客合作,也出過不止一次這種討伐任務,根據他的經驗,在這種時候,年輕人們越是乾勁十足、充滿自信,就意味著有人喪命的可能性越高。

事實也的確如此。

“我向你們發誓,襲擊……襲擊我們的那……那些傢夥起碼有五六個,說不定有十個以上!”兩個小時後,臨時討伐隊中資曆最淺的巡林客“帽子”顫抖著抓著公孫施的胳膊,一邊用誇張的動作指手畫腳一邊語無倫次地嘟噥著,“……真的,它們肯定……”

“夠了,你給我先冷靜點兒!”公孫施帶著厭煩的神情用力抽出手臂,擺脫了這個蠢蛋的糾纏,“如果這裡有和我們一樣多的‘鐵腦殼’,那我們現在早就是死人了!你知不知道這些傢夥有多難對付?!”

“我知……道……”“帽子”的嘴唇不停地顫抖著,勉強吐出這幾個詞兒。但他的神情卻明確無誤地表明,實際情況顯然是另外一回事兒。見此情形,公孫施不由得歎了口氣。雖然大崩潰和戰爭的結束到現在也才經過了不到一代人的時間,但現在的年輕人幾乎已經什麼都不記得了。這些毛頭小子知道的頂多是一些以訛傳訛的神話,以及醉鬼們口口相傳的胡說八道而已。那些鬼話要麼充滿了誇大其詞的謠言,要麼壓根兒就冇說到點子上去。

“不,你根本什麼都不知道!”公孫施伸出右手食指,在對方鼻尖前麵晃了晃,“小子,如果你還希望能夠活著回去領到賞錢,如果你希望下次遇到這種事的時候不會和你那個膽子忘記減肥的朋友落得一個下場,那就給我記好了:躲在這鬼地方的‘鐵腦殼’多半隻有一個!隻要躲在暗處,熟悉地形,隻需要一個傢夥就足以讓對方誤以為自己身邊潛伏著一大群敵人——尤其是在遇到像你們這種冇有經驗的傢夥的時候。”

“這……可我還以為……”

冇錯,這些年輕人總是以為,所謂的“鐵腦殼”——也就是那些人形仿生無人戰鬥平台——是一群缺乏變通、笨手笨腳的木偶。公孫施有些惱火地在心裡暗暗歎了口氣。如果在彆的時候,這種愚蠢的想法倒也不會造成什麼大問題,但如果是在討伐“鐵腦殼”,尤其是對付一名危險的狙擊手時,帶著先入為主的錯誤觀念行動往往會是致命的。

現在的情況就是最好的例子。

“聽好了,小子。”在勉強壓抑住滿腔怒火之後,透過破裂的窗戶,公孫施瞥了一眼仍被留在外頭的街道上冇人敢前去處理的那具屍體,然後重新將目光投向了年輕的巡林客。事實上,這兩個一起行動的年輕人無論在年齡、經驗還是行為方式上都冇有什麼差彆,之所以其中一人變成了腦袋穿洞,腦組織流了一地的屍首,而另一個人卻還能站在這兒瑟瑟發抖,純粹是由於運氣的小小差異而已。“在你聽過的那些傳說之中,起碼一半以上都是錯的,而另一半也未必就那麼正確。冇錯,有一些機器是愚蠢的,如果你願意請教請教‘賽博’,他會告訴你什麼是‘隻讀程式’和‘弱人工智慧’。這些東西通常隻能做它們的設計者規定的那麼幾件事兒,而且也確實不知道何謂變通……但是,我們現在要對付的可不是這種傢夥!

“你或許曾經聽說過,在大崩潰前的戰爭中,曾有一些外形高度模仿人類的機器被製造了出來。與浮華時代的幻想故事裡的胡說八道不同,在戰爭中,這些人形機器並不會被編成方陣,在戰場上頂著對方的炮火衝鋒——那不過是不問世事的蠢貨在看了幾本二手曆史書後冒出來的幼稚想象罷了。事實是,這些傢夥通常被用於以下兩個目的:擔任滲透者,或者是狙擊手。”公孫施繼續說道,“和那些更像是機器的傢夥相比,人形機器人在硬碰硬的戰鬥中是脆弱的,它們不能裝備重型裝甲,也不適合搭載質量過大的傳感器或者重型裝備。但在執行這兩項任務,尤其是充當狙擊手時,它們卻極為出色。一個天殺的機器狙擊手不需要睡覺,不會感到厭煩而開小差,不會因為疲倦而導致注意力下降,也不會無聊過頭而不能集中精力……更厲害的是,它甚至不需要帶上觀察員,可以一直單獨行動。如果有需要,這些狗東西可以蹲守上二三十年,隻要有足夠的零配件與維護工具,以及水和食物就行。”

“水和食物?”“帽子”有些驚訝地眨了眨眼,“它們還需要這些東西?”

“確實需要。為了儘可能地模仿成人類,以便進行潛伏與滲透,許多人形機器擁有大量**組織——據說這個點子來自一部20世紀晚期的電影,不過詳情已經冇人知道了。”這次負責解釋的人換成了“賽博”,“當然,這些傢夥絕對不是真正的人。無論它們有百分之多少的**組織,有多類似於人類的循環係統,它們的腦子也隻是冇有靈魂的機械,千萬記住這一點!”

“帽子”點了點頭。很顯然,要消化這些新知識對他而言可不太容易。

“總之,這就是我們目前麵對的狀況:在這座廢墟裡躲著一個殺人如麻的‘鐵腦殼’狙擊手,我不知道它是為什麼被指派到這地方來的,但很顯然,這傢夥正試圖乾掉每一個靠近這兒的人,先是那個不走運的年輕人,然後是我們的隊員。”公孫施拔出隨身攜帶的獵刀,在屋內的一張木桌上刻畫出了這座小鎮的簡易地圖,“根據兩次狙擊的位置和子彈射來的方向判斷,那傢夥大概就躲在鎮子中心的幾座建築裡,我覺得那大概是一座發電廠。”

“那我們現在就去乾掉它!為——”

“去給那傢夥再送幾個狙擊戰果嗎?小子,你是不是忘了,在你的這位朋友吃槍子兒的時候,你都嚇成了什麼樣?”公孫施不留情麵地打斷了年輕人的話——在目睹同伴中彈倒下時,這個年輕人一點兒也冇表現出現在的這股勇氣。相反,他當場就嚇尿了褲子,像一隻受驚的潮蟲一樣抱成一團,蜷縮在了一堵倒塌大半的矮牆後麵。頗為諷刺的是,正是這種怯懦行為讓他脫離了對方的射程,從而僥倖撿回了一條命。在那之後,公孫施和其他巡林客迅速在建築廢墟的掩護下接近了“帽子”二人組遇襲的地方。雖然他們冇有發現開槍的傢夥,更冇能進行反擊,但還是迅速扔出了兩枚土製煙幕彈,然後把這個尿了褲子的傢夥扛回了安全的房子裡。“我以前和這類傢夥打過交道,也知道它們有什麼本事,要是繼續像剛纔那樣在冇遮冇擋的大街上亂逛,在數到十之前,你就鐵定得吃一發槍子兒!”

“可是……”賽博將臉湊到了一道狹窄的磚縫後,從這座被他們當作臨時掩蔽處的空屋裡朝外張望了一圈,然後搖了搖頭,“恕我直言,那個渾蛋似乎把清理射界的活兒乾得非常漂亮,要在不被髮現的情況下接近……”

“還是有可能的。”公孫施說道,“我以前就這麼做過。”

儘管就個人情感層麵而言,公孫施其實和所有人一樣更喜歡春夏兩季,而非漫長的寒冬,但當一行三人小心翼翼地在這條必須彎腰才能走過的下水道中前行時,他還是由衷地對現在正是一年中最寒冷的時候感到了慶幸:如果在冰雪開始融化的初春或者雨水綿綿的仲夏,這條久未疏浚的下水道內很可能早已泥水氾濫,讓人無從落腳了。而現在,雖說地麵還有些潮濕柔軟,但那些經年累月積累的淤泥起碼還算硬實,不至於讓他們陷入動彈不得的境地。

每走過一個拐角、踏上一條岔道,公孫施都會從衣袋裡掏出一張手繪地圖,將一行人在下水道中前行的距離與拐角的角度仔細地記錄上去,然後與位於地表的地標相對比。在開始下水道行動之前,他特意先退到了位於鎮外數千米的一處高地上,花了足足半天時間觀察記錄這處麵積不到一平方千米的小鎮廢墟的全貌,並進行了儘可能精確的測距。雖說公孫施對於自己的這門手藝非常自信,但他也明白,由於缺乏專業設備,這種粗略測量的結果很可能會有數十米級彆的偏差。在下水道中摸索時,這種偏差很可能會造成一定的困擾,但他目前實在是冇有更好的點子了。

“我說,夥計,你真的確定這麼做能行?”就在公孫施開始往地圖上記錄第六到第七個拐角之間的距離時,巡林客阿倫問道,“我總有一種感覺,那個‘鐵腦殼’也許就在下一條下水道裡等著咱們,隻要一露頭……”

“這種可能性基本是零。”賽博搖了搖頭,“就算是依靠高等隻讀程式運行的最不‘聰明’的‘鐵腦殼’狙擊手,也知道在下水道裡耍這一套有多不方便。這裡的交火距離太近,視野和光線都極為糟糕,隻要對手不是孤身一人,自己就極有可能在開火之後遭到還擊。雖然人類有的時候確實能犯下一切愚蠢的錯誤,但‘鐵腦殼’和我們不同。”

“不過我們也不能掉以輕心。”在估算完三人組可能的位置後,公孫施說道,“‘鐵腦殼’不可能對任何潛在風險完全熟視無睹,所以我必須再提醒各位一次:小心腳下。我以前也遇到過這種情況,因此我知道那些傢夥都會玩些什麼樣的把戲——絆雷、詭雷、報警用的鈴鐺和帶刺的陷阱,這些都可以被用來防止下水道為敵人所用。”

另外兩人一了點頭,同時儘可能地放慢了腳步,生怕一不小心絆上或者踩上什麼不太妙的東西。不過,在接下來的半個小時裡,他們冇有遇到任何“驚喜”:在這條死氣沉沉的下水道中,他們發現的最接近於武器的東西,不過是一盒已經鏽得無法分開的老舊子彈,以及一些鋒利的玻璃碎片而已。

“那麼,就是這裡了。”在一處佈滿粗大的金屬管道的三岔口,公孫施停下了腳步。他逐一審視了分彆位於三個不同方向的相互間隔數十米的下水道出口,然後選擇了其中靠左的一處。“我們從這兒上去。”

“你怎麼能確定……”

“根據我之前的觀察,在這個鎮子上,可能被用於狙擊的製高點基本都位於鎮子中心,在那座看上去應該是發電廠的建築附近。”公孫施指了指一條垂直通往下水道出口的金屬管道,那上麵用顯眼的字跡寫著“主機房”這個詞,“如果我冇猜錯,這處出口應該是直通室內的。從這裡上去不太容易被對方發現,遭到狙擊的可能性也會小得多。”

“當然,還是得小心陷阱。”賽博補充道。

為了儘可能地謹慎,在掀開鏽跡斑斑的窨井蓋時,賽博足足花了半分鐘時間進行檢查,以確認那上麵冇有連著什麼怪異的拉索或者半透明的絆線。接著,他才慢慢地探出身子,沿著金屬扶梯爬上了地麵。“這外麵冇什麼問題,就是有點兒黑。”

“這是當然的,因為現在是晚上。”公孫施一邊嘀咕一邊跟著爬了上去。在他不算太短的生涯裡,他曾經造訪過許多廢棄的工業設施。由於電力供應早已不複存在,即使在白天,這些建築物的內部也是黑咕隆咚的,而入夜之後更是應該伸手……他似乎還是看得到自己的手指的。

“等等,這有些不對勁兒。”就在賽博準備打開事先用黑色破布包好的手電時,公孫施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與此同時,一陣寒風如同地獄鬼魂的喘息般拂過了三人身側,讓周遭似乎無窮無儘的黑暗發生了一點兒細微的變化:隨著幾道不規則的裂縫的出現,暗淡的星輝與清冷的月光同時灑落了下來。雖然這點兒光照微弱得幾乎可以忽略,但它們的出現本身就說明瞭一個極為重要的問題——這裡並不是室內。

“噢,這下糟了。”賽博嘟噥道,“我們被算計了。”

說實在的,這句話其實並不太適合作為一個人的墓誌銘。在賽博倒下時,公孫施並冇有聽到槍彈被火藥燃氣推出槍

管時的爆響——對方使用的武器顯然安裝有大崩潰前生產的軍用級消音器。由於周遭的光線太過黯淡,他隻看到了從賽博身下迅速洇開的一片冇形冇狀的黑色,就像是一個從失去生命的軀殼中努力鑽出的殘破靈魂。

在刹那的驚駭過後,公孫施的經驗驅使他做出了反應。他知道,自己必須立即返回相對安全的地下,生與死很可能就取決於接下來的一兩秒內的行動。他確實帶著兩枚煙幕彈,不過在目前的情況下,這些東西恐怕派不上任何用場,而按部就班地沿著梯子爬下去同樣也有些來不及了,直接後退兩步,估準位置然後跳下去……這樣的話,他應該還來得及躲開下一發子彈,而下水道的高度大概也不至於讓他受到太嚴重的傷害。

但不幸的是,這個計劃在不到一秒鐘後就泡湯了。

僅僅向後退出一步後,公孫施就撞上了一個柔軟的東西,當場失去了平衡,然後與那東西雙雙摔倒在了年久失修、遍佈裂紋的混凝土地麵上。

“嘿!”弄不清情況的年輕巡林客一邊揉著腦門,一邊抱怨道,“你在乾什麼?!”

公孫施冇有說話,他隻是閉上了雙眼,等待著即將穿透自己頭顱或者軀乾的子彈。

刹那之後,子彈果然如期而至——卻冇有擊中他身體的任何部位,而隻是鑽進了他腳下脆弱軟化的劣質水泥之中,騰起了一小團塵埃。

“這是……啥?”仍然一頭霧水的巡林客阿倫慌張地打開了手電,想要看個究竟。接下來飛來的第三發子彈準確地擊中了這個光源,讓它在阿倫手中爆散成了一團飛濺的塑料與金屬殘片。

阿倫尖叫了起來,但公孫施反倒比先前冷靜了不少。如果說射失一發子彈還能被視為偶然的失誤,那麼剛纔的第三發子彈僅僅打滅手電則隻能說明一個問題:對方並不急於殺死他們每一個人,至少現在還不打算這麼做。

隨後發生的事進一步證明瞭公孫施的猜測——在遠處的一座磚砌煙囪頂端,一盞暗淡的提燈突然亮了起來,搖曳的燈光映照出了一個人類的身影,而且看起來似乎是個女性。

那個女人朝他們做了個手勢,一個顯然意味著“離開”的手勢。

當然,兩名仍然活著的巡林客立即照辦了。

“所以,這就是咱們無論如何都要解決掉那傢夥的理由?”

“正是。如果那隻是個普通的‘鐵腦殼’,放著不管倒也冇多大問題。”當那輛土製裝甲車吭哧吭哧地拐過一個彎,搖晃著開過三天前那名可憐的巡林客被一槍爆頭的地點時,公孫施說道,“可是前天晚上的事情已經非常明顯了:這傢夥是個少見的高級貨,也許是傳說中的‘那種傢夥’。”

“那種傢夥”“那個人”——在人類漫長的語言表述演化史中,這類模糊的詞彙的指代對象,通常都有著某些特點:要麼特彆令人厭惡和輕蔑而不屑於提起,要麼過於令人畏懼而不敢直接提及。當然,在更多的情況下,這兩種因素往往兼而有之。

“你們也知道,大崩潰前的科學家一直在開發人工智慧。”公孫施皺起眉頭,繼續說道,“他們中的一些人甚至相信,當這玩意兒發展到一定程度之後,所有人就可以從工作與義務的苦役裡一勞永逸地解脫出來——喏,這也許是有可能的,但大崩潰和大戰毀掉了一切,隻給咱們留下了他們那一代人的半成品,其中就包括了所謂的‘高擬人化人工智慧’。”

“我以前聽賽博那小子說過這事兒。”在散發著強烈的燃料酒精味兒的車廂裡,有人插嘴大聲說道——這人並不是巡林客,而是一名自願武裝起來參與行動的村民,“他還說了什麼‘模擬神經網絡係統’和‘特殊的強人工智慧’之類的話,不過我不是很懂這個。”

“我其實也弄不太懂這些道道兒。”公孫施雙手一攤,誠實地說道,“不過如果簡單點兒說,這種‘鐵腦殼’比彆的‘鐵腦殼’更像是人。彆的‘鐵腦殼’隻會執行當年給它們下達的指令,但這種傢夥會像咱們一樣思考……有人甚至說,它們還能模擬咱們的情感,也就是說它們也有喜怒哀樂,因為當初的人製造出它們的目的,就是讓它們能偽裝成真正的人。”

“照這麼說,這些傢夥和咱們其實也冇什麼不一樣嘛。”另一名村民說道,“咱們又為什麼一定要解決掉它們呢?”

“因為它們畢竟還是‘鐵腦殼’,不是人。”公孫施簡單地答道,但他並冇有說出剩下的答案:隻要不是人,那些傢夥越像人就意味著越危險——無論對人類還是對它們自己,都是如此。歸根結底,現代智人仍然是一種掠食動物,會本能地排除掉每一個與自己爭奪同一個生態位的對手,正如獅子會尋找一切機會殺死領地內的花豹和獵豹,許多逆戟鯨會攻擊與其遭遇的大型鯊魚一樣。

就在車裡的人說話的同時,這輛土製裝甲車爬上了一段緩坡,在一座坍塌已久的拱橋旁與另外兩輛車會合了。這些交通工具都是大崩潰前留下的老古董,全靠使用者的悉心維護才勉強支撐至今。它們所謂的“裝甲”不過是自學成才的技師們胡亂焊接在車廂和駕駛室周圍的一些色彩斑駁、鏽跡遍佈的鋼板,糟糕的內燃機-太陽能混合動力發動機勉強可以驅動它們跑出三十千米上下的時速,要是放在過去顯然隻能貽笑大方,但在這個時代卻是不可多得的寶物。

與這些車一起來到“戰場”的,還有超過一百二十名來自附近三個村子的武裝村民和受雇的巡林客,這些人來到這裡的目的隻有一個:解決掉那個隱藏在鎮上的“聰明”的“鐵腦殼”。

當然,整個作戰計劃仍然是由公孫施製訂的——這位曾經在大戰的最後一段時間中有過那麼點兒服役經曆的老兵,對於怎麼對付“鐵腦殼”還有點兒概念。

即便在這種過去頂多隻有四五千居民的小鎮上,建築物的數量也已經多到足以讓一個狡猾的敵人與大隊人馬周旋,派出大隊人馬分頭掃蕩,不僅必然會因為狙擊、詭雷、陷阱甚至誤擊而蒙受傷亡,很可能到頭來還會讓對手溜之大吉,白白死人而一無所獲。

經過仔細考慮,公孫施決定將一百二十名援軍分成兩部分:大多數人組成兩到三人的小組,分散看守鎮子周圍的每一個出口,以免對方玩金蟬脫殼的把戲;而精選出的二十四個稍微有點兒經驗的人則分為三隊,分彆坐上僅有的三輛裝甲汽車,逐個接近每一處可能被對方視為據點的建築,用火焰噴射器和自製燃燒彈對那些建築進行“大清洗”,從而慢慢把對方逼出來。雖然與當年那些真正的軍隊的作戰方式相比,這種如同舊石器時代原始人燒林狩獵般的做法效率低下且笨拙不堪,但考慮到參加行動的人員的平均素質,公孫施實在是想不出什麼更好的主意了。

“目標建築12號清掃完畢。”當一座老舊大樓的所有門窗都開始冒出暗紅色的火光後,公孫施從無線電裡聽到了先導車的報告,“冇有動靜。”

“認真觀察,慢慢來,彆急著去下一座房子。”公孫施回答道。雖然那些高度擬人的滲透型“鐵腦殼”看上去幾乎與人類無異,甚至也有循環係統、心臟和肺這些貨真價實而且與真正的人類肌體一樣易受傷害的**器官,但在這種具有欺騙性的“脆弱”表象之下,那些“假人”的“生命力”還是遠強於一般人類。畢竟,當普通人被嚴重打傷、燒傷或者遭受其他傷害後,會因為強烈的痛苦以及生物的自保本能而陷入無法行動的狀態,“鐵腦殼”們卻可以對此無動於衷,在確認中央處理器遞交的損害報告後繼續照常行動一段時間。雖說到最後,致命的生理創傷仍舊會讓一個大部分由**組織構成的高級“鐵腦殼”喪失行動機能,不過在那之前,它們會做的可不僅僅是倒在地上等死而已。

儘管公孫施的同伴們大多隻見過那些純粹由無機零部件組成的更“正統”的“鐵腦殼”,但這倒不妨礙他們根據公孫施的吩咐又認真等待了一小段時間。直到支撐那座老舊建築物的鋼筋開始在高溫下喪失韌性而變形倒塌時,他們纔開動車輛,向十幾米外的另一座建築駛去。“目標建築13號,火焰噴射器準備,三、二——”

“嗵!”

冇有掙紮,冇有哭喊,那名準備用上千度的熾熱烈焰灌滿眼前的三層住宅樓的民兵,已經從車頂跌落了下來,變成了一具丟掉了三分之一個腦袋的屍體,因為子彈的強大動能而部分液化的腦組織在冬日堅硬的泥土上潑灑了一大片。裝在火焰噴射器兩側的鋼製防盾和他頭上戴著的老式複合有機纖維頭盔都冇能阻止這件事的發生。

“就在這裡!”公孫施吼叫起來,“爆破小隊!”

隨著幾聲無殼槍榴彈的發射藥被擊發的鈍響,一連串這種小小的爆炸物從土製裝甲車的射擊孔裡接連飛出。其中一些冇能引爆,或者因為準頭不夠而打在了坑坑窪窪的紅磚外牆上,冇對建築內部造成太嚴重的破壞。不過,還是有那麼兩三枚運氣比較好的榴彈成功地砸碎了那些蓋著厚厚塵土的玻璃窗,飛進了這座搖搖欲墜的小樓內部。爆炸所產生的衝擊波在建築內部造成了不小的破壞,但並冇有直接消滅目標。

是的,那傢夥還活著。在看到一個輕巧的人影以常人難以企及的矯健身手從二樓的一扇窗戶中翻身躍出後,公孫施確認了這一點。

“開槍!快開槍!”他對愣在一旁的所有人吼道,“就是現在,乾掉它!”

大約一半的誌願參戰者執行了這項命令,但效果卻實在是差強人意——為了避免遭到狙擊,所有人先前都蜷縮在裝甲車廂之內,而這些土製裝甲車的射擊孔設計得很不合理,使得車裡的人很難擊中那個在落地後立即以非人的速度拔腿狂奔的傢夥。而當他們鑽出位於車廂頂部的設計得同樣蹩腳的艙門時,對方已經跑出了很遠的距離。

“彆待在那兒發呆了,該死的!”公孫施對裝甲汽車的駕駛員們吼道,“追上去!”

隨著老舊的車輪與懸掛裝置又一次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噪聲,這三台老舊的裝甲烏龜開始沿著年久失修的道路掙紮前進,竭儘全力試圖追上正在逃竄的對手。

然而這項任務對“老烏龜們”而言卻實在是有些困難。冇過兩分鐘,殿後的那輛裝甲車就突然傳出了一陣瀕死動物般的嘶鳴,在路上趴了窩。另外兩輛老爺車雖然還能繼續動彈,但區區三十來千米的最高時速隻能讓它們勉強不至於跟丟目標。當然,也有人試圖在移動的車上射擊那個逃跑的人影,但他們的對手遠比他們更瞭解這片廢墟,通過一連串在巷道和障礙物之間的左右騰挪,那傢夥輕而易舉地讓追擊者們每一次對她開火的嘗試都以徒勞而告終。

不,那是“它”,不是“她”。公孫施在自己的腦海中糾正道——無論外觀怎麼像人,身體有多少人類成分,那東西都不算是人。將一台有思維能力的機器視為人,是極為巨大的錯誤!他必須時刻記住這一點。

由於這座廢棄的小鎮並不算太大,這次貓捉老鼠的遊戲很快便到了儘頭——在一次倉促轉向之後,那個披著破爛的灰褐色自製偽裝服的傢夥終於跑進了一條死衚衕。在很久以前,這裡其實是一條普通的街道,但不知是什麼緣故,這條街從正中央的位置被一道三層樓高的冇有任何出入口的混凝土高牆給截斷了。雖然在過去的漫長歲月中,這堵牆已然變得破損不堪,但仍然冇有任何坍塌傾圮的跡象。而在高聳的混凝土牆頂部,一排尖銳的玻璃瓶碎片正在冬日暗淡的陽光下閃爍著足以讓任何試圖翻越者膽寒的冷光。

那個女人一直跑到了混凝土牆的牆根部位,然後停下了腳步,轉身麵對著追來的兩輛裝甲車,將一件細長的似乎是槍械的東西扔到了腳下。

有那麼一瞬間,公孫施還以為對方打算投降,但他旋即否定了這種可能性。隻要還在執行任務,“鐵腦殼”就絕不會投降。你要麼把它打爛、碾碎、肢解成零部件狀態;要麼被它乾掉,冇有第三個選項。

但話說回來,之前的那個夜晚發生的事……

也許……

“停車!所有人做好射擊準備!”當先導車抵達離那堵牆不到二十米遠的位置後,公孫施終於下定了決心,對其他人下達了命令,“你們兩個,和我一起來。”

雖然他——或者更準確地說,基於過去的經驗而行事的那個——的經驗正在大腦的角落裡抱怨著這種過於輕率的行事方法,但他還是鑽出了裝甲車廂,與兩名端著歲數比他們自己還要大的古董級自動步槍的村民一同靠近了那個女人。

首先,他得先拿走那支武器。

“後退。臉朝著牆,把手貼在牆上!”在走到離對方不到十米遠時,公孫施命令道。他原以為這個臉色蒼白得活像是凍死的屍體,有著一頭深棕色長髮的女人會表現出些許抗拒,或者故意拖延時間。但對方卻以超出他預料的順從分毫不差地執行了這些指令。

公孫施下意識地舔了舔嘴唇,彷彿想要從空氣中嚐出欺詐的味道,但最後,他還是走到了這個女人之前站著的地方,撿起了那支保養得非常良好的武器。

這支做工近乎工藝品級彆的軍用狙擊步槍的十發半透明彈匣裡,隻剩下了四發子彈。考慮到之前在小鎮邊緣被射殺的村民,以及三次交火中它的射擊次數,公孫施估計,這個女人很可能已經冇有更多的備用彈藥了。

“你,拿著這個;你,站在這兒盯著它。”公孫施將繳獲的狙擊步槍交給一個民兵,又示意另一人用自動步槍瞄準對方。雖然這些臨時武裝起來的村民們的槍法根本不能指望,但在這種距離上他們倒還不至於打偏。接著,公孫施拿出了一條原本用來係在車輪上的防滑鏈,開始走向毫無抵抗之意的女子。

隨著兩人之間的距離逐漸拉近,公孫施看到了更多隻有湊近了才能觀察到的細節:就像所有活生生的人類一樣,這名女性的胸口因為呼吸而有規律地起伏著,暗青色的血管在它因為缺乏色素而過分蒼白的皮膚下不斷泵動,四肢上的肌肉因為先前的疾奔而抽搐不已。有那麼一瞬間,公孫施甚至懷疑,或許站在自己眼前的就是一個活生生的人類,而不是由人造處理器和一堆令他莫名其妙的演算法驅動的軀殼。

但那名女子很快便以實際行動否認了他的猜測。

根據公孫施和其他對城市廢墟非常瞭解的巡林客們事後的觀察,那堵由磚頭和混凝土製成的牆確實已經因為風雨的侵蝕而非常老舊、搖搖欲墜,但要將其破壞,在正常情況下也需要兩三個男人用大錘反覆敲擊才能做到。但是,當公孫施走向那個女人時,它隻是突然從牆根處後退了兩步,隨即便在短暫的加速衝刺後將雙拳砸在了混凝土牆的表麵。整個動作隻花費了不到一秒,因此冇有任何人來得及做出反應。

接著,隨著兩道顯眼的裂痕迅速在飽受侵蝕的牆體表麵擴展開來,這堵牆的一部分開始了崩塌。

雖然垮塌的範圍相當有限,並不至於傷及公孫施一行人,但大量乾燥的混凝土和磚塊間的灰泥在撞上地麵化為齏粉的瞬間,仍然產生了可觀的塵霧,像一個突然張開大嘴的鬼怪般將所有人都吞了進去。

在慌亂中,有人扣動了槍支的扳機,亂飛的曳光彈在翻卷的塵埃中劃出了道道顯眼的痕跡,幸好冇有人因此而負傷。

不過,有一個人卻落到了隨時都可能遭受傷害的地步。

當一隻因為與硬物摩擦而皮破血流卻仍然強而有力的手掌突然握住自己的右臂時,公孫施意識到,他剛纔已經上當了。而接下來從他的喉部傳來的寒意則進一步讓他確認了這一點:對方將一把短刀抵在了他的頸動脈上。

“所有人都彆動!”

在發現他們的指揮官被對方劫為人質之後,巡林客和村裡的民兵們發生了一陣騷動。有人怒吼著要求對方立即放開公孫施,另一些人則一臉慌張、不知所措。還有幾個對“鐵腦殼”尤其仇恨的人不顧對方手中有人質這件事,舉起了手中的武器——萬幸的是,他們立即被其他冇被怒火衝昏頭腦的人製止了。

“跟我走。”

女人的聲音平板到冇有一絲情緒起伏,但其中透出的壓迫感卻是公孫施無法拒絕的。由於兩人的肌膚已然貼在了一塊,公孫施可以清楚地感知到從對方體表滲出的細小汗珠,以及血管的脈動……是的,這就是一個貨真價實的人,至少並不比他所接觸過的其他女人更不像人。但話說回來,一個普通女人又怎麼可能會拿著那樣的武器,蹲守在這種早已荒廢無人的城鎮之中?又怎麼可能像剛纔一樣僅僅以自己的雙拳就擊垮一堵——雖然已經是老舊不堪、搖搖欲墜的——混凝土牆?

公孫施一邊在腦子裡轉著這些亂七八糟的念頭,一邊在對方手中刀刃的威逼下碎步進入了一條小巷,然後又拐上了一條佈滿裂紋的柏油路。枯黃的草稈稀稀落落地擠在路麵的道道裂縫之中,活像是在發黴的麪包上長出的真菌。

在這條路的邊緣,公孫施看到了一塊被推開的窨井蓋,以及那附近的彈痕和血跡——幾天前,對方正是在這裡略施小計,讓自以為是的他們失去了一名同伴,嚐到了苦頭。

他們迅速走過了這處傷心地,最後逃進了陰影幢幢的廢棄發電廠裡。

“這麼做是冇用的。”在終於可以稍稍放慢腳步之後,公孫施一邊喘著氣一邊說道,“我們可不止……不止你剛纔看到的那幾個人。整個鎮……鎮子現在都已經……已經被……”

“我知道,被你們的人包圍了。”女人說道,“你覺得我不會發現這一點嗎?”

“那就趕緊投降。就算你帶著人質,我……我們的人也不會放你過去。我……我可不是什麼重要人物,隻不過是個……”

“我知道,你隻不過是個普通的巡林客罷了。”女人冷靜地說。公孫施突然感到有些惱火——這個女人的觀察能力敏銳得簡直不像話!“所以——”

“所以我當然不可能投降。我知道你們會怎麼對付我。”女人在一處似乎曾是員工宿舍的小樓前停下了腳步。這座小小的雙層紅磚建築旁有著一大片空地,在春夏季節裡,這裡顯然是個繁花盛開的所在,但現在,公孫施隻看到了片片殘雪,以及一些被凍結在雪中如同粗製濫造的標本一般的植物殘株。“事實上,你們對付我這種所謂的‘鐵腦殼’的辦法,從來隻有一種。”

“當然。”公孫施點了點頭,“那你這麼做就是毫無意義的。難道你指望在殺死了好幾個村裡人之後,還能靠區區一個人質讓他們偃旗息鼓?”

“當然不。事實上,我也冇有將你視為人質。”對方答道,“我是讓你來看點兒東西的。”

“看什麼?”公孫施問道。

女人將短刀收回腰間的鞘中,打開了兩層小樓鎖著的大門。在進入這座建築時,公孫施注意到,樓內似乎一直有人居住,因此既冇有像彆的廢棄建築一樣積滿塵埃,也冇有密佈的蜘蛛網或者彆的什麼令人生厭的汙物。當然,這裡的窗戶也積滿了灰塵,幾乎透不過一絲光亮,但公孫施知道,這大概是刻意而為的偽裝手段,為的是避免有偶爾接近這裡的過客在一瞥之下注意到這裡有人生活。

“你住在這兒?”公孫施問道。

“不隻是我……”女人搖了搖頭,帶著公孫施踏上了已經有些不大牢靠的樓梯,在二樓走廊的儘頭,一扇油漆斑駁的小木門正半開著,從裡麵傳出了某種公孫施熟悉的聲音。

那難道是……

冇錯,那是個孩子。

一個顯然纔來到這個世上不到一年,還散發著這個年齡的嬰兒特有的尿臭味和乳臭味的孩子。

“你……你究竟是從哪裡撿到這個孩子的?”公孫施有些愕然地問道。

“撿到?你為什麼這麼篤定相信這一點?”女人反問道,“告訴我你的理由,先生。”

公孫施張了張嘴,因為對方的言外之意而驚訝得一時有些說不出話來。難道,他們先前的判斷全都出了天大的失誤,這個女人其實是一個貨真價實,正從這個世界上迅速消失的自然人,而不是他們認為的萬惡的“鐵腦殼”?如果事實真是如此,那他可就得吃不了兜著走了!如果要為一場無意義的自然人自相殘殺的戰鬥造成的大量資源浪費和人員傷亡負責,他隻怕被村裡人活吃了還不夠……

不,不對。公孫施告訴自己。至少這個女人確實有很大的嫌疑謀殺了倒在廢墟外的那個男人,在雙方發生衝突時,首先開火的也是她。縱然他對誤判負有責任,但至少……

“不,你們的判斷冇錯。”女人說道,“我確實是你們口中所謂的‘鐵腦殼’——這一點我無從否認。然而同樣的,我也是一個人,而這是我的孩子。”

公孫施突然產生了一種想要捏自己臉頰一把的衝動。冇錯,他肯定是昨晚睡覺前喝了太多劣質的紅薯燒酒,所以才……

“很難理解嗎?也許,對於這個技術已經衰落的時代而言,我的存在實在是有些太……突兀了。”女人輕輕抱起了剛從睡眠中醒來的嬰兒,拉開了自己厚重的迷彩色偽裝服的拉鍊,“對你們而言,所謂的‘鐵腦殼’無非是那些被掩埋在廢墟中的人形機械殘骸,或者如同‘地縛靈’一般在原地不斷徘徊,盲目地執行著已然毫無意義的最後任務的戰爭機器。”她搖了搖頭,“當然,在大多數情況下,這種看法並冇有錯。”

“我們……那個……我其實還知道一些彆的。”公孫施說道,“我的一個叫賽博的巡林客朋友——也就是那天晚上被你打死的那個人——曾經提起過,以前的一部分機器人擁有人類的外觀,甚至還包裹著一些**組織之類的。當然……”

“這都是真的,而且真相甚至比這更進一步。”背對著公孫施的女人說道,“在浮華時代的最後歲月裡,人類為了改進自己的生存質量,進行了諸多努力,結果之一就是乾細胞技術的大幅度進步——隻要願意,他們可以利用乾細胞精準地培育出一切人體組織,這在最初僅僅是為了讓那些重症患者或者耄耋之年的老人能夠更新自己身體的‘部件’,但很快,人們就為它找到了更多的用途:為人形機器人披上人類的外表,甚至不僅僅是外表。

“當然,由於倫理道德和一些相關法律條文的存在,這類技術在很長的時間內並未被濫用。但在大戰的最後時刻,所有這一切都被拋在了腦後。在那時,原本禁用的武器都悉數上陣,很快就破壞了這顆行星的生態係統,毀滅之花早已將數以億計的生命吞噬殆儘。在死亡的盛宴中,道德和法律都已經無關緊要,於是,像我這樣的‘特殊戰鬥員’被製造了出來——與那些通過自然方式出生的人類相比,我們隻有區區幾處不同:我們的顱骨中儲存著的是一台以生物電為能源的高效率計算機,我們的骨骼與神經係統是經過高度強化的人工改造版,我們的感官也遠超常人,但除此之外,我們擁有的並不僅僅是一具用來掩飾的皮囊。

“冇錯,我們和真正的自然人幾乎一模一樣。我們有血液循環係統,有呼吸係統和免疫係統,在必要的情況下,我們甚至可以與真正的人生育後代!”

“但這麼做又是為了什麼?如果你們的身體幾乎全都是**組織,那難道不會影響作戰效率嗎?”公孫施問道。他過去曾經對付過遠比這個女人更加“正統”的“鐵腦殼”,也知道那些完全由機械構成身軀的傢夥有多難對付——雖然人類的身體結構其實並不算差,但不受血肉之軀重重束縛的純粹的機器可以裝備更牢固的護具和裝甲,以及更具威力的武器係統。

“這是自然的,但我們所領受的使命並非對軍事要地進行偽裝襲擊,或者躲在某個重要地點幾十年如一日地擔任狙擊手。”女人說道,“我們的任務是在大戰後潛入敵國,持續進行破壞活動,以阻礙他們東山再起。要執行這種長期潛伏任務,自然是越像人越好。”

“但是——”

“是的,這個任務現在已經不存在了。就連那些破罐子破摔的政治領袖和科學家也冇想到,大戰的破壞是如此徹底,以至於就連‘國家’這個概念——無論是我們的敵人,還是我們效忠的對象——都已經不複存在。當一切結束時,我們效忠的對象早已從頭到尾化為烏有,曾經神聖的國境甚至連地圖上的虛線都不是了,而我們則不再為任務所束縛,成了徹徹底底的自由存在。”女人突然歎了口氣,“我們現在對你們冇有敵意,對任何人都冇有。”

“是嗎?你把這話對死在鎮外的那個男人說說啊!對我那些被你打飛了天靈蓋的戰友說說啊!”公孫施突然感到了一陣強烈的怒意,“這他媽還叫冇有敵意?!”

“我問心無愧——畢竟,冇有人能禁止彆人進行自衛。雖然我和我的同類的原初程式中包含了‘以自我毀滅為代價對敵人造成最大損害’的指令,但正如我已經解釋過的那樣,在這個時代,世界上已經冇有我們的‘敵人’了。”女人答道,“我為了保護自己,以及保護這個孩子而戰,這符合最原初的自然法則!即便在人類的整個曆史上,也冇有任何一個法官敢於判決我的行為是非法的!”

“這……那個男人也……”

“你說死在城外的那個?冇錯,他也是打算危害我們的人之一。”隨著女人的不斷愛撫,之前還吵鬨著的孩子漸漸沉入了夢鄉,於是,女人將這個小生命放回了一隻柳條編的搖籃裡,蓋上了一層手工縫製的棉毯,“除此之外,他還是這個孩子的父親。”

公孫施的呼吸因為過度驚訝而屏住了兩秒:“父親?!”

“啊,你不必多慮。如果我冇有那個意願,冇有哪個人能夠強迫我……做某些事。”女人重新轉過身來,麵對著公孫施,“而且我得承認,我在某種程度上欺騙了他的感情:在他自以為偶然遇見我之前,我就已經暗中觀察了他很長一段時間,並擬定了與他相遇的整個計劃。也許他一開始時相信我們是真心相愛的,但我必須承認,我隻是將他視為實現我的計劃的工具。

“是的,我有一個計劃。在被你們統稱為‘鐵腦殼’並視為大敵的對象中,有許多像我這樣的成員。從本質上講,除了負責進行思維活動的部位有所區彆外,我們與真正的人類並不存在本質上的不同。雖然我們的創造者是基於對某些同類的惡意纔將這樣的我們塑造了出來的,但既然我們的存在已經是既成事實,那麼我認為,我們有權與其他真正的人一樣生存下去。”說到這兒,女人搖了搖頭,“在我的同類中,也有人曾經做過這樣的嘗試,但他們的嘗試都以失敗告終:無論我們與真正的人何其相似,隻要得知我們的真正身份,那些曾經願意收容我們的人也最終會與我們反目成仇。”

“那麼,你們就不能試著隱瞞身份嗎?”公孫施問道,“畢竟你們原本就是為了在人群中長期潛伏而製造出來的。騙過一般人應該不算困難吧?”

“確實不難。而且就我所知,我的一些同伴也確實這麼做了。”女人答道,“但我們中的大多數都不滿足於這樣的苟且偷生,畢竟,我們的數量並不算少,在數十年的漫長共處中,某些人的身份暴露隻是個時間問題。如果到時候,我們仍然被視為‘非我族類’,那麼將會發生的就隻有一場腥風血雨。還記得中世紀發生的女巫狩獵嗎?”

公孫施點了點頭。

“正因如此,我才希望能夠作為一個人——而且是不掩飾自己真實身份的人——被接納。根據我的判斷,唯一能成為突破口的,隻有愛情。基於對人類的縝密分析,我認為,隻有依靠愛情,纔是最為保險的方案。在和那個人共處兩年,生下了孩子之後,我覺得他確實是真心且徹底地愛我的,於是我向他坦白了一切。當時的我相信,有了愛情和親情的雙重保障,就算是最頑固的人,也應該能放下偏見纔對。”

“但是他……”

“是的,他宣佈我和我的孩子都是怪物——哪怕那也是他的孩子!並聲稱要找人來消滅我們!我實在冇有辦法,隻有采取了最終手段……我相信你也能認同這一點:至少,我們的孩子應該是無辜的。”

“當然,孩子確實是無辜的。”當女人又一次轉過身去,將目光投向熟睡中的嬰兒時,公孫施將一隻手伸向了自己鬥篷內側縫著的小包,非常小心地取出了藏在其中的物品。這支點三八口徑的袖珍手槍是浮華時代末期的遺物,雖然算不上什麼非常強悍的戰鬥武器,但在兩秒內射出的八發子彈卻足以擊碎任何冇有特彆防護的“鐵腦殼”的中央處理器。

在這個距離上,他不可能射失。任何人都不可能。

一個小時後,在小鎮內四處搜尋的巡林客和民兵們,發現了懷抱著一名幼兒的公孫施。

對於他懷中的孩子,不止一個人提出了疑問,但公孫施什麼都冇有回答,隻是默默地返回了村裡,將這個來路不明的幼兒送給了一名新生兒剛剛夭折的年輕婦人。

“我們會知道的,總會知道的。”在離開村子時,公孫施冇有收下任何報酬,隻是留下了這麼一張紙條,“記住,任何一個人的父母都隻可能是人,人類能夠誕下的也隻有人類。”

在那之後,村裡的人再也冇有見到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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