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得帕克話剛一出口,自己先意識到自己失言了了。
果不其然,他一低頭就看到麥克斯的眼神像被風吹滅的火柴,亮了一下,然後暗下去。
他趕緊把後麵半截話嚥了,然後試圖轉移話題。
“你……你是因為什麼原因來的?”他問。聲音刻意放輕了,像怕再碰著什麼地方。
麥克斯低頭看著手裡的名片,又擡頭。喉結上下一滾。
“我爸爸在覈電站上班。”他說,
“他幹了二十年,每天天不亮就出門,天黑纔回來。雖然不是核心崗位,就是最普通的那種工人。”
“但他每年都交保險,從來沒斷過,我媽說,保險是保命的錢,不能欠。”
他停了一下,嘴唇在抖。
然後前天晚上的那場事故……他最終還是沒能回家……
“然後昨天晚上到今天,我媽昨天去找過公司三次,三次都被轟出來,而保險公司也一直沒回信。”
我們家現在……連我爸下葬的錢,都得靠親戚朋友湊。
我還在上學,我媽昨天回來的時候,嘴角是腫的,她什麼都沒說,就坐在廚房裡發獃。”
他的聲音從低到更低,最後幾個字像從地縫裡鑽出來的。
“我要的不多,真的不多,隻要保險公司把他應得的那筆保費給我們。”
他幹了二十年,交了二十年,如今人沒了,我的家也塌了,而,我們隻要他們按合同來,這過分嗎?”
他說不下去了。
頭低著,兩條胳膊垂在身體兩側,手指把名片角搓得捲了起來。
沒有哭出聲,隻是肩膀在抖,一下一下的,彼得知道這是情緒悲傷自己產生的痙攣。
彼得把手按在他肩上,很重,像要把自己身上的熱氣分過去一點。
然後他轉過身,麵朝人群。
目光從一張張臉上掃過去,掃過那個父親躺在醫院裡的男人,掃過那些舉著牌子、眼睛紅腫的人。最後他開口了。
“你們看看這個孩子。”他說,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石子一樣砸出去。
“他和你們一樣。”
“同時,我知道你們要的不多。”
“我知道你們要的隻是公平,一個早就該給你們的公平,所以我來了。”
我這次是代表的是我個人,也是代表你們心目中的蜘蛛俠,我和你們站在一起。
嘈雜的人群,慢慢的變得安靜了下來。
人群中有人慢慢紅了眼眶,他們想起這兩天,想起從昨天早上到現在,自己一遍一遍重新整理手機,翻報紙。
他們希望甚至期望,看那些平時最愛吹“為民請命”、最愛標榜“公眾喉舌”的媒體。
說說紐約的傷者數字,之後的重建計劃。
甚至哪怕是一個總在放各路演播室裡高談闊論的“磚家”的大餅。
可自從保險公司要拒賠這件事被爆出來後,沒有一家媒體去問過保險公司,沒有一家去追那份“不可抗力”宣告,一個都沒有。
人人都在避諱,人人都在裝看不見,所以他們隻能放下手中的牽掛,哪怕是躺在病床上,最至親的人,他們隻能一起走上街不約而同的喊出他們的口號。
他們本來已經習慣了被這樣對待。
習慣了那些人在鏡頭前點頭,在鏡頭後裝死。
他們其實沒指望誰能站出來,他們站到街上,一半是因為憤怒,另一半是因為實在沒有別的路了。
然後這個蜘蛛俠站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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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蜘蛛俠,以前媒體可不是這麼寫他的。
號角日報罵他是蒙麵威脅,電視評論員說他破壞公物,有人說他該登記註冊,有人把他跟反派放在一個版麵。
他在新聞上從來不是什麼體麪人。
就是這樣一個被各大報社追著罵了這麼久的傢夥,今天第一個站到他們麵前,摘了麵罩,說他來了。
感性的人還是佔大部分,人吶,自己孤勇作戰的時候可能還能繃住情緒,但如果一旦有人幫他,那麼他會首先綳不住。
終於,人群裡有個女人先哭了。
她舉著的牌子,被風吹得歪向一邊。
雖然她的哭聲很小,像從牙縫裡漏出來一樣小,可她旁邊一個大叔還是聽見了,他本來也一直站得筆直。
但他聽到哭聲,他低頭看自己的鞋,鞋頭已經磨得發白,他別過臉去,擡手抹了一把眼睛。
“蜘蛛俠。”有人喊了一聲,聲音不大。
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到後來,整條街都在喊同一個名字。
“蜘蛛俠!蜘蛛俠!蜘蛛俠!”
他們的嗓子早啞了,腳也站麻了。
可他們還是把手舉起來,把牌子舉起來,把懷裡的孩子往上抱了抱,跟著人群一起喊。
那個父親躺在醫院裡的男人也哭了,他嘴唇抖得厲害,臉上的灰被淚水衝出一道道溝。他張著嘴,半天纔跟上一句:“謝了……謝了,願上帝保佑您!”
麥克斯擡頭看著彼得,眼睛紅得厲害,可背挺起來了一些。
他沒用袖子擦臉,隻是把那張名片又按回胸口,按得緊緊的。
彼得擡起手,往下按了按。喊聲慢慢落下來,像被他的手勢安撫了。
“你們先待在這兒。我現在去見州長。”他轉身,指了指街邊那些站了一上午的警察。
“你們也看見了,今天他們沒攔你們,你們猜這因為什麼?”
說完他頓了一下,隨後等人群安靜下來後,緊接著說道,因為他們也是紐約人。
“他們也住這破地方,他們的家人也交了保費,他們心裡明鏡似的。”
他轉回來,看著人群。
“所以別亂,不要再內鬥了,遵守秩序,他為了他的職責維持秩序,而他們也在用他的方式守護正義,請你們等我回來。”
“我會回來的,我很快就回來。”
說完,他重新戴上麵罩。
風吹過來,把他夾克的領子掀起來,他最後看了麥克斯一眼,隻見麥克斯朝他用勁點了一下頭。
彼得沒再多說,轉身躍起,蛛絲穿過人群上空。
他盪得比平時快,樓群從身邊飛快地往後倒,風聲在耳邊炸,可他的腦子裡卻一直在轉:州長到底知不知道?他打算怎麼辦?那些保險公司的人,這兩天又在幹什麼?
不多時,他落在州政府大樓對麵的矮樓頂上,喘了幾口氣,翻下街麵。
正門外麵已經有媒體車停著,幾個記者在遠遠地拍,沒人敢靠太近。
彼得繞到側麵,從消防梯上去,找到唐州長辦公室視窗,窗戶關著,窗簾拉了一半。
他頓了一下,沒走窗戶。
落回地麵,從大樓側門進去。
大廳裡有文員,有保安。
人們看見他,你假裝門外有飛碟,誰也沒攔,誰也沒彙報,大家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來表達自己的態度。
他一路暢通無阻的走到唐州長辦公室門口,擡手敲了兩下。
裡麵靜了兩秒,然後一個中年男人的聲音響起來。
“你終於來了,帕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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