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廿八起,忠勇侯府的紅綢便繞上了朱漆廊柱,這兩年,府裡雖無成年男主人撐著,卻因楚昭簡在帝心,一家人抱團相守,反倒添了幾分尋常勛貴府少有的祥和氣氛。
府裡的裝點不用楚昭多吩咐,蘇婉娘和柳姨娘帶著管事嬤嬤早早就安排妥了,下人們皆是侯府舊部,手腳麻利,幾日功夫,正院到跨院的廊下都掛起了羊角宮燈,素白的紗麵上糊著金粉描的福字,風一吹,燈影搖搖晃晃,映著青磚地上未消的殘雪,紅的紅,白的白,暖的暖,煞是好看。
寫春聯是楚昭的事。作為侯府唯一的男丁,又是掌家的小主子,翻年就9歲的楚昭握著紫毫筆,站在正廳的書案前,案上攤著大紅灑金的春聯紙,磨好的墨汁飄著鬆煙香。老夫人坐在廊下的暖榻上,裹著狐皮大氅,笑眯眯地看著;柳姨娘端著漿糊站在旁側,時不時幫著理理紙角;大姐楚薇立在案邊,替他按著紙邊,怕風刮跑了;二姐楚蓉拎著漿糊刷,躍躍欲試,卻被楚薇輕瞪一眼,隻得乖乖等著遞東西;三姐楚月搬著小杌子站在楚昭身側,幫著撿寫好的福字;最小的楚瑤才六歲,梳著雙丫髻,手裡捏著顆桂花糖,蹲在案邊,看楚昭筆下的字一筆一劃落下去,奶聲奶氣地喊:“哥哥寫的字比先生的還好看!”
楚昭筆下不停,春聯寫的是“家興人安諸事順,業旺宅寧百福臨”,橫批“歲歲安瀾”,字字端方,帶著少年人的穩勁,又藏著對侯府的期許。寫罷正廳的,又寫各院的,給老夫人院的是“鬆鶴延年春永駐”,給母親院的是“萱草茂榮福綿長”,給二姐楚蓉院的,竟寫了“金戈藏誌心向遠”,惹得楚蓉眼睛一亮,搶過春聯就往自己院裡跑,邊跑邊喊:“還是弟弟懂我!”老夫人看到她往外跑,著急的喊:“哎!哎!你慢點!”的聲音中,碰到蘇婉娘正帶著青禾從門外進來,見狀一把拉住她:“猴丫頭,慢點跑,別撞了廊柱!”
楚蓉調皮的蹲了個禮,慢走幾步,又帶著丫鬟飛奔而去。氣得蘇婉娘看著她的背影笑罵:“猴丫頭,越大越淘氣。”一邊說一邊進了正廳,給老夫人見禮後,也站旁邊看楚昭寫春聯。
府裡的年貨,早早就由蘇婉娘按著府裡人口和往來禮數安排妥了。莊戶們感念侯府改良農具、收購甜菜的恩,今年也都比往年多賺了不少錢。送來了滿車的新米、臘味、凍梨凍柿,碼在西跨院的庫房裡;楚昭把一些按他提供的方子加工的農副產品都放到漕運碼頭的糧店去賣,前幾天也讓糧店裡送來一些釀的果酒、糖漬的紅菜頭幹、醃的醬菜,都裝在精緻的瓷罐裡,一半留著府裡過年,一半由蘇婉娘安排,作為年禮送與忠勇侯府的親戚族人、侯府的世交勛貴,禮不重,卻都是侯府自己做的,心意十足。
楚蓉閑不住,貼完春聯便領著幾個年輕力壯的小廝掛燈籠,登高爬梯半點不含糊,掛完了還在正院的空地上耍了一套簡化的槍法,銀槍耍得虎虎生風,雪沫子濺起,映著廊下的宮燈,老夫人笑著擺手:“慢點耍,別累著,年夜飯還等著你吃呢。”楚蓉收了槍,抹了把額角的汗,咧嘴笑:“祖母放心,孫女兒身子骨結實著呢,我長大了還要當女將軍呢!”
柳姨娘氣得瞪眼,蘇婉娘拍拍她的手背說:“咱侯府的姑娘以後會有昭兒護著,不用太拘了她們的性子,隻要人品好就行了。”柳姨娘聽罷心裡又高興又不安。高興的是楚蓉一個姨娘肚子裡爬出來的庶女,在侯府也能被和嫡女一樣寵著。擔心的是女兒性子這麼野,將來說親了怎麼辦。
蘇婉娘看出了她的顧慮,一邊看著院子裡開心玩鬧的孩子們,一邊淡定的說:“別擔心,咱們侯府姑娘不愁嫁,蓉丫頭還是郡主,更不用擔心。”
除夕這日,府裡更是忙得腳不沾地,卻亂中有序。小廚房的廚子們從清晨就開始忙活,燉肉的香氣、煮魚的鮮氣、蒸糕的甜氣,繞著侯府飄了滿院。蘇婉娘帶著楚薇、楚月在正院暖閣布席,暖閣裡擺著一張大圓桌,中間燒著鎏金炭火盆,火舌舔著銀炭,暖烘烘的,桌上擺著八大碗八小盤,有代表富足燉得酥爛的肘子、年年有餘的紅燒魚、象徵團圓的丸子,還有楚昭特意讓廚子做的糖漬紅菜頭、醬蘿蔔,都是田莊裡楚昭的配方做出來的新鮮玩意兒,楚瑤捏著筷子,眼巴巴地盯著桌上的桂花糕,被老夫人輕輕拍了下小手:“瑤兒乖,等守歲再吃。”
掌燈時分,除夕守歲的宴席開了。老夫人坐主位,蘇婉娘陪在左首,楚薇作為大姐陪在右首,楚昭挨著老夫人坐,是侯府如今的小主位,楚蓉、楚月、楚瑤按著年紀依次坐開,柳姨娘挨著楚瑤坐。下人們都退到廊下伺候,暖閣裡隻有一家人,倒比往年更熱鬧。
楚昭先端起杯溫熱的果酒,起身給老夫人和母親敬酒,聲音清穩,字字誠懇:“祖母,母親,今年有勞您們操勞,來年昭兒定更用心護著家裡,讓侯府越來越好,讓祖母和母親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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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夫人笑著接過酒杯,抿了一口,拉著楚昭的手,眼角眉梢都是欣慰:“我的乖孫,苦了你了,這麼小就撐著府裡,有你在,侯府就穩了。”蘇婉娘看著楚昭,眼眶微紅,卻笑著點頭:“昭兒長大了,是母親的驕傲。”
接著便是姐妹們依次拜年,楚薇先給老夫人、母親行禮,溫婉得體,又給楚昭遞了個綉著蘭草的荷包,輕聲道:“弟弟辛苦,這是大姐繡的,歲歲平安。”楚蓉拜年最是熱鬧,行完禮還耍了個小劍花,朗聲道:“祖母,母親,來年我定學好武藝,護著府裡,護著弟弟和妹妹們!”老夫人被她逗得笑出聲,塞了個厚厚的紅包在她手裡:“好,我的孫女兒當女將軍,祖母等著沾光。”
楚月性子細膩,給老夫人和母親奉了親手剝的鬆子,又給楚昭遞了本理好的賬冊草稿:“弟弟,這是我理的府裡年貨開銷,你看看對不對。”楚月隨了柳姨娘,對做賬最有天分,蘇婉娘發現後,就讓她開始跟著柳姨娘學做府裡的一些賬目。
楚昭笑著接過,揉了揉她的頭。最小的楚瑤奶聲奶氣地給眾人磕頭,小手舉著自己畫的歪歪扭扭的福字,挨個送,送到楚昭麵前時,軟糯聲道:“哥哥,瑤兒的福字,給你,歲歲平安。”
楚昭早早就備好了年禮,給老夫人的是一支溫潤的羊脂玉簪,給母親的是一匹蘇繡的錦緞,給楚薇的是一方上好的徽墨和一疊精緻的薛濤箋,給楚蓉的是一柄精鐵打造的小匕首,鞘上雕著祥雲,匕首柄大拇指握著的位置鑲嵌著一顆指甲蓋大的紅寶石,摁下去,匕首就會彈出來,加長一個刀身的長度。
楚蓉拿著愛不釋手,正合她習武的心意。老夫人見了笑罵楚昭:“蓉丫頭這個皮猴兒都是你慣出來的。”
給楚月的是一本新的算學冊子,給楚瑤的是一匣子絨花和糖糕,都是按著每個人的喜好備的,細緻又貼心。
守歲到子時,窗外忽然響起零星的爆竹聲,是下人們在院外放的小炮仗,圖個喜慶。楚瑤嚇得往楚月懷裡躲,又好奇地探出頭看,楚蓉索性拉著她,走到廊下,讓小廝們放些小巧的煙花,銀花濺起,映著小姑娘們的笑靨,暖閣裡的炭火劈啪作響,老夫人看著滿堂的兒孫,抿著果酒,眉眼間都是笑意。
楚昭靠在炭火盆邊,看著身邊的家人,楚薇溫婉,楚蓉爽朗,楚月細心,楚瑤軟萌,祖母慈愛,母親溫柔,柳姨娘本分知進退。
前世,他已經算步入老年,已經很難再動真心,但是這幾年,這些人已經真正進了他的心裡,讓他把這些人都當成了自己真正的血脈家人。他悄悄攥了攥拳,來年,他要把侯府的實業做得更旺,要讓這一世的祖母、母親和姐姐妹妹們,歲歲都能這般安穩喜樂,讓忠勇侯府,在他手裡,重新立起來。
子時的鐘聲從遠處的鐘樓傳來,十二聲悠長,撞碎了夜色,也撞開了新的一年。楚蓉率先喊著:“新年好!”楚瑤跟著喊:“新年好!祖母新年好!母親新年好!姐姐哥哥新年好!”
暖閣裡的笑聲混著窗外的爆竹聲,繞著朱漆廊柱,繞著羊角宮燈,繞著這滿院的溫馨,釀成了忠勇侯府獨有的年味兒——那是無依卻相守,雖弱卻同心,歲歲安瀾,年年可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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