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夜的忠勇侯府氣氛歡快,前廳的羊角琉璃燈映著滿室暖光,銀絲炭燒得鎏金爐鼎暖意融融。楚薇披著月白綉桂影的披風踏進門檻,鬢邊的頭髮還有微微淩亂,老夫人歪在軟榻上揉著眉心,蘇婉娘正替她剝石榴,楚昭捧著盞桂花蜜水,坐在老夫人下首聽母親一邊剝石榴一邊跟祖母說話,見她進來,三人皆擡了眼。
“薇姐兒怎的這麼快就回來了?汴河的月色該是極好的,可是遇上了什麼事?”蘇婉娘放下石榴,忙讓丫鬟接過她的披風,語氣裡帶著關心。
楚薇接過熱茶暖了手,才把夜裡的事細細道來:“母親,祖母,今夜汴河遊很多,我和林姑娘、沈姑娘正在河邊遊玩,忽見桂花林附近,一個衣著普通的胖婦人帶半拖半抱著個衣著華麗的姑娘往馬車邊湊,——那姑娘像是昏迷狀態,髮髻散亂,身子軟得像沒骨頭,胖婦人還遮遮掩掩的,我瞧著蹊蹺,便喊了隨行的護衛上前。那胖婦人見勢不妙,拽著姑娘就要上馬車,還謊稱是她女兒,我瞧著不對勁,就帶著護衛把姑娘救下來,又不知她出身何處,隻得先把她帶回府裡。”
老夫人聞言一驚,拍著榻沿道:“這汴河邊上竟有這等事!虧得你眼尖,若是晚一步,那姑娘指不定要遭什麼罪。”蘇婉娘也攥著帕子一臉緊張:“你這孩子,自己怎麼能輕易涉險呢!你要有什麼事,讓娘怎麼辦?”
楚昭放下蜜水杯,眉頭微蹙,脊背挺得筆直,語氣卻沉穩:“姐姐心善救人是好事,隻是那姑娘衣著考究,定是世家出身,如今昏迷不醒,先讓府醫趕緊去客院診治。待她醒了,問清家世,也好知會其家人,一來還人周全,二來侯府救人,禮數也得到位,免得多生枝節。”
這話一出,老夫人轉頭看向蘇婉娘:“昭兒說的對,快傳府醫去客院,婉娘,你帶丫鬟婆子過去照應一下,薇丫頭先回你院子收拾一下再過去客院。”蘇婉娘點頭,站起身又叮囑楚薇趕緊回自己院子換衣服收拾一下,帶著跟她過來的丫鬟婆子就去了客院。
看蘇婉娘帶人走後,楚薇又把晚晴去找巡城衛,結果遇到四皇子蕭衡濯,叫他到護衛去幫忙的事說給老夫人和楚昭聽。
楚昭點點頭,說:“姐姐,這件事我去處理就行了,你不用再費心,回去梳洗換衣服休息一下,待會讓府醫也給你把個平安脈,開兩副安神湯喝喝。”
楚昭跟老夫人又商量幾句,遂回外院,叫福伯去準備禮品,準備第二天一早就去道謝。
楚昭剛走不久,蘇婉娘身邊的大丫鬟錦書就進來稟報:“老夫人,客院那姑娘醒了,隻是身子虛,府醫說是中了些輕微的迷藥,精神尚弱,說是有話要跟救她的姑娘說,青禾已經去安寧郡主院子請人了。”
楚薇洗漱一番換好衣服到了客院,暖閣裡錦被鋪著雲紋軟墊,那姑娘斜倚在榻上,麵色雖蒼白,眉眼卻清麗溫婉,一身藕荷色蹙金綉折枝蓮的錦裙,料子是上好的杭綢,雖沾了些塵土,仍難掩貴氣。蘇婉娘正坐在旁邊安慰她。
見楚薇進來,她撐著身子想行禮,卻被楚薇快步扶住。
“姑娘不必多禮,安心養著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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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姑娘眸光微動,聲音細弱卻清晰:“多謝姑娘搭救,小女溫知瑜,家父乃是長寧候爺,現任工部營繕清吏司主事溫景然,年前前剛蒙聖恩,指婚於端王殿下。”
楚薇一愣——長寧候府已經算是勛貴末流,工部主事不過正六品,算不上權臣,溫家雖是勛貴,卻已經進不到朝堂核心,又素來本分,難怪能被指為端王妃,既合聖意,也不惹朝堂忌憚。
二人忙溫言安撫,溫知瑜眼眶微紅,說起了遭遇:“今夜與祖母、表妹同去汴河賞月,表妹遞了盞桂花釀給我,飲下不久便頭暈目眩,再醒來就被人抱著往馬車上去,萬幸遇著姑娘。”
正說著,院外傳來僕役通傳,京兆府尹李大人攜長寧候溫侯爺登門,身後還跟著個滿頭珠翠、步履匆匆的老夫人。原是溫知瑜失蹤後,溫景然立刻著家丁秘密尋找,李大人審了三個歹徒便立刻著衙役去叫溫侯爺,然後就帶著溫家人尋來了。
溫景然一見女兒安然無恙,懸著的心終於落地,對著楚薇與蘇婉娘連連拱手道謝。而那溫老夫人——溫知瑜的親祖母,一進來卻先拉著溫知瑜的胳膊嗔怪:“你這孩子,好生不懂事!中秋賞月怎的獨自亂跑,害得全家上下提心弔膽,你那表妹柳兒還在府裡哭著找你呢!”
這話聽得楚薇二人麵麵相覷,李大人見狀,上前一步拱手道:“溫老夫人,溫侯爺,下官已查到溫小姐遇襲的緣由了。”說罷,命衙役押上一個衣衫不整的婆子,正是那日汴河邊上胖婦人,“此婦已招供,是溫小姐的遠房表妹柳玉娘,因嫉妒溫小姐被指為端王妃,暗中收買了溫府的小丫鬟,在桂花釀裡下了迷藥,又雇了三個盜匪,包括這個婦人,想將溫小姐擄走壞其名節,好讓自己取而代之。這是迷藥殘渣、柳玉娘給婆子的銀票,皆是鐵證。為防侯府不清楚,又不便叫端王妃去衙門聽審,特命衙役帶來這個婦人當麵陳述。”
誰知溫老夫人竟梗著脖子擺手:“不可能!玉娘那孩子是我親妹妹的孫女,父母早亡,從小寄住在我家,性子乖巧得很,怎會做這等惡毒事?定是這婆子被屈打成招,想攀咬玉娘!”
“母親!”溫景然氣得臉色漲紅,“李大人斷案素來公允,既有供詞又有人證,怎會是屈打成招?您素來偏疼玉娘,可也不能不分青紅皂白護著她,知瑜可是您的親孫女!”
溫老夫人卻不聽勸,仍絮絮叨叨替柳玉娘辯解,溫知瑜看著祖母偏心的模樣,心口陣陣發涼,眼眶紅了卻不肯落淚,隻低聲道:“祖母,那日桂花釀,是玉娘親手遞到我手裡的。”
蘇婉娘見狀,忙上前打圓場:“溫老夫人,事已至此,證據確鑿,柳姑娘既犯了錯,便該由京兆府秉公處置,您若一味偏護,反倒會害了她,也寒了知瑜的心,而且端王知道了,也不會輕易放過。”
這時楚昭帶著長樂進來了,小小的身子站在溫景然麵前,拱手行了個標準的禮,語氣沉穩:“溫侯爺,溫王妃既被家姐意外所救,又在我忠勇侯府,便會保她周全,溫王妃與家姐安寧郡主是手帕交,暫在我府與家姐住一晚與家姐親熱親熱,明日,家姐會親自送溫王妃返家。李大人乃京城父母官,斷案明察秋毫,定會還溫王妃一個公道。”
才八歲孩童,言辭卻進退有度,又提出一個溫知瑜暫在忠勇侯府休養一夜的正當理由。溫景然心中越發感激,對著楚昭連連稱讚:“小侯爺小小年紀,竟這般有擔當,忠勇侯府教女有方,教子更有方啊!”
李大人當即命衙役去長寧侯府拿柳玉娘,溫老夫人還想阻攔,被溫景然硬拉著勸住。客院裡,溫知瑜靠在榻上,看著窗外的一輪明月,隻覺這中秋夜,竟比寒冬還要涼幾分,唯有楚薇遞來的一杯熱茶,堪堪暖了指尖。
楚薇與楚昭對視一眼,二人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無奈——這溫老夫人的糊塗,怕是日後還要給溫知瑜添不少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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