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府外書房裡,楚昭正忙著舅舅給他留的功課,長樂進來通傳說溫庭勛來了。楚昭頭都沒擡,說“讓他進來。”一會門口就又傳來腳步聲。楚昭一邊忙著寫字,一邊說:“來了?桌上的碧螺春剛泡的,自己倒,我還幾個字就寫完了。”
溫庭勛穿著一身月白織錦長衫,腰間係著瑞王妃準備的羊脂玉帶,懷裡抱著個黃花梨木匣子,腳步輕快卻帶著幾分拘謹。
他在楚昭對麵坐下,等楚昭把小狼毫放在筆山上,他指尖敲了敲匣子,憋了半天才道:“阿昭,我有件事,想請你幫個忙。”
楚昭擡眼掃過他泛紅的耳尖,端起茶杯,忍不住笑道:“怎麼?剛從江南迴來,就有求於我?是溫伯父又催你成親了?”
“不是。”溫庭勛把匣子往桌上一推,聲音帶著點豁出去的勁兒,“我想求娶你姐姐,安寧郡主。”
楚昭剛喝到嘴裡的茶差點噴出來,他盯著溫庭勛看了半晌,忽然笑出聲:“你小子可以啊!藏得夠深,連我姐的主意都敢打。怎麼,是你瑞王妃姑母給你提的親?”
“不是姑母的意思,是我自己的心意。”溫庭勛連忙擺手,臉頰漲得更紅,“這幾年經常來你家,在你書房見過安寧郡主幾次,我覺得她性子通透又善良;後來有一次在你書房遇到,當時咱們正在談論田莊事情,她贊同我‘以農為本’的觀點,說我‘懂民生疾苦’,我就認定了她。”
他開啟匣子,裡麵除了一疊批註密密麻麻的策論,還有一幅仕女圖——畫中女子穿著月白長裙,正坐在楚昭書房書桌旁看書,眉眼溫柔得像江南的春水,正是楚薇的模樣。旁邊還放著一方蘇綉手帕,綉著並蒂蓮,針腳細密。
“這是我在江南時畫的,帕子也是讓家裡綉娘照著郡主常戴的紋樣繡的。”溫庭勛聲音發顫,卻字字清晰,“我是江南溫家的嫡長子,也是瑞王妃的侄子,門第不算辱沒郡主,但我要的不是家族聯姻,是我真心願意求娶。”
楚昭拿起那幅畫,指尖劃過畫中女子的眉眼,笑意漸漸收了。他站起來拍了拍溫庭勛的肩膀:“你很好,比我想象的靠譜。我姐性子溫婉,是個很好的女孩子,你這份真心,比什麼都強,但是我現在還不能答應你。”
溫庭勛眼睛瞬間暗下去:“為什麼?,你家祖母母親已經給安寧郡主議親了嗎?”
“還沒有,至於原因,我現在也不能告訴你。”楚昭拿起茶壺,給溫庭勛倒上茶水,給自己的杯子裡也續上一些,“我隻能答應你,如果我姐姐能議親了,我可以跟祖母母親說,先考慮你。”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不過現在我姐姐的畫像不適合再留在你的手裡,先給我吧,如果將來有可能,我把畫像再幫你送給她。”
溫庭勛忍下心中的失落,隻能拿起畫像遞給他,想想,又鄭重的跟楚昭說:“放心!我溫庭勛對天發誓,如果有緣,我此生定待郡主如珠似寶,絕不讓她受半分委屈!”
楚昭看著他一臉認真的樣子,忍不住笑了。他拿起那疊策論翻了翻,都是關於民生的內容,眼底閃過一絲讚許——這小子的才學確實長進不少,加上江南溫家的門第和瑞王府的關係,和姐姐倒真是門當戶對的好姻緣。
但是,那個晚上,景和帝跟他說的要給四皇子賜婚的那番話,一直是他心裡的一根刺。當時雖然他拒絕了,但是他很清楚,楚薇的婚事,不是他們能說算的了。
當時,他還想,這兩年給楚薇尋摸尋摸,看到合適的就定下來,楚薇已經有郡主之位,有郡主標準的嫁妝,這兩年侯府不缺錢,他也給幾個女孩子都準備好了一些嫁妝,隻要男方人品好,身家清白就行。
隨著他在這個時代待的越來越久,隨著每次旬休景和帝安排的重臣給他講課,他對皇權認知也越來越深。他知道當時自己想簡單了,楚薇的婚事,除非景和帝忘了這件事,或者四皇子有喜歡的人了,要不,就是對皇權的藐視,對侯府和楚薇將來的夫家,都是潛在的危險。
但是這件事,他不能跟溫庭勛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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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他的到來,也提醒了楚昭,他還要再去叮囑一下祖母和母親,楚薇暫時不能議親。
一個在他的時代,剛剛上初中的女孩子,這麼早議親,也沒好處。楚昭覺得他還要跟祖母和母親說,侯府的女孩子十六歲之前,都不能議親,多養兩年,身子骨結實點。
他也隻能為侯府女孩子們做這麼多,他也不能完全無視這個世界的規則,那樣也不一定就是對她們好。
楚昭站在侯府門口,看著溫庭勛失魂落魄的帶著小廝離開,心裡也忍不住嘆了口氣:“唉!這該死的封建皇權社會,讓他被迫成了那根打散鴛鴦的大棒,將來也不知道自己會不會後悔。”
等溫庭勛的馬車走遠後,楚昭沒有再去書房,直接進去內宅祖母的壽安堂。
楚昭踩著青石磚走進壽安堂時,老祖母正歪在鋪著狐裘的軟榻上撚佛珠,聽見腳步聲擡眼,見是楚昭,臉上立刻漾開笑意:“昭兒忙完了?快過來祖母身邊坐。”
母親蘇婉娘也正好在婆婆這裡陪著說話,細心看了楚昭一眼,問:“怎麼了?看你臉色不大好。”
楚昭走到祖母軟榻前,親手給她添了杯熱茶,纔在旁邊的錦墩上坐下:“祖母,母親,我有件事想跟二位商量。”
老祖母撚著佛珠的手頓了頓,目光落在他臉上:“可是遇到什麼為難的事了?”
楚昭指尖摩挲著茶盞邊緣:“剛剛瑞王妃侄子溫庭勛過來,跟我說想讓家人來向姐姐提親,我暫時拒絕了。”楚昭頓了頓,看了祖母母親一眼,“庭勛雖看起來是良配,但是,那年陛下曾想賜婚,姐姐剛剛及笄,咱們就把姐姐的婚事定下來,我仔細想想,終歸不妥,而且姐姐今年才十四,身子骨還沒長開,這麼早議親,對女孩子身體也不好。”
蘇婉娘放下手裡的茶杯,聲音有點焦急:“可是,薇丫頭已經及笄,這段時間陸續有人打聽,咱們都拒絕了,終歸不妥,以後萬一沒有好人家了怎麼辦?”
老祖母撚著佛珠的手慢慢停了,嘆了口氣:“婉娘,別急,現在也隻能先聽昭兒的,咱們先等到年底看看再說。”她頓了頓,也是有點發愁:“隻是勛貴圈一向規矩如此。女孩子及笄前後就要議親,侯府的姑娘,哪能像尋常人家那樣拖到十六?”
“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楚昭往前傾了傾身,聲音放低,“祖母,您想想,江南溫家是書香門第,瑞王府又是皇親,溫庭勛如對姐姐是真心的,絕不會因為晚兩年娶就變卦。咱們多養姐姐兩年,等她身子骨結實了,心性也穩了,再風風光光嫁過去,豈不是更穩妥?”
他頓了頓,又看向母親:“母親,您當年也是十六歲才嫁進侯府,都說您嫁過來時身子康健,把侯府打理得井井有條。可見晚兩年議親,未必不是好事。”
蘇婉娘被他說得動了心:“話是這麼說,可萬一有人說侯府姑娘難嫁,或是陛下那邊一直沒有訊息……”
“皇上那邊現在也不能問。”楚昭立刻接話,“端王還有兩個月就要大婚,他大婚後,四皇子也不小了,他的選妃的事很快就會提上日程,隻要四皇子妃有別的人選了,姐姐就可以議親,姐姐剛及笄,咱們等得起。”
老祖母看著他眼底的篤定,又想起侯府在楚昭的托舉下,比當初老侯爺和自己兒子在時,侯府境況更好,也更得聖寵,終於鬆了口:“也罷,你既已考慮好,祖母便依你。隻是這話要慢慢傳出去,別讓人覺得侯府刻意擡價。”
楚昭立刻笑了,給祖母又添了杯茶:“祖母放心,我會讓人通過錦緞鋪子和飾品鋪子,機巧閣等,跟各家夫人透個口風,就說侯府姑娘金貴,需多養兩年纔好婚配。既保全了侯府顏麵,也能讓那些急著提親的人家知難而退。”
蘇婉娘也跟著笑了:“還是你想得周全。這樣一來,安寧也能多陪我兩年了。”
香爐裡的熏香劈啪作響,茶香混著葯香在堂屋裡流轉。楚昭看著祖母和母親釋然的神色,心裡輕輕舒了口氣,祖母和母親終究還都是通透好溝通的人不會因為他小,而忽視他的意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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