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秦統領帶著幾個護衛,親自趕著侯府馬車,把楚昭送到宮門口。
上書房的窗欞支棱著,穿堂風卷著院牆外的蟬鳴漫進來,混著案頭苦楝花的淡香。
楚昭下車後,隨等在宮門口的小太監往上書房走,步履間不見半分稚童的侷促,反倒透著股與年齡不符的沉穩氣度。
時值盛夏,他穿著一身月白色細棉直裰,料子輕薄透氣,因還在父喪期,衣料上無半點綉紋,隻在領口袖口用同色線縫了一圈極淡的暗線滾邊,簡潔得近乎素凈。外頭沒罩外氅,隻將直裰的衣襟攏得整齊,露出脖頸間一截白皙的麵板。
頭上沒梳稚童常見的雙丫髻,隻挽了個利落的總角,用兩根烏木小簪固定,髮絲烏黑油亮,根根服帖,顯見是被仔細打理過的。腰間係著一根素色棉絛,沒掛玉佩香囊這類累贅物什,隻將那串慧明方丈贈予的沉香木手串係在絛帶一側——珠子約莫拇指蓋大小,色澤沉潤暗褐,紋理細膩,湊近了能聞到一縷清苦的涼香,繩結處墜著一枚小菩提子,隨著他擡手拂過額角薄汗的動作輕輕晃蕩,比腕間佩戴更顯妥帖。棉絛尾端還垂著一枚小小的銀質平安扣,是母親怕他夏日貪涼傷了脾胃,特意尋來壓驚的。
一路行來,眼神裡全然沒有五歲孩童的懵懂,反倒帶著股歷經風雨的通透與審視,一身素衣立於炎炎夏日裡,竟透出幾分不動聲色的疏離來
楚昭被小太監領著走進上書房,小布鞋踩在金磚地上,步子輕得像簷角落下的碎雨。他仰著小臉,一眼就看見暖閣裡臨窗而坐的少年——墨發以一枚羊脂玉簪綰起,月白錦袍領口綉著暗紋雲章,指尖捏著一卷竹箋,眉目清雋,眉宇間帶著幾分與年齡不符的沉靜。問過小太監,正是尚書房年齡最大的皇子,十二歲的四皇子蕭衡濯。
太傅還沒來,幾個小皇子皇孫和伴讀的世家子弟圍在一旁,爭著要給鷯哥喂蜜餞,蕭衡濯卻連眼皮都沒擡,仔細盯著竹箋思索。
楚昭沒往前湊,隻規規矩矩站在角落,小手攏在綉著暗紋的袖中,目光落在那隻焦躁撲騰的鷯哥身上。
沒過多久,喂鷯哥的小孩子擱下鳥食,眉頭微蹙——暑氣太盛,鷯哥喉嚨乾澀,往日裡學舌的機靈勁兒半點無,隻耷拉著翅膀喘氣。旁邊的伴讀手忙腳亂要去喚內侍取冰水,卻被那小孩擺手止住。
就在這時,楚昭踮著腳,小步挪過去,仰著小臉脆生生道:“小哥哥,我有法子。”
聞言,幾個孩子都轉頭看向他。喂鷯哥的小孩擡眸,目光落在這個陌生的小不點身上,淡淡挑眉疑惑的詢問:
“你是誰”?
“我叫楚昭,今天第一天來。”
“你就是忠勇侯府小侯爺楚昭?”幾個小孩子的注意力迅速從鷯哥身上轉到他這裡,好奇的圍過來看著他,七嘴八舌的詢問。
“我就是忠勇侯府的楚昭,我五歲”。楚昭肯定的跟幾個孩子點點頭。“小哥哥,你們都叫什麼?幾歲啦?”
“我是五皇子蕭衡硯,7歲。”
“我叫溫庭勛,14歲,是四皇子的陪讀。”
“那你們倆個都是哥哥喔”。楚昭適時給出回應。
“我叫陳景曜,11歲,也是四皇子的陪讀。”
“我叫柳成安,我六歲,是五皇子的陪讀。”
“我,我,我,我叫蘇小沅,7歲,也是五皇子陪讀。”一個小胖子著急的扒開擋住他的陳景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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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都是小哥哥喔”。
楚昭也不怯場,聽完他們介紹,從袖袋裡掏出提前讓母親蘇婉娘給準備好的,手指肚大的小玉球,一人分了一個,他想起前世小時候,跟小朋友們一起彈玻璃球,男孩子嘛,一起玩是最容易迅速增進感情的。
幾個人的吵鬧聲,讓四皇子蕭衡濯也忍不住看過來,楚昭忙噔噔噔跑過去,也塞他空著的手裡一個小玉球。
幾個人看著手裡的小球,都奇怪為什麼給他們這個。
“小哥哥,咱們先救小鳥,它看起來很不舒服,然後再教你們怎麼玩這個小玉球球。”
楚昭看他們沒人再關注鷯哥,忙把注意力引回來,前世他老父親養過一隻,天天當成寶貝,他看多聽多了,也對養鷯哥略有心得。
他先讓屋裡伺候的兩個小太監去尚書房外水榭那裡掐一段蘆根來。小太監回來後,他接過蘆根,小心地把蘆根掰成小段,遞到鳥籠邊,輕聲道:“我們花園裡的張爺爺說,蘆根能清熱生津,鷯哥啄幾口,喉嚨就舒服了。”
話音剛落,暖閣裡靜了一瞬。那幾個伴讀先是一愣,隨即嗤笑出聲,說這鄉下玩意兒上不得檯麵。
蕭衡硯卻沒笑,他盯著那截青白的蘆根,又看了看楚昭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片刻後,鷯哥果然湊過來,啄了幾口蘆根,喉間發出清脆的啾鳴,竟又精神起來。
蕭衡濯也忍不住站起身走過來,看看鷯哥,又從楚昭手裡拿過一小段蘆根,遞到鷯哥嘴邊。
“你說是忠勇侯府小侯爺?”蕭衡濯瞥了站在旁邊的小不點一眼,問。
楚昭把手裡的蘆根放在桌子上,像模像樣規規矩矩地拱手,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臣楚昭。”
蕭衡濯“嗯”了一聲,沒再說話,隻是伸出另一隻手,將案頭那盤冰鎮的酸梅湯,往楚昭的方向推了推。
窗外的蟬鳴還在聒噪,楚昭捏起一顆冰梅,悄悄咬了一口,酸甜的涼意漫開的同時,他瞥見蕭衡濯的嘴角,似乎輕輕勾了一下。
見鷯哥沒事兒了,幾個小孩子鬧騰著讓楚昭教他們玩小玉球。
楚昭拿起桌子上的一支毛筆,讓一個小太監拿著磨好墨的硯台,帶著幾個人來到書房外,仔細看看,走到書房窗子下的石闆路上,先畫了一條一米左右歪歪扭扭的直線,又從直線往前走了三步,畫了一個盆底大的圓圈。
做完這些,楚昭又走回來,把手裡的筆遞給小太監,自己指尖捏著枚羊脂白玉球,先退到三步外的橫線後。他撩起衣擺,蹲下身體屈起食指,穩穩托住玉球,拇指一彈,那球便滴溜溜地滾向中間畫好的線圈,滾動到半路停下來。緊接著,他又摸出另一枚玉球,如法炮製,指尖一送,精準撞向停下來的羊脂白玉球,將它撞得又滾動起來,穩穩停在圈內。
看著地上已經停下來的兩個玉球,兩個皇子與陪讀早圍了個半圈,小腦袋擠在一起,望著他的動作發怔。五皇子蕭衡硯拽著柳承安的袖子小聲問:“這是在做什麼?”楚昭站起身,拍了拍衣擺上的浮塵,用與五歲孩童不符的沉穩語氣開口:“很簡單,一人一次彈球,誰先把對方的球撞進圈裡且沒彈出去,就算贏,圈裡的球就歸撞進去的人。”
孩子們一聽規則如此直白,頓時來了興緻。蕭衡硯率先摸出自己的墨玉球,躍躍欲試:“我先來!”陳景曜更是直接把球往地上一放,粗聲粗氣地喊:“小侯爺,咱倆比!”
小孩子的勝負欲都被激發出來,挨挨擠擠的搶著彈球。楚昭彈球時,他們都覺得很容易,自己一試,才發現手指和球都不太聽使喚,就算球勉強彈出去,也滾不遠。
楚昭就奶聲奶氣的耐心給他們講解,每次楚昭贏了,都把球直接還給對方,輸給別人,手裡沒有球了,楚昭就再掏出一個送給他。
有時候得到小孩子的友誼就是這麼容易,幾輪下來,幾個小孩子都覺著自己和楚昭是天下第一好 。
楚昭又一次彈出球,輪到別人,他站起身,突然發現不遠處站著幾個人,都看著他們,其中一個赫然一身明黃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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