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先落腳雲川時種下帶那一片綠茶,在阿溫和楊伯的悉心照料下,如今已是枝條繁茂,嫩芽浸潤在春日的暖風頭瘋長,搖曳著滿眼青翠欲滴的綠。
裝備齊全的許棠帶著阿溫在地裏頭忙活,如今茶樹的成株還差一些火候,全采芽心還太過奢侈,還是按照從前在慶安鎮上的取法,要的是一芽一葉。
阿溫小臂上綁著數斤重的沙袋,頭幾下適應不過來,拿不住勁的手指頭總要錯上兩三回才能準確無誤地拈住一枚葉心。
“手穩,心更要穩,不要總看你姐姐。”楊伯是個嚴師,這會子守在田邊上,隨時提點著阿溫。
阿溫聞言低下頭,又默默瞥了下自己還沒把底填住的竹簍,方纔顫抖的手更是穩不住了。
許棠不動聲色換了個阿溫瞧不見她竹簍的角度,出言寬慰他:“你不要著急,男子手本來就粗些,這會兒又綁了這麼重的沙袋,比我慢是很正常的事。這地裡的活計又不急這一時半會兒,你穩著手,慢慢來,這點活計又累不著我。”
“嗯。”阿溫咬牙定神,許棠的安慰果真起了作用,拋卻求快,幾下調整手上確實要穩當不少了。
楊伯腿腳不宜久站,瞧著阿溫拿住了關竅,便拎著一把弓轉身要往後頭林子裏去。
“楊伯,你這是要去哪啊?”
楊伯揚揚手裏的老夥計:“我這腿腳幫不上姑娘什麼忙,隻好想著給大傢夥中午添道菜,你們看著時辰早些回來!”
“好嘞!”
二人在田間勞作,許棠先還有一句沒一句拉著阿溫閑話,多的時候都是她問他答。等許棠沿著成行的茶樹一排排掐過不知幾回的時候,她才後知後覺阿溫已經許久沒有發聲了。
她轉頭一看,阿溫在還算溫和的日頭下都整憋了一臉的汗,全神貫注盯著自己綁了沙袋的手臂,動作已經比最先開始的上手的時候還要慢上許多。
許棠解下鬥笠,微風拂過汗浸的髮絲有些微的涼意,她抬頭看天,遠處零散的村落間還沒有炊煙裊裊,想來距離飯點還有些時辰。可阿溫這孩子死心眼,這會子都已經像慢動作一般行動艱難了,還死咬著嘴唇不發聲,若是頭一回上沙袋就硬來,怕是拿筷子的時候連飯都吃不了。
她輕輕攏了攏快滿的竹簍:“走吧,好久不下地幹活我骨頭都要散架了,咱們先回去歇會兒,吃了飯再來。”
“嗯,好。”阿溫雖沒有多言,可他如臨大赦的表情已經出賣了他,這會子鬆了勁的胳膊像灌了鉛一般,僅有皮肉關聯,內裡的骨頭彷彿早已遊離在軀體之外,無論如何使勁都動彈不得了。
許棠和阿溫一前一後進了楊伯的院門,正大刀闊斧噹啷噹啷斬著肉的楊伯聞言回身:“回來啦,姑娘坐下歇歇,老父這飯怕是還要等些時辰。”
許棠偷偷瞄了一眼楊伯案板邊上的那一團帶絨的皮毛,回道:“是我自己懶怠了,地裏頭的活實在磨人,想早些回來休息的。”
楊伯看了看那麵如土色走路擺臂都已經不協調的阿溫,也不戳穿她:“阿溫小子的手怕是拿不穩筷子咯,我這肉便大塊些。”末了他似是想到了什麼,拿著刀的手頓了頓,指向那團帶絨的皮毛問許棠,“姑娘可是怕?也怪我老頭子一個糙慣了,沒想到這處去。林子裏我沒得挑,碰上什麼便是什麼了,你若是怕,我再換換。”
許棠不好意思一笑:“怕到時不怕,沒看見活的就成,怕看了就捨不得吃了。”
楊伯哈哈大笑:“姑孃家心腸是軟些。”
他將宰好的肉塊歸置到盆中淘洗完血水,清淘乾淨的蔥薑直接用拳錘爛,粗手幾下便擰出鮮嫩的汁水同兔肉拌勻:“那我就隨意弄些粗茶淡飯,姑娘可不要嫌棄就好。”
許棠趕緊洗了手來幫忙,穿戴好圍裙後才發現身後還有一個小尾巴阿溫團團跟著不知道幹些什麼好。
楊伯拎著鍋鏟把人轟走:“去去去,上回我教你的鬆泛之法自己不記得了?這會子還想著用手,是不想吃飯了?”
阿溫被攆開,來到院牆一處鉤釘之下,鉤釘上是楊伯穿了木骨的皮帶,他就老老實實按著楊伯教的法子一遍遍滾按自己的雙手,額頭方纔還沒幹透的汗水這會子又續了上來。
許棠瞧著不說心疼是不假的,楊伯大刀切好配料,滋啦的素油下鍋才把她的目光拉回來。
“姑娘別看了,我瞧著都疼,但是這紓解之法若是不用,這手練上一天就得廢,他若是這點痛都吃不了,也學不成什麼氣候,隨他去,咱們隻管看火便是。”
“誒!”許棠乾乾脆脆應了,迅速抽身出來,“這猛火是一直要麼?”
八角香葉大料下鍋嗆香,許棠聽到和油爆熱鬧之聲同樣中氣十足的回答。
“對,隻管添柴!”
大料炸出其香便無了用處,漏勺一撇便隻留滾燙的熱油,楊伯這會子丟了鍋鏟,一手隔著濕帕子端起數斤重的鑄鐵大鍋蓄勢待發,猛烈的火舌被這突如其來的距離惹惱,追著趕著去舔舐透紅的鍋底。楊伯另一手端起那被蔥薑水浸透的兔肉,乾淨利落連湯帶水一起推進鍋裡,先不用鏟,一手迅速滑動油鍋內的食材,等高溫猛火將蔥薑的香味牢牢鎖在肉中,鑄鐵大鍋才穩穩噹噹落回灶眼上。
“成了,不用添火了。”
不用楊伯吩咐,方纔被這行雲流水一套動作震驚住的許棠早已忘了看火的功夫,她是從未想到,連炒菜這樣尋常的動作都可以做得這般有氣勢,行伍出身的人果然不一樣。
粗芹青辣子是寸長的段,藉著餘火的威力在鍋裏頭迅速斷了生,被油潤出鮮亮的翠色,早先下去的兔肉已經被煸出乾焦的風味,麵上卻隻有一點微微的脆黃,楊伯一把粗粗切過的熟芝麻下去,受熱便是噴香。得知許棠愛吃香菜的口味,楊伯大手一揮添了足足的芫荽,翻炒幾下盛到那粗陶大碗裏頭,這一道猛火乾鍋兔肉冒出了尖,還滋滋冒著誘人的油響。
“阿溫小子鬆好筋骨便來擺桌上菜,還讓你姐姐來伺候你不成。”
這廂楊伯半瓢熱水下去洗乾淨鍋,正一手一個雞卵往碗裏磕,雪花細鹽看著量撒下去,伴隨筷子攪動磕嗒嗑嗒的聲響就變成了勻凈的黃。
這會要的還是炒完兔肉的餘火,等油熱的功夫楊伯和許棠齊齊便回頭看阿溫。
桌椅板凳這般的大件搬動倒不怕摔,阿溫磕絆幾回都能放穩當,到了這一大鬥碗冒著尖的美味,他是著實有些怕下手。
楊伯生怕他猶豫地不夠徹底似的,還要在他手顫顫巍巍伸向兔子肉的時候添上一句:“砸了今兒個可就沒得吃了,小子可端穩了。”
阿溫被他一唬,手虛虛滯在了半空,一時不知道是撤還是上了。
楊伯樂得逗小輩開心,轉頭蛋液倒進熱油中,在鍋底炸開一朵蓬鬆的蛋花。
許棠悄悄給阿溫遞眼神鼓勁,噴香的兔肉滋味直往他肚腹裏頭鑽,到底是人性飢餓的本能護食,阿溫心一沉,強忍著肌肉的痠痛將這一碗沉甸甸挪上桌,莫說打翻了,連一顆芝麻都沒抖掉。
蓬鬆定形的雞蛋被楊伯兩鏟子攪開,又一瓢熱水下去,許棠添火煮沸,蛋湯便成了渾白色,麵上還飄著漂亮的油花。起了薹的油菜還剩最後一茬,掐了尖洗乾淨投到蛋湯裡滾過一圈變成耐看的深綠色,蔥白薑片三兩下鍋,可以以盆相論的雞蛋鮮蔬湯也成了。
這一鍋湯要是端不穩灑了可是要燙個鑽心疼的,許棠趕緊把阿溫支去添飯,自己端湯上了桌。
楊伯這邊接了圍裙,打酒罈子裏打上一盅酒,樂嗬嗬坐下了。
“老父手藝不佳,隻得這一菜一湯招呼姑娘了。”
蓬鬆噴香的雜糧五穀飯被阿溫盛出來,許棠連手接過端到楊伯麵前。
“哪有,我看楊伯這菜式上的功夫,可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楊伯烈酒入喉:“往常一個人待著閑,腿不好便把這炒菜也當功夫練了。阿溫小子是吃過我做的飯,姑娘今日是頭一回,也給我提提意見,免得像這小子一樣隻曉得說來哄我。”
許棠便不客氣了,下筷夾菜,兔子肉質緊實卻不幹柴,這般的猛火快炒在表麵添了十成十的焦香,裏頭卻鎖足了蔥薑混著肉汁的鮮嫩,一口下去連帶些青辣子勁道十足的辣味是乾香味足,連帶著附在上頭的碎芝麻香味都恰到好處。清脆的芹菜也是猛火斷的生,咬下去汁水豐盈鮮嫩爽脆,正好中和乾香風味的熱烈。兩廂熱辣與清脆勾著人的食慾,不自覺一口一口便偷了許多米飯下肚。
大肉主食進得紮實,這邊大鍋快炒食材新鮮,簡簡單單帶著蔥香的鮮蔬雞蛋湯也是奇異的鮮香。不曉得是久違的體力勞動讓人食慾大增還是對精雕細琢吃食膩味的反擊,許棠守著這簡單的菜式,愣是一碗端著一碗見了底,摸著圓滾滾的肚子向楊伯道謝。
“楊伯,我敢拍著胸脯保證,阿溫他絕對不是哄您的!您做飯是真的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