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二龍抬頭,諸事皆宜,是定好出發去雲川的日子。
亭陽山莊所有隨行的重要家當,不過隻裝了一輛馬車而已,寬大的車廂甚至還容得下四人相坐。前頭元豐駕車打頭,用的是兩匹馬的車架,當中一匹棗紅色的小馬便是周詢替許棠尋得的,頭幾日先拉車訓訓性子。當中是天賦異稟僅習得幾日便能駕輕就熟馭車的阿溫,車裏便是許棠何雲錦帶著寧兒。周詢不常見的管家齊成此次也隨行,此刻揚鞭駕車緊隨其後,車上則是被連根拔起,放入薄薄鬆土中暫養的茶樹幼苗,車架尾部寬敞的籠子,是許棠給要帶去雲川的元寶準備的。
原本金珠她也是想要帶走的,奈何成年驢子裝籠體型不便,腳力又跟不上快馬,眼下亭陽山莊還有兩位搬不得重物的老人,相較長途跋涉到雲川城裏,許棠思來想去,還是把金珠留在慶安鎮更好些。
做了決定的那個午後,她趁著大家都在午睡,悄悄溜到了驢棚,同金珠說了許多掏心窩子的話,畢竟這是亭陽山莊裏陪她時間最長的活物了。金珠似乎聽懂了一般,一聲不吭舔著她的手背,黑白相間的驢頭在她懷裏蹭來蹭去,難得沒甩她臉子。
最後一筐墊了泥土的茶苗被放到車架上,許棠牽著元寶和金珠做了最後的道別,便藉著阿溫的手上了馬車。
踢踏馬蹄聲漸遠,亭陽山莊門口的人影越來越小,車轅碾過一道不明顯的磕鈍便上了官道。
春陽瑞色明,晨起白紗似的薄霧自沉寂的山野間撩動瀰漫,籠住了一眼望不到頭的官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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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行進官道一刻不停,從未出過遠門的許棠倚在車廂邊上看什麼都很新鮮,見山青翠見水明凈見天清朗,可時間一長,便抵不住車輪滾滾向前枯燥無味的催眠之聲,縮在馬車一角就囫圇睡過去了。等忽而某個時機醒來,外頭的風景換了顏色,便又歡歡喜喜欣賞起來。
一行人朝著雲川的方向走走停停,考慮帶著孩子還要一路仔細照看茶苗,腳程慢了許多,白日還要間或停車歇息,好在周詢和元豐先行已經走過兩趟,沿路歇腳的村鎮心裏大致有數,偶爾趕一趕路夜裏都能尋得恰好的驛站客棧稍作歇息。
紅棗馬拉了兩日車,脾性瞧著倒也安定,許棠喜歡它跑起來輕逸的模樣,給它起名叫紅雲。
白日裏擇地歇息的時候,許棠就拉著元豐教她騎馬,有時候周老闆心情好了,還會親自上前與她示範,又過得三兩日,許棠便可以在眾人的盯梢下駕著紅雲穩穩噹噹行上好長一段路。隻是沒人提醒她,這頭一回學騎馬不能貪圖新鮮,騎坐前行的本事不好好磨練個一年,這大腿內側的肌膚是受不住的。
入了雲川地界,許棠大有騎馬看遍雲川花的氣勢,雄赳赳氣昂昂策馬奔騰兩日後,火燒似的後遺症惱得她連走路都疼得齜牙咧嘴,這下長了記性,隻好乖乖坐回馬車上,癡望流水一般向後飛馳的景觀,睡著一陣又一陣的囫圇覺。
從亭陽山莊出發也有七八日了,許棠抬眼從馬車側窗望了一眼,還是青灰略帶些嫩綠的青澀春景,與前兩日並無差別,歪著頭靠在車廂內壁上,不一會兒又睡著了。
昨夜裝茶苗的馬車停在了客棧後院,半夜落了一場春寒雨,許棠怕幼嫩的茶苗受不住,大半夜一個人起來給它們全挪到了屋簷下,讓本就因為騎馬不知好歹而飽經風霜的身子骨跟散架了一般,一靠到厚實的馬車壁上就如同粘上了一般,足足睡了兩個時辰還不見醒。
迷迷糊糊中,許棠感覺車身行進抖動的幅度不知何時減緩了,她睡得安穩,姿勢早就從斜靠變成了毫無章法的四仰八叉,身上還蓋著何雲錦的鬥篷。
“雲錦姐,我睡多久了?”她眼還未睜開,伸了一個懶腰黏黏糊糊地開口詢問。
意識逐漸從困頓中回歸清明,周遭鼎沸的人聲和熱鬧的叫賣聲已經回答了她。
她一個翻身爬起來,打手掀開車架後頭的簾子一看——各色製式的馬車在在數丈平闊的筆直街道上次第行進,往前是沿途碧瓦朱簷層樓相疊不見盡頭的繁華盛景,往後是被日出浸染了恢弘金色的巍峨城門,飄搖的旌旗在初春的寒風中獵獵作響,遒勁有力的刻筆落成了高懸的“雲川”二字,俯視天下往來蜀地的不絕人流。
這便是蜀中第一城——雲川。
舟車勞頓的疲累此刻已經完全被許棠拋諸腦後,她嫌坐在馬車裏看不過癮,乾脆與駕車的阿溫同坐,任憑初春料峭的春分拂麵,也要將雲川城的盛景收之眼底。
馬車行過高台疊榭的街市,又路過井然相錯的府苑,轉而擠進一條不算寬闊的衚衕口,穩穩噹噹停在一處宅院前。
拾級而上兩座憨態的石獅子分立大門兩側,半新的大門抬頭,依舊是那熟悉的筆法,端端落了亭陽山莊四個大字。
“怎樣,這門匾瞧著是否有些眼熟?”周詢對自己的墨寶倒是很滿意,生怕許棠沒有瞧出來,還特意提點了一番。
許棠這會子哪還聽得進去他在說什麼,一門心思要去參觀自己的新住處,回首叫何雲錦的時候期待和激動的情緒都快要從亮晶晶的眼裏溢位來。
元豐跳下馬車,沖在前頭給許棠開了門。
這是套兩跨三進的院子,前街大門進去迎麵而來便是一副刻了荷花團福字的影壁,路過它往前走過緊湊的前院空地,跨過垂花門進了內院,北麵是會客的前廳正屋,再往後三進就是廚灶柴房所在的後院了。內院東西兩邊對襯著相同的月亮拱門,宅子便從此處分成兩套相隔的小院子,也是各帶了正房廂房與小廚房。平日兩院的人相會聚餐都可在內院北麵共有的大廳堂內,關上門東西兩套院子各自生活也可互不乾擾。
許棠拔腿就要往東邊院子跑,卻一把被周詢拎了回來:“宅子裏安排了兩個掃灑的人,見過了讓她們帶著你去,別像無頭蒼蠅似的亂跑。”
“哦。”許棠不好意思摸摸鼻尖,乖乖立在原地,不見一多會兒,齊成從後院領進來兩個怯生生的姑娘,等走近了些,還能聽到齊成在悄悄囑咐她們的話。
“不是教過你們了麼,等老爺和姑娘回來的時候,要在前院迎接,怎麼不過放你們兩個人在此處住了幾日,規矩全忘了?”
許棠算是明白為什麼在外跑腿的總是元豐一人了,這對內管理家宅,他一張笑嘻嘻的臉可唬不住人。齊成人如其名,老成又嚴肅,板著臉的時候不怒自威,連許棠瞧著都有點怵。怪不得之前問周詢來雲川要帶多少家僕,他說一個帶慣的元豐一個趁手的齊成便夠了,其餘要多少人伺候,都可以全部重新招來,包管讓齊成帶得稱心如意。
這會子兩個小姑娘被訓得紅了眼眶:“沒、沒有。”
人家立規矩的時候許棠不好插嘴,等兩人一板一眼問候了老爺好姑娘好,周詢點了頭,她們四口人纔跟在後頭進了東邊的院子。
兩個姑娘原是上回來雲川周詢碰上的,跪在衚衕口往自己頭上插了草標,說是賣身葬父,被嫌晦氣攆了幾回,周詢那日同齊成看鋪子回來,好巧不巧撞上了,便把人帶了回來。
像這種無牽無掛的人,一旦在此處定了心,就很難再生出旁的心思來,省了以後諸多麻煩。
高些的姐姐叫春桃,圓臉妹妹叫四萍,大的十五小的十三,兩個小姑娘頭一日見主家就犯了錯,此刻低著頭也不敢說話。
許棠率先打破了沉默:“這麼大的院子都是你們兩個打掃出來的麼,真乾淨!”
圓臉小姑娘年紀小些,聽了表揚瞬間活脫起來:“嗯!聽說主家和姑娘這幾日就要回雲川,我和姐姐便日日早起都要把院子裏外打掃一遍的!隻是沒想到,沒想到主家和姑娘腳程這樣快,我和姐姐還在後頭劈柴燒熱水……”
春桃謹記著齊管家的教導,犯了錯不要想著從旁的地方找原因,一把捂住了妹妹的嘴。
“不是的姑娘,都是我們沒考慮周到,下次不會再犯了。”
春桃低著頭,把妹妹護在身後,一板一眼認錯的樣子倔強又可愛,要不是還不熟,許棠這會子就要上手揉她的腦袋了。
“行了行了,這點事不用在意,快帶我們看看房間吧!”
四萍瞧了瞧姐姐的眼色無異,才又走到前頭,從月亮門進來,左手邊是一連三間的正房加上左右一側相配相通的耳房。
四萍的聲音脆生生的,複述著準備了多日的措辭:“此處是東配院的正房,一連三間一明兩暗,隻有當中一間開了門,可做姑娘日常起居會客所用,兩邊的配間是臥房,聯通耳房各自留給兩位姑娘安排。”
許棠和何雲錦的屋子便在此處,除了共用一個會客的正屋,一人還有一間臥房一間耳房做配室。
月亮門正對一側是廂房,也是一式三間,當中起居正屋,左右的臥房阿溫和寧兒都可單獨用一間。
“西邊院子的製式同這邊是一樣的,姑娘和小少爺若是還有什麼不清楚的,都可以來問我!”
如果說忽略春桃時不時地悄聲提醒外,四萍發揮還算穩定,一口氣說完小臉紅撲撲的,可算是鬆了一口氣。
何雲錦瞧著她也喜歡,領著寧兒上前去:“寧兒跟著這位姐姐好好認認路,我和你小棠姨姨收整一下家當,晚些時候來考你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