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衍就這麼靠在破舊的竹椅上,笑得牽動背後的傷口,他不是不知道疼,可眼前這般明媚生動的姑娘生氣起來實在太過可愛,他隻要看上一眼,便無可救藥地被她的情緒所牽動。
痛便痛罷,儘管狼狽了些,可這一方破院竟是他這段時日待得最過舒心的地方了,看來當初答應六叔來京都,倒是來對了。
許棠看眼前人被戳穿了還一臉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還盯著她的大花臉挪不開眼,要不看他是個病號,她定要同人好好理論一番的!
許棠就著井中涼水掬一捧洗了臉,沾染的髮絲都還在滴水,牆外忽的傳來了敲動的聲響。
“篤篤篤——”
許棠下意識回頭看周衍,一臉苦瓜像,道:“不會是又要給咱們塞人進來吧。”
周衍見狀,拾了腳邊近處的一根木柴,撐著身子要前去檢視,“許是到了飯點官差送吃食來了,許老闆離遠些,我看看去。”
“等等等等——等一下——”許棠幾個快步跑來把周衍按在椅子上,“我看你這傷口方纔崩開了可有半截,本來灑了葯的左不過一日就能好,你在跑來跑去折騰,等傷口全崩開了我菩薩心腸不又得伺候你幾日。不行,不許動!”她霸道發言,方纔捧過涼水的手冰涼,按在周衍手腕上隻有須臾,卻莫名有些灼人。
“好,我不動。”
許棠湊到牆根底下,低聲問了一句,道:“誰啊?”
“姑娘,是我,午時給你送飯來了!”許棠一聽耳熟,像是早上把她關進來的那位官差。
“那這飯食怎麼送進來?”
許棠沒等到人聲回答,就看到牆邊上晃晃悠悠伸出來一根帶鈍勾的竹竿,上頭掛著一個食盒沿著牆根兒邊上遞進來。她墊腳連著蹦躂了好幾下,都隻能碰到食盒邊邊,“官爺再往裏頭送些,我夠不著!”承重變彎的竹竿又往裏進一點,許棠哼哧哼哧搬來兩塊破磚墊腳,這才接住了沉甸甸的食盒。
她拎了拎不輕的分量,感慨著京都不愧是京都,連隔所的夥食都這般好,正準備下去呢,牆頭上晃晃悠悠又遞進來一個包袱。
“姑娘,這餐專門給你加的燒雞,您接好咯!”
“哎!”看來方纔鼓鼓囊囊一荷包的銀錢沒有打水漂,許棠接過包袱開啟看了一眼,裏頭層層荷葉包裹透出些微油潤的光澤,稍稍掀起一層就能聞到鋪麵的炙烤香氣。
她一手燒雞一手食盒,歡歡喜喜尋了張瘸腿的桌子,磚石一墊腳,便擺起盤來。食盒裏是兩人的量,足足放了四層,第一層是三五個拳頭大的饅頭,第二層放了盤簡單芥菜肉沫,第三層是紮紮實實一盤醬骨頭,最後一層兩盅好像是雞架骨燉的湯,麵上還浮著星星點點黃澄澄的油花,湯汁雖不如家中燉的那般奶白色,香氣倒也不輸。
許棠看了看那個背對她身影,方纔被嘲笑大花臉一事還沒氣過呢,本不想管他的,但還是於心不忍,轉到麵前伸出手去,道:“桌子瘸腿的,我搬不動,還是挪動你這個活人方便些。”
周衍笑笑,麵色似乎比方纔更蒼白一分,道:“就不勞煩許老闆了,我這藥效來的猛烈,實在無心吃食。”
“那……我給你留上一半添柴熱在鍋裡,反正也要燒些熱水來喝,不算太費事,你自己能動了就去吃些。不過我事先說明,燒雞是我出錢買的,所以我兩個雞腿都是我的,可沒有你的份哦!”
“好,多謝許老闆。”周衍在背對許棠的地方,低頭笑她小孩心性,輕聲應了。
許棠落座,蓬鬆柔軟的饅頭被她從中撕開,塞上了滿滿當當的芥菜肉沫,鹹香的湯汁浸透到饅頭疏鬆的孔洞中,將平平無奇的主食變得無比誘人。醬骨頭是大鍋熬的豬脊骨,黃豆釀醬打底,猛火高湯大鍋燉煮,褐色的醬香濃湯反覆浸透,直到連每一塊肉筋軟骨都變得軟糯。她一口不停,吞下了足足兩個拳頭大的芥菜肉沫夾饅頭,又用清香的雞架湯順了順喉嚨,左右開弓消滅掉兩塊外皮焦脆內裡多汁軟嫩的燒雞腿,便再也吃不下了。
她起立消食,大鍋裏頭燒上熱水,洗乾淨的竹蒸屜上整整齊齊放了半份留出來的菜食,鍋蓋一蓋留一根獨柴在鍋裡存著熱氣,等做完了這些事一抬頭,才發現院子裏落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穿堂風一吹,還有些陰涼的感覺。許棠上前幾步,本想交代一下鍋裡吃食的,轉頭看見那人正歪著頭靠在竹椅上閉目養神,麵色瞧著比方纔紅潤了些,可怎麼看都像是睡著了。
吃飽喝足涼風一吹,許棠立在簷下也不自覺打了個哈欠,她回頭到左邊屋裏拿了輕飄飄的薄被,毫不講究地往周衍身上一搭,邊自顧自進了右邊屋子鎖門睡下午眠了。
淅瀝的雨聲最催人眠,許棠脫了外衫蹬了鞋子,鑽進還算乾淨的被窩裏,說起來昨夜到京都好眠不過一夜,這一下續起在行船上缺的那些覺,加上來了隔所收拾屋子的勞累,她這一覺囫圇醒來的時候,居然已是伸手不見五指的光景。
院中雨勢未減,白日還似春雨那般綿綿的落雨,入了夜倒有些夏日疾風勁雨的意味,夜風席捲著雨點無情撲打到單薄的窗格、門板、屋頂上,經過前半夜的肆虐,許棠這一方脆弱的門閂早就抵不住勁鬆落到地上,半闋輕飄飄的門板在風裏忽閃忽閃,一下沒一下磕著門框,發出些詭異又富有節奏的敲打聲。更要命的是這經久無人的破屋子,房頂那一篷厚厚的茅草完全不頂用,加大的雨勢沖了半夜,不曉得漏了好幾處,現如今外頭大雨不斷屋裏小雨綿綿,許棠裹緊那薄的可憐的被子,上牙磕著下牙哆哆嗦嗦,完全是被凍醒的。
她在床上輾轉反側,薄薄的灰絮被子裹了又裹,不曉得過了多久,混雜著破敗茅草味的漏雨都滴到她鼻子尖的時候,她實在忍不住了,抱著被子一個翻身,把自己裹得隻剩一雙眼睛,趿著鞋穿過不長的簷廊,咬一咬牙敲響了周衍的門。
屋內昏黃的燈光亮起,許棠還在訝異怎的他屋裏有燭火,眼前的門就忽的開了。
周衍看著隻漏一雙眼的許棠,燭火的燈光映著她極亮的眸子,忽的心裏就漏了一拍,他不自然地撇開眼去,聲音有些喑啞,“許老闆,有事麼?”
“那個……我能不能,來你屋裏湊合下?”
雨夜疾風,周衍的心一下跳得比這飄搖的豆燈還要劇烈,開口確認的時候,連嗓子眼裏都幹得有些不自在,“你、你要同我一起睡??”
許棠顧不得這番歧義的理解燒紅她的麵皮,連忙解釋道:“啊阿嚏——我屋裏漏風落雨的,實在沒法睡了,我就是想把床板搬過來湊合一下,絕對沒有占你便宜的想法,絕對沒有。”方纔在床上輾轉反側的時候許棠就考慮過了,白日裏他那般一扯就能跪下的體格,怎麼算都是自己垂涎男色伺機接近的嫌疑要大些,這會子解釋起來,忙不迭趕緊發誓把自己摘乾淨了。
“阿嚏——”
許棠接連的噴嚏打下來,一看就是受涼無疑了,周衍就是再怎麼訝異她不同於常人女子的腦迴路,眼下也要趕緊把人放進來了。
吱呀的房門嚴絲合縫,不大的空間內就剩了他們二人,昏黃的豆燈擱在窗台上,兩人擠在門口這處,影子糾纏在一起,氣氛忽的就有些旖旎。方纔還大大剌說著不佔人便宜的許棠,這會子大半個身子都籠在周衍的身影底下,忽然覺得方纔說辭是有多麼愚蠢。男子身上鬆竹一般的氣息混著淡淡的藥味籠著許棠,讓她忽的有了想逃的想法,她一個貓腰鑽出去把被子丟到挪進屋的竹椅上,轉頭要開門,“那、那我去搬個床板來……”
許棠這一通細微的變化被周衍全數收進眼底,他不自知地牽起唇角,就想逗一逗她。
方纔不是坦蕩極了麼,這會子怎的耳朵紅成這樣?
他一抬手忽的撐住門板俯下身去,低頭把許棠圈在了他和門板之前,有意無意靠近她的耳朵抽了一口涼氣。
“嘶——傷口好像又裂開了。”
這大半夜的孤男寡女挨這麼近,這人還偏生要湊到她耳朵邊上說話,癢酥酥的鼻息撓著脖子,臉紅是她能控製的麼!!
她腦子轟然炸開來,死命往後退貼著門板,躲避著他若有若無稍高的體溫,結結巴巴道:“傷、傷口既然裂開了,你便到塌上休息,我、我自己可以搞定。”
周衍沒說話,輕輕放下手,眼前臉紅地能夠滴血的姑娘跟泥鰍似的一溜煙跑沒了影,許是為了冷靜,足足一刻鐘後才傳來了那邊床架挪動的聲音。
隔所用的床架子都是最簡單的製式,一頭一尾一個框架,當中一薄板搭著便成,木質用得便宜,也不是很重,許棠在冷風裏三趟便搬完了,等再進周衍那件屋子,才發現他自己已經老老實實把原有的床鋪挪到了牆邊,給許棠留好了位置。
“你身上傷口不是又裂了麼,我自己挪動便是。”
周衍極為自然地拿起竹椅上搭的被褥遞給她,大言不慚道:“方纔許是幻覺,已經查驗過了,好像並沒有裂開。”
“你!”
那方纔那一出,分明就是他存心捉弄人!
周衍掩不住自己的笑意,道:“許老闆夜裏受了寒,還是早些歇下,在這隔所若是病了,可沒有大夫來瞧的。”
“哼!”許棠忿忿低頭鋪床不再理會周衍,薄薄的褥子鋪上去扯平。她卻忽的發現有一處奇怪的隆起,掀起來一看是靠牆的一側擠了床板的空間,這頭還留了寸許在外頭。她轉過身來,看見周衍給她遞被子的手就想晾一晾他,認認真真用屁股墩著冒頭的床板。
一下兩下沒有進展,她索性蹬了鞋子爬上去踩,沒得兩腳聽見哢吧一聲,失重感忽然襲來!
完了!她這是把床板踩塌了!
在倒下去的瞬間,昏暗中忽的伸過來周衍拉她的手,許棠下意識反應一把抓住,卻忘了他背上的傷口,一瞬吃了痛的周衍連帶著許棠,一齊栽倒到下陷的床榻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