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家父母和阿溫,就這麼在猝不及防的狀態下相見了。阿溫隻盯著淚眼漣漣的二老,抓著許棠的手下意識越來越緊,“他們是誰。”他怔怔擦過麵上的淚,低頭問許棠。
許棠不知從何說起,還是何雲錦快步上前把阿溫按住了,“阿溫,你聽姐姐說,你先看看這個你可識得?”
觸手生溫的墜子一落到手裏,阿溫就認出來了,卻偏生撇開頭硬撐著不認。他和爺爺奶奶舉步維艱連生存都難的時候他們哪去了,現在鑽出來做什麼!
他梗著脖子把東西塞還給何雲錦,道:“雲錦姐姐這墜子很好看,莊子裏還有事,阿溫先走了。”
程青山看這已然是避不開了,看阿溫是倔脾氣上來,連忙上手去寬慰他,“阿溫,我是舅舅!這是你外祖母!”
舅舅?從前認識那麼久,一點苗頭都沒看出來的人算什麼舅舅?
阿溫聽得無名火忽的就竄起來,掙脫開手就要走,許棠趕緊給程青山打眼色讓他一邊涼快去。
程田氏不顧眾人阻攔上前,緊緊拉住阿溫有些暴躁的手,安撫道:“孩子,你的眼睛,很像你母親。”
阿溫方纔如小獸般的戒備和防禦,忽的就軟了下來,麵前的婦人上了年紀,可瞧著眉目慈和,眉眼間依稀有著阿溫熟悉的神色,他知道,那種熟悉來自於他日日低頭汲水都見得的那雙眼,那雙屬於他漢人母親柔和的雙眼。他一時愣住不知如何自處,還是程田氏輕輕拍了拍他的手,“孩子有事要忙便不耽擱了,改日我們再來看你啊。”
阿溫有些狼狽地從聞翠抽身,一路駕車往莊子上去,駕車迎風的淚卻怎的都擦不幹凈。今日的風好大,他想。
經歷的短暫騷動的聞翠店內一時歸於平靜,陳老爺子黑著個臉,手交疊按在手杖上一言不發,程田氏在一旁寬慰他,“孩子從來都沒見過咱們,一時接受不了也是情理之中。雲錦姑娘不是說了麼,那邊的兩位老人家也在雲川,老頭子你將養兩日,咱們再親自上門去拜訪親家。”
“親家,什麼親家!我好好的女兒都沒了,算什麼親家!”陳老爺子說起早逝的愛女,心頭還是絞痛。從前沒有訊息的時候隻當還有個念想,如今得知人確實沒了,他近日是整夜整夜夢到汐雲從前的樣子。
“好了,若不是阿溫的爹爹,汐雲在人牙子手裏能不能討幾天安生日子都未可知。起碼咱們現在可以放心,最後那幾年,汐雲她過得很好,還留了這個孩子給我們念想,已經是我從前求菩薩都不敢奢望的了。”
程青山連帶著何雲錦一齊上陣,好說歹說才把陳老爺子寬舒心了,二人在聞翠小坐片刻,暫時被眼前這些新穎的吃食甜飲吸引了注意力,挪不開旁的心思去傷神,等啟程往程青山宅子的時候,麵上總算和緩了些。
何雲錦和寧兒留在聞翠,便不跟著去了。月餘未見的姐妹倆有說不完的話,等許棠把何雲錦此去滇南程家所見所聞所感都細說了個便,她算是把一顆心放踏實了,道:“那我若是此後遠去江南,你和寧兒我便放心了。”
“江南?!”何雲錦有些差異,“小棠你去江南做什麼?”
許棠之前規劃的時候,就打算把何雲錦同寧兒一齊留在雲川的。一來寧兒念書要成體係,才熟悉了環境又要換地方實在太過折騰,二來她想著程青山好不容易追到雲川來了,她若是再一轉頭把何雲錦拐走了,也忒不地道了些,索性早早就做好了自己帶著錢遠赴江南的準備,頂多再帶一個愛到外頭見世麵的四萍,但也拿不準春桃舍不捨得。
她把自己的考量一一說給何雲錦聽了,何雲錦隻看著她說起將來宏圖偉業眉飛色舞的靈動樣,便知道雲川這一處是關不住她的。
“那若是周老闆那處應了,你何時動身去江南?”
“我手裏要投的銀錢還差些,加上此次遠行各項瑣碎的打點,怎麼說也是夏天過後了。”許棠怕早早提起何雲錦的傷感,便換了一副不太正經的樣子,話頭一轉落到了她身上,“那雲錦姐可看著時間,你和程大夫的好事得在我走之前辦妥了,不然我可放心不下哦。”
何雲錦麵上紅霞一飛,指了指她的鼻尖,“你啊,就知道鬧我,不同你說了!”
入了夜的亭陽山莊終於又熱鬧一回,周詢也挑了這個熱鬧的日子給許棠帶來了肯定的答覆——這江南,他去成了。
訊息一出,何雲錦是白日裏就知曉了的,寧兒一聽他姨姨要走那麼遠的地方去,說不定一年都不能回來,當即在桌上嚎開了,埋在他娘親的懷裏哭得傷傷心心,許棠愣是如何哄都哄不好。這邊看戲的周詢方纔聽過白日裏一出認親的戲碼,這會想起來便問道,“今日阿溫那小子不在,我看他平日話不多,但最是貼你得緊,他你也不帶?”
這樣的場景在從慶安往雲川時便上演過一回了,那是阿溫爺爺奶奶替他拿了主意,如今阿溫多了這麼一大家子的親人,許棠不想讓失而復得的程家二老再次麵臨長久的分別,便擅作主張決定不帶阿溫了。
“製茶一事還要勞阿溫在雲川盯著,他走不開,便隻有我同你們去。”
端菜的四萍跟在春桃後頭從門口進來,脆生生應了一句,“還有我!我陪小棠姐姐去!”
“你說了可不算,得聽春桃的。”
“爹爹從前在世的時候,就總唸叨著對不起我們姐妹,沒錢讓我們多見見世麵。如今跟著小棠姐姐有這樣的機會,我姐姐是同意的!”
春桃應聲點頭,“若爹爹在,他也肯定會同意的。”
“那行。”雖說江南之行還隻有個雛形,但許棠卻早已心潮彭拜,她端起桌上的接風酒,敬了周詢一杯,“那就先遙祝我同周老闆這次,合作愉快。”
“叮——”杯壁相碰的清脆之聲響起。
“合作愉快。”
*
阿溫認親的過程並沒有想像中那般艱難,程家二老休整幾日,親自到莊子上拜訪,這邊的二老也是極為通達之人,一來二去幾位長輩倒是相談甚歡,一旁的阿溫看在眼裏,周身防備的刺也慢慢軟下來,逐漸接受了這猝不及防冒出來的外祖和程青山這個便宜舅舅。
許棠見阿溫開啟心防,還私下悄悄替他合計過,這程青山和何雲錦若是成了親,阿溫改口叫了舅母,她不是又長了阿溫一輩,便成日逗著阿溫叫姨姨,惹得他是又氣又急,別開臉不去理人。
“反正從前讓你叫姐姐你也不樂意,這下不用叫姐姐了也正好將就你。”理直氣壯的許棠如是說,說不出為何不肯叫她姐姐的阿溫脖子一梗,留下硬邦邦一句各論各的,便逃也似地溜走了。
程家父母見阿溫手腳勤快,侍奉長輩用心,聞翠放在莊子上的事情被他打理得井井有條,小小年紀有膽識有擔當,很是歡心欣慰。程老爺子也因著鄉下好將養身子的緣由,讓程青山在莊子裏又另賃了一處院子住下了。
何雲錦沒有雙親,有的便是亭陽山莊這一大家子。在雲川這些日子,見程青山和何雲錦兩個心意相通的人整日在眼前晃著,加之白撿阿溫這麼大個好孫子的喜事在前,程家老爺子總算是正式鬆了口,說聘禮定親先行,等他身子好些了,回滇南再給程青山這小子好好操辦,按著他大哥從前娶親的禮數來,不算委屈了人家姑娘。
那日何雲錦同許棠在亭陽山莊屋內閑話,身旁圍的便是程青山悉心周全一樣樣親自領人送來的聘禮。
“小棠,你當真入了秋便要走麼,可我這……”何雲錦想起許棠這一去經年,眼下程老爺子的身子尚未大好,到時喜宴定了日子,她遠在江南,怕是很難回來一趟。
“雲錦姐,程家這般講究對你,禮數周全操備的時日自然就長些。之前同你說的玩笑話,你還真當我這麼著急把你嫁出去呢!還是說……有人自己都等不及了?”
“小棠!你又取笑我!”
“好了好了。”許棠拉著何雲錦的手,像是巡視領地一般在這堆滿聘禮的庫房中巡視了一圈,“程大夫這聘禮是珠玉在前,我這般的嫁妝自是不會輸給他的,到時候若我真趕不回來,人不到禮到,這一間屋子的嫁妝,我也是定要給你備齊的!”
“誰要你的嫁妝!我隻盼著你到時候能回來,就已經很好了!”
一晃眼,雲川便入了盛夏,鋪雲似的潑天夏雨一場場落下來,老樹新葉便添上一層層潑墨般濃稠的綠。軒窗聽蟬鳴,白瓷碎冰梅子湯洇浸透了桌上一張又一張寫滿江南的紙張,等某日忽一抬頭,耳邊落了清凈,夏日裏頭最後一處蟬鳴都已偃旗息鼓,堂前忽而風過,飄來枯蝶似的一張落葉,才恍然醒悟是入了秋。
門扉吱呀而動,何雲錦端著一碗酒釀元宵進屋,問道:“後日一早便要走了,可有什麼想吃的,我都做給你。”
許棠攏了攏身上微涼的薄衫,道:“從前我常聽人說起上車餃子下車麵,明日雲錦姐便也給我包一頓餃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