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翠這一場官司在桂儀長街這片兒鬧得沸沸揚揚,當事的黃十全賠了夫人又折兵,來福酒樓的生意一落千丈,加之那日堂下圍觀的人群當中添油加醋傳過他從前那些齷齪勾當,來福酒樓被這心術不正的老闆拖累,硬撐了幾個月門可羅雀的光景,終是抵不住在年節前散了夥,今日許棠路過,還想起來親自去瞧了一眼。
來福酒樓人去樓空,空落的門楣就這麼光禿禿地敞在寒風中,許棠裹緊自己冬衣領口那圈雪似的團絨,問身邊的元豐道:“這來福酒樓的位置不算差,我聽說沒幾日就賃了出去,可聽說要開傢什麼樣的鋪子?”
元豐在前頭替她駕車,眼瞧著入冬了,兩人剛到莊子上結了今年剩下的幾筆雜帳,又給楊伯還有阿溫的爺爺奶奶添了幾身冬衣。趁著停車相看的空檔,元豐把手從麂子皮手套裡伸出來搓弄暖和,哈了口白氣道:“不曉得,隻聽說裏頭黃十全沒帶走的陳列那買家全數都敲掉不要了,想來應當不是做吃食。”
“嗯。”許棠放下馬車窗的簾子淡淡應了,反正黃十全敗了生意捲鋪蓋回老家是他自食其果,她摸了摸食盒裏方從酒樓帶的煙筍鮮燉湯,揚聲道,“這湯都快涼了,咱們快些回去吧,寧兒今日試考完下學早,雲錦姐怕是早早就在家等著了。”
元豐一扯韁繩,馬車過長街,鑽進亭陽山莊所在的衚衕,狹風勁起,吹得他一個哆嗦,他抬眼看一眼灰白色暗壓的天空,道:“看著今晚是要下雪的樣,許老闆從前在慶安,可有瞧過雪?”
滇南四季無嚴寒,許棠隻在那兒住過一個冬天,見識的也僅僅隻有些許的落葉蕭瑟,這雪景是從未見得。她提著食盒從馬車裏下來,下巴埋在冬衣鬥篷毛茸茸的滾邊裡,甕聲甕氣回道:“那倒還真沒有。”
她進正門,過影壁,穿過垂花門進了正院,就瞧見了那數十缸盆栽的紅梅,想也不用想,這定是周詢的手筆。
元豐從後頭趕上來,道:“這紅梅買得可真應景,正趕上夜裏要落雪,明個起來可耐瞧!”
話音未落,西苑裏出來個披著白色滾絲銀線大氅的身影,連冬衣都要這般講究排場的,許棠閉著眼都能認出來是誰。
周詢是踩著飯點出來到正廳吃飯的,遇上這兩個從外頭回來看到紅梅挪不動道的,就非要彰顯一下自己的獨到品味,“極品的貼梗硃砂梅,疊瓣疏蕊異香,落了雪凍上兩日,能有鴿子紅那般的血色,我專託人從梅州送來給家裏添個景,如何?”
許棠暗戳戳翻一個白眼,腳下步子不停,循著梅花香簇青石鋪道的院子提著食盒往正廳去了,應得十分敷衍,道:“好!周老闆慷慨解囊還供大家隨意觀賞,自然是極好的!”
她沒瞧見身後的周詢臉色玩味,隻聽得一句,“許老闆既然滿意,那我便放心了。雖說我周某人做事向來不拘小節,但這一回慷慨解了許老闆的囊給家裏人添個冬景,還是有些忐忑的。”
許棠腳步生生頓住,狐疑地回頭,把人模人樣的周詢上下打量了一遍,道:“你偷我錢了?!”
本來想著取個巧來送好訊息的周詢生平頭次遭遇這般指控,一口老血悶在心頭,對許棠這般離譜的聯想實在太過震驚,以至於深吸一口冷氣被嗆在半路,咳了個驚天動地,沖許棠的白眼就沒停過。
許棠趕緊把食盒遞出去過來給周詢順氣,嘟囔道:“誰讓你說個話雲裏霧裏的,我錢又沒放在你那兒過,用我的不是偷是什麼……”
周詢離得近,許棠所言一字一句全進了耳,他沒好氣地回頭對身後的齊成道:“既然許老闆不認這錢,想必是咱們盤賬的時候有什麼錯漏,等幾天空了單把聞翠的帳再算一算!”
許棠腦子已經有些反應過來了,周詢盤過盤聞翠的帳,莫不是……
黃十全當初這麼一鬧,許棠憋著氣同他較量,在私下也尋了好些造勢的人到當日堂下圍觀,這一出鬧劇落幕,出名的可不止恬不知恥的黃十全一家,連帶著她聞翠的名號也以在偌大的雲川城裏傳播開來,生生把店中客流拔高了一籌。她那筆私賬算了又算,怎麼說應當都是冬至過後才能把聞翠前期的投入追平,不應當有這麼快啊。
許棠楞在原地,明顯是還沒理清事情原委的模樣,齊成在揹著手跟在後頭,替周詢解釋道:“主家生意上的習慣,每年都是在冬節前落賬,今年各處鋪子交上來的收成不錯,主家很是高興,便做主把聞翠還未平的這部分親自銷了,轉頭從賬上花了差不多同等數目的銀錢買了這些硃砂梅來添景。如此算來,就是從許老闆賬上花的這些錢了,這紅梅應景,自當也是許老闆的功勞。”
“我、我往後真的能分賬了?!”許棠食指點點自己,激動地都有些磕巴,“周老闆前期在聞翠上投的錢,都收回來了?!”
“是。”齊成的語氣總是令人莫名的安心和信服,他還特意補充了一句,“從今日往後,聞翠賺的每一分利,都有許老闆的一份了。”
“啊啊啊啊!!”賺錢的快樂對許棠來說是世上頭一等的,這會子的她激動地原地轉了好幾個圈,一股腦就衝進正廳去尋何雲錦,抑製不住激動地喊道,“雲錦姐你聽見了麼!我終於有自己的進賬了!!我有錢了!”
何雲錦輕巧一個閃身避開她的熊抱,穩穩噹噹把手裏的熱湯放到桌上,才笑著道:“慢著些,這般小財迷的樣,也不怕讓人笑了去!聽見了聽見了!”
喜悅總是最能感染人的,此刻在桌邊落座的周詢晃著杯子裏的溫酒,嘴角已然掛著不自知的笑,“那敢問許老闆,我這般慷慨替你著想,可還是偷?”
“不算不算,周老闆的事情,怎麼能叫偷呢!”許棠一本正經,手都快擺出殘影來,頭上精巧的珠釵隨著她的動作晃得熱鬧,
周詢很是滿意,一杯溫酒下肚,露出了些老狐狸的本色,道:“就是這往後冬日數九天寒地凍,少不得冬節一頓大步,就是不知道今年該如何過了。”
許棠很是上道,跳坑跳得心甘情願,連眼都不眨一下就應了,“今年冬節我請客,咱們一大家子好好補補,都算我賬上!”
*
雲川城上蒼灰色厚重的雲層如元豐所言,在當夜就落起了飄然的碎雪,紅梅映雪的景緻連著瞧了數日,等到了冬節那天才漏出一個溫吞無風的晴日。
寒冬臘月正是聞翠熱飲銷得極好的時候,許棠在店裏幫完手,掀開門前厚厚的布簾,回頭對何雲錦道:“那我和四萍先去,雲錦姐你忙完了帶著春桃來西固酒樓,最大的那處包間便是!”
入了冬心疼自家人駕車手冷,如今在頭字號錢莊有了戶頭的許老闆硬氣得很,大手一揮便雇了一位專門的車夫,車裏頭暖籠烘著,馬車碾過道上壓實的雪泥發出些澀耳的吱呀聲,不過一刻鐘便穩穩噹噹停在了沈鈞的西固酒樓前。
小廝搭簾把人迎了進去,許棠在氤氳的熱氣當中瞧著這滿堂的客人,還嚇了一跳。
“謔!今日沈老闆的生意這般好!”
小廝陪著往樓上包間去,解釋道:“羊肉溫補,冬節喝羊湯也算雲川城一大習俗了。我們店裏的羊都是西北鹹地裏頭養過來的,半點腥膻都無,每年冬節的時候,確實客人要多些。許老闆這位置,還是我們主家特意給您留的呢,保準您吃得舒心!”
小廝嘴甜,碰上許棠這麼個方纔硬氣起來的暴發戶,開開心心討了賞,服務起客人來更是起勁,尖著嗓子“聞翠貴賓許老闆一位”就把人引到包廂裏頭了。
冬日裏頭跟個趴窩鵪鶉似的周詢鮮少出門,遇上許棠頭回請客,破天荒地早早到了場,這會子捧著一杯熱茶慢悠悠調侃道:“到底是今時不同往日了,瞧見咱們許老闆這般有排場,我也跟著沾光了。”
許棠和周詢整日拌嘴,陰陽怪氣的本事連天見長,張嘴要諷的,被揉著額頭進門打招呼的沈鈞打斷了。
“來來來,給二位老闆把爐子點上。”沈鈞招手來,圓桌當中藏得巧妙的一處灶眼被捅開,碩大一盆奶白色的羊肉湯被端上桌,不過須臾便翻騰起了細小的氣泡。
“這專從黔中運來的蘿蔔,湯鍋打底熬過,入口嫩脆一抿就能化。還有這肉也是專門挑的,一半羊雜爽口一半羊肉軟爛,昨夜裏就小火燉上的,熬不白就不能上桌!還有幾味熱菜,等許老闆人齊了再上,這湯不講究,若是等久了就先喝碗暖暖身子最好!”沈鈞介紹著自家的招牌,話說一半忽的又皺起了眉頭很是難受的模樣。
許棠上前關切,道:“沈老闆這是怎麼了?”
沈鈞擺擺手,“不礙事,老毛病了,一入冬吹了冷風就頭疼,許是這幾日忙冬節的事情沒注意,緩上兩日就好了。”
“沈老闆沒用藥麼?可去醫館瞧過了?”許棠捧著一碗鮮香滾燙的羊肉湯,抬頭問到。
“每年都是這麼過來的,雲川城的醫館瞧遍了也看不出什麼毛病來,不過聽說近處又要開一家新的醫館,我也打算到時候再去瞧瞧,總這麼折騰也受不住。”
這附近倒還真沒什麼排得上號的醫館,往常寧兒發個熱,都要駕車帶著他跑上好遠,若是真有醫館開過來,倒也能便利不少。
“那聽說是要開在何處了麼?”許棠問道。
“就黃十全搬走的那處鋪子,一整個都成醫館了,前日我才瞧見那新掛的招牌,好像是叫什麼梅心醫館來著。”
許棠一愣,隨著包廂木門應聲而開,好巧不巧就看到了門外立著同樣錯愕的何雲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