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棠聞聲幾步走近,才聽得門前的喧鬧,不似往常那般排隊搶購之景,而是言辭激烈的爭吵,當頭一個小廝模樣的,手中高高舉過頭頂的紙片,伴隨著他激憤的言語而上下抖動,瞧著像是聞翠兌票的模樣。
“大家瞧一瞧看一看!來評評理啊!這就是我主家在他們店裏買的茶葉兌票!買的時候說得好聽,什麼一期一票按時供應!這才幾個月啊!拿來就不認賬了,非說店裏沒有了!你有多大本事賣多少東西,沒這個金剛鑽攬什麼瓷器活啊!騙我們大傢夥把錢交了這就不認賬了,我們主家急著要茶葉回去待客,我怎麼交差?!”
何雲錦急急從店裏出來解釋,每一期賣出去的兌票是有數的,她也不知為何這到了最後兩日,居然還有這麼多未銷的兌票尋上前來,這人在外頭鬧著一時半會兒也沒法細查,隻好先把人安撫住。
“這位小哥實在抱歉,許是我們店中疏忽,您看這期茶葉是稍等兩日我們勻出來給您,或者退您兩倍的價錢也行。”
誰曾想那小廝聽了這話,像是被點燃的炮仗般,情緒更加激動,“勻出來?我主家交同樣的錢,憑什麼吃別人勻出來的茶?你這店裏不是號稱茶葉稀少才哄著大傢夥交錢預訂的麼,現如今既能勻出來,那不是騙人麼?!還退錢,我主家是缺這點銀錢的人麼,給老子退十倍都不幹!你聞翠今天要是拿不出茶葉來,咱們就官府見!我告你個欺名詐市!”眼見圍觀的人越來越多,那小廝嚷嚷地更是起勁,“大傢夥都被這黑心的店給騙了!趁著今日鬆口還能退錢,要退的趕緊退,別到後頭落得兩空!這店裏的兌票指不定什麼時候就不認賬了!”
許棠今日穿著一身男裝短打,混在人群裡抱臂旁觀,這小廝哪是來兌票的,口齒伶俐思路清晰,何雲錦說一句便有十句等著她,明眼人一看便知道是個有備而來的。
這店中賣出的兌票數量多了之後,難免會有錯漏,一期有個罐把的欠缺也能理解,她提前留出來的數目也能稍作應急。如今那小廝手上一遝,說著是主家好友同訂一期來取的,如今卻是全都欠缺。許棠目光落在那一遝兌票上頭,決定賭一把。
人群被那小廝吸引著注意力往前湊,她便借力在後頭有意無意推了幾把,人們推搡著擠著向前,你踩了我的腳我撞了你的,場麵一時有些混亂,許棠趁機擠進人群中間,朝著那小廝的胳膊就撞過去,方纔蝴蝶般在手中飛舞的兌票一下散了一地。
“擠什麼擠沒長眼啊!要退錢找店家去,往我這兒沖甚!我的票!”
許棠仗著身量嬌小,也顧不顧的危險了,一邊致歉一邊替那小廝在地上撿兌票,“小哥實在對不住,我也是被後頭的人擠上來的。”
一張、兩張、三張,許棠護著散落在地的兌票,從眾人的腳底將其救出來,飛快掃過上頭所記,期數她沒有冊子在手一時查不得,但是這落記的日期和小印,她一眼就瞧出不對勁了。聞翠的印章是她親手設計,後來玉石匠人製作每一處細微的變化她都牢記於心。那枚最初被她摔了小小一個缺角的印記,等玉石匠人那一批小印製作好後便再沒用過。如今這幾張兌票快速幾眼掃過,簽落的日期在後,可偏偏還帶著早就廢除不用的那枚小印。
她將幾張兌票疊好還給那小廝,心中已拿定了主意是有人故意在鬧事,可眼下這麵生的小廝背後是誰還不得而知,她還不想打草驚蛇。
這小廝於她瞧著麵生,想來也是不曾見過的人,她仗著自己今日素麵男裝,極為自然地加入了攀談起鬨的隊伍,道:“幾位小哥可都是欠了茶葉沒拿到的?”
環顧的幾人均搖頭,“沒,我們來得早,倒是都兌上了,也就他主家熟識的幾戶耽擱了些時日,這不才鬧起來了麼!”
挑事的小廝言語不善,道:“什麼叫挑事?合著虧沒吃到你主家頭上你不覺得如何?看著吧,這會子不退錢,等到了下一期,替主家跑腿拿不出票來的時候,有你哭的!”
幾個看熱鬧的聽了,這下考慮到自己頭上,竊竊私語起來,許棠抓住機會提高了音量,問道:“那若是這店家今日拿不出這幾張兌票的量,小哥打算如何?”
小廝見有人搭了戲台,登台便唱,“那我便隻好回稟主家,替咱們這些被騙了錢的百姓出個頭,到官府去說個明白了!”
許棠順勢接話:“我瞧著方纔店家也不是個不講理的,按理說從前這兌票都未曾出過什麼岔子,就這一回說不定當中有什麼誤會呢。反正這兌票退不退的,我得回去問問主家的意見,到時候若是弄錯了,這主家喝慣的茶葉也沒了,挨罵的還是咱們這些跑腿的。”
身旁煮水一般的咕嘟沸騰的議論聲又起,何雲錦一眼認出了人群中“仗義執言”的許棠,剛要開口,就收到她悄悄一下眨眼,“等等。”她唇語悄悄示意。
人群中終於有了不一樣的聲音。
“是啊是啊,這店開了這麼許久,也沒聽見從前有欺客的事啊?”
“你退麼?我到年底還有好幾期呢。”